“有影响吗?”
苏明德知道他问的是对斗香大会的影响,他回答:“影响会有,不过不大。”
闻言,木淮琛说道:“这么说,你心中已有胜算?”
“没有。”
“??”
“对手强大着呢。尤其是当你的对手了解你一切的弱点,熟悉你一切的调制手法。要赢,太难。”
从知道孟无光的身份之后,苏明德就考虑到了斗香大会的事。
他的调香手法都是疯子和尚一手调|教出来的,而孟无光又是苏家子弟,对于他的调香手法很熟悉。再加上孟照临也是个调香天才,所以这一次的斗香大会,他并没有把握。
即使没有把握,他也不得不参加,因为这是唯一能使苏家起死回生的机会。
他是苏家子弟,苏家的荣辱也是他的责任。
木淮琛深深的看着他,突然说道:“师祖说过,这个世上有一个人在天分上胜过他。那人就是你的父亲苏怀秋。这世上有一个人在领悟上胜过他,那人就是你的从父苏怀春。他说苏大师曾遭罹难,失去嗅觉。但他却能在失去嗅觉之后仍旧调出惊艳世人的香。我虽深信师祖,仍觉得很难令人相信。”顿了顿,他柔声的问:“明德,你能闻到味道吗?”
苏明德点头。他伸出手盛住阳光,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尘埃,说道:“无论是什么味道,我都感受得到,我都知道。因为,我知道,这世上的任何一种香都独一无二。唯美得令人沉醉。”
木淮琛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他轻快的说道:“我这次来主要是代人送给你两样东西。一样是这个。”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乌木盒子,打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块小孩拳头大小的物块。物块呈黑褐色,形似琥珀。
苏明德指腹轻轻摩挲着这块黑褐色物体,直觉一阵滑腻冰凉。全身的感觉仿佛都被牵引着沉迷在这块黑褐色物体上,感受着它曾漂流过的旅途。
感受水流而过的清凉,鱼群在身侧嬉戏的趣味,海风吹过的腥凉,白云蓝天海鸟,渔船扬帆的声音统统化为实质在耳边轻响。
悠久绵长的味道,哪怕经过漫长亘古的旅途不经消减反而愈久弥长。在指尖缠绕钻入眼里、耳里所有的感官里,令人惊艳。
苏明德近乎崇拜的捧起那块黑褐色的物体,问:“这是什么?”
“这是师祖在一个渔村里发现的,来自海里被渔民打捞上来的。师祖说这是一块迄今为止未被发现的但绝对价值连城的香料。他说,能够将这块香料提炼出来并且在世人面前完美的展现出来的人只有你。所以,他让我带来给你。”
苏明德震动,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抿了抿唇,沙哑着声音问:“它叫什么?”
“师祖说‘西海多龙,枕石一睡,涎沫浮水,积而能坚。’故取名龙涎香。”
苏明德宝贝的摸着龙涎香,珍惜不已。
“还有一事。”
苏明德疑惑抬头,“还有何事?”
木淮琛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帖子给他,“这是品香楼同意你参加斗香大会的邀请帖。”
苏明德颤抖,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不是我。这只是我在苏府门口有人托给我的。”
“谁人托与你?”
木淮琛转而说道:“你知道品香楼有一个规矩吗?那个规矩就是一旦全族族老联名请求,那么品香楼不能拒绝。苏氏的所有族老联名请求让你参加斗香大会。品香楼不得不同意。”
苏明德陡然想起苏明曦曾说过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木淮琛又说道:“因为有人去求族老,一个一个的求。所以,是他将邀请帖给我的。”
是谁?
其实答案呼之欲出。
木淮琛神秘的笑,晃晃手就说要走了。
苏明德挽留被他几句事已毕无需留此而婉拒。
苏明德送走了木淮琛,盯着手上的邀请帖,突然就笑了。充满了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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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淮琛双手兜在袖中,问:“你不告诉苏明德是你去求苏家族老的?”
苏秀之已从丧母之痛恢复过来,面容清瘦,精神隽然。
比之从前,多了一分名士神|韵。
“没什么必要说的。”
“是么……我先走了。”
苏秀之抬眸送他离去,始终沉默。他比从前要沉默,要稳重。
只是失却了少年的爽朗,不再憧憬梦想。
这大概就是成长。
苏秀之静站了会儿,也起身离开了。
他一离开,身后就传来苏明德的叹息。
谁能求得族老们联名请求,除了苏秀之再没有谁。
苏秀之即使为他放下骄傲去求他所厌恶的族老,却也不愿见他。苏明德是承他这份情的,又不免心伤。
其实能得他这份赤诚之心已该知足,只是人心难知足。没有苏秀之亲口的一句原谅,他又是不甘心。
苏明德叹气,一叹苏秀之,二叹自己,三叹二人逐渐疏远的关系。
站了半宿,直到月上中天,倦鸟归巢,苏明德才动了动僵硬的手脚。转身缓缓走回自己的院子。
一进院子就见到了灯火闪耀的房间,心下放松,惊喜于失踪几日的万钧终于回来。
脚下加速,三两步冲开房门,见到那人眉目温润如玉,摆布着桌上的饭菜。听见动静,抬头一笑。恰时,灯花爆开,一室宁静。
见着了人,苏明德反而却步。
“站门口干什么?过来。”
苏明德垂眸,沉默着走过去,贴在他的身边。
万钧停下摆弄饭菜,转而牵起他的手放到一旁的铜盆中清洗。一遍一遍仔细的清洗着小公子的手,小公子的手白嫩如沐浴春雨过后的青葱,微有些肉,软软的,捏在手心能握一整天舍不得放开。
沉默的气氛如流水缓缓的流动着,将二人包裹其中,因为熟悉,所以静谧都显得安详。
万钧拿起布巾想为他抹干,苏明德反手纠缠住他的十指。
仰脸,眸中波光泠动:“陪着我,一会儿。”
万钧抿着唇,额头抵上他的,视线和他相对:“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有些心慌。”
万钧轻轻摩挲着他,大手挣开反握住他的,温柔的问:“慌什么?”
苏明德静了一下,就问他:“你那边进展如何?”
“差不多了。”
苏明德仰脸执着的看他。
“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待你参加完斗香大会,恐怕一切就落幕了。好了,现在该告诉我心慌什么了?”
苏明德咬着唇,摇摇头,顿了许久才在万钧鼓励的目光中开口:“我怕……他们都把希望压在我身上,让我感到害怕。我并没有信心。”
“这不像你。”
苏明德不明所以。
“你学香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同意,没有一个人愿意教你。你还是锲而不舍的学习,不管是用什么途径偷偷的学你都没有放弃过。偷偷逃学被罚,因为被疯子和尚刁难而受伤,因为采香草掉下去而被困山中……十年来,你未曾放弃。你是我见过的最为坚韧的人,一根筋的跟着心走。多少人会在途中失望、跌倒再也爬不起来。只有你,一直走到现在。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放弃,你明知没有胜算还是想竭尽所能的试一试。到了这种地步,你怎么反而被不相干的人影响了?”
“我……”
万钧将他的发勾勒到耳后,轻笑:“那些人的希望关你什么事?这不是你的责任,本来就不是你的。你只是苏家的小公子,可没谁想过由你来继承苏家。而且他们也并非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你的身上,不过是多一个选择。失败了不出所料,赢了也不亏。他们没为你想过,你何必把这些不该属于你的揽在身上。爱你的人,希望你去的人只是因为你想要去,或者说相信你。既然他们相信你了,为什么你不相信自己?
更何况,我的小公子是天底下最为出色的调香师。没有之一。”
苏明德缓缓的笑开,眼底曳出点点笑意,比漫天星光要耀眼。
万钧被吸引住,放在他耳边的手陡然收拢。他低头,凑近毫无防备的小公子,吻下他的唇,轻声呢喃:“小公子,入宫定要四处小心,别叫水毁了你的妆容……”
苏明德迷迷瞪瞪的,自然应下。
下一瞬,微弱的应声消失在了濡湿的亲昵的吻中。
乌云渐渐散开,月华倾泄些许。窗纸一黯,原是烛光灭了。细碎□□随风钻入空中,羞得花草都闭了头。
过了几个时辰后,窗纸一亮,烛光被点亮。屋里头传来些许缱绻情人语,似乎是一人在劝着进食,一人恼怒不理。
管他里头如何别扭,都是情人间腻人的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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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香大会如约而至。
大清早的,万钧就替苏明德整理行装,亲自送他进入皇宫。
皇宫很热闹,从朱雀街一路行人、百官、参赛的人络绎不绝。昔日,宫门口肃穆,今日,因是特殊,网开一面。让那普通百姓涌了进来,吆喝买卖。
送苏明德的仅有万钧一人,他从万钧身后探出头向四周看,没看到熟悉的面孔,略微失望。然后在万钧的鼓励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