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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岛里天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拟了张契书出来,各是签字画了押。
虽说熟络,但嘴上说得再好,最好分辨的还是契书,一来显得郑重,二来将来真要有甚么不好的,拿了契书多少有个说头。
说定好晴哥儿的事,人才走,书瑞顺道在街上买了几样菜,就见着陆凌家了来。
今朝这人回得果是早了许多。
“几时弄得这些?”
陆凌热汗汗的往屋里去,想是扒了衣裳冲个澡,下晌练了一个时辰的武生,教着使刀,弄得他也是一身汗,晓是书瑞爱洁净,一身汗气甭想得人亲近的,他换身衣裳好是一道儿去便钱务。
刚踏进门立又钻了出来:“早间走时还空着,你怎收拾出来的?”
出门前还空空的屋子,时下不仅置了床,挂了帘儿,摆了桌,还立了个柜,浑然是间物什齐全又好住的屋了。
书瑞道:“如何?师傅才且安置好了走的。”
“好得很。”
陆凌喜滋滋道:“这我晚间都不想回去转那一趟了。”
说罢,又要钻去书瑞的屋里瞧:“你屋里可新置了木什?”
“一并置了,我这头新添了一张架子床,两个花几,一个盆架。”
书瑞道:“城北新开了间旧货行,我买的都是些修整过的旧货,价钱实惠得很。客栈那几间屋不好使旧的,咱俩住的屋子倒是无妨。”
陆凌晓是书瑞一贯会过日子,他倒是不在意新旧,只怕委屈了他。
“我可不觉这些,你不晓得,咱俩这两间屋用了这些旧物,可能比原来计划的要省下四五贯打新的钱,这数目,都抵你一个月有多的工钱了,我只有高兴的。”
书瑞说着,嘴抿了抿,眼睛微是往别处瞧:“我虽也是个爱好的人,但时下将就着些,等以后挣了钱,再是买处新屋,置些好料子的新木什你我用便是。
一辈子那样长,也不是都只能使旧的。”
陆凌教书瑞的话勾得对以后生了许多的盼头,嘴角一翘,怎就能有人把旧物用得也能教人那样高兴的。
他道:“听钟大阳说西城的屋最好不过,以后我们也在那处置。”
书瑞有些不大好意思就着这话久说,转催促陆凌道:“且先不说往哪处置,挣钱都是后话,你快是去冲你的澡,再磨蹭便钱务都打烊了。”
陆凌应了声好,又央书瑞把他这身衣裳洗一洗,说是柳氏给做的。
“晓得了,几件衣裳是你洗的,还特地交待一回。”

第52章
两人一同去了趟城中, 陆凌先前在京城存钱的那家便钱务唤做京樊便钱务,是当今最大的四家便钱务之一,在州府上大多都有分铺。
其实地方上也还有许多名气不大的小便钱务, 这样当地的小便钱务其实供职能力比大的还好,逢年过节的都会给存了钱的大财主送礼送物,服侍得多周到。
只务所小,若经营不善垮掉了, 卷款跑路的事情也有发生, 且小务所在外乡上难遇着,要支取钱银不便。
陆凌先时给家里捎钱, 靠的就是便钱务,京城这头给存进去,办理汇款的事务, 甘县那头陆家人就能按着流程上分铺支取, 很是便捷, 比把钱财交给人捎带回去要更安全有保证些。
“支取一百贯, 劳请给十张数额为十两的银票。”
书瑞站在开了个小窗口供递凭着的柜台前,出示了存取凭证。
坐在内里的办事员听得书瑞的话,不多想做这麻烦业务, 查看了凭证和文书后, 见人在他们便钱务上还存着几百贯钱,登时又好了些态度。
慢是一一过文书,拟定了支取凭证,两头签字画押后, 才点了银票出来。
书瑞小心拿过一叠票子,在柜台前点看了一番,确定无误后才收进自己衣袋里, 左右瞧了瞧,见着没人留意,这才唤着陆凌一同出了便钱务。
他支取的数目不小,又是个哥儿,要没喊陆凌一道前来,轻易还真不敢来支取这样多的钱财。若是给那起子歹人盯上了,出去街上教尾随着,说不得就要丢钱。
从前就听说专有那般贼人蹲守在便钱务附近,留意那些进去办事的人好下手。
只不过这起子人也最是吃软怕硬的,见着陆凌别着把大刀杵着,身似青松眸似冰,但凡有些眼力的都能看出是个练家子,当轻易不敢冒险把主意放在他们身上。
至街市上,书瑞轻吐了口气,同陆凌道:“我且还是头回揣着这样多的银钱在身上,一时间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要不放心,走得就离我再近些。”
陆凌说着,便不老实的朝书瑞的手摸去,手刚触着人就挨了一下。
“大街上别胡闹。”
书瑞将手给缩进了袖子里,不教他拉着。
陆凌便不痛快起来,低下声音道:“昨儿想亲你也不准,今儿拉手也不能。还算不算相好了。”
书瑞挑眼看着止住步子不肯走的人,抿了下唇,转是扯了他的袖子走了条小巷,进了巷儿里,瞅着没得两人,这才将陆凌的手给拉了过来。
“天底下不知怎有你这样大年纪还爱使脾气的人。”
陆凌的手热烘烘的,常年习武拿刀,掌心上有不少老茧,一双手虽修长匀称,但却粗糙得很。
从前他只以为人的手大抵摸着都是这般,直至是摸过了书瑞的手,方才晓得还能有那样细软的,捏着握在手心里,软绵的不想教人松开。
也不知如何生的,分明素日里也洗衣做饭没少干活儿。
他心里又舒坦起来,正想是张口,忽而觉着身后不大对,微是侧目冷扫了一眼。
“怎的,说你还不乐意了?”
书瑞见陆凌半晌不说话,手倒是握得怪紧。
陆凌收回眸光:“没不乐意。你以后都肯这般,说多少都行。”
两人在前头慢慢走着,殊不知后头却跟上了条尾巴。
这时间上城中的不少工行馆场都下了工,人口一时倒是还不少。
府衙上下职的时辰比寻常行当要稍是早一些,陆爹多处理了两样公务,从官署出来时正巧赶上外头的下工潮。
他背着双手慢悠悠的往南城去,家里头如今紧凑,也还没买牲口置车轿,每日来回他都靠步行。
一日里在官署上事多,坐得骨头都僵硬了,这般回去走一走倒是还松展些,外在官署里也不是个个典史都有车马,他瞧着同他一般上下职靠步行的也不少。
如此倒是还没显现出家境来,心头不觉得有什麽。
正是走着,忽是瞅见前头有道身影好似他们家大小子。
陆爹想着怕是陆凌也才下工回去,撵着就想上去同他结伴走,才是走得两步,竟却见着与他一道的还有个小哥儿。
两人并着肩头,胳膊都快贴着了胳膊,他心头倏而临了敌一般警觉起来,心头想着这孩子莫不是有了相好的了?
不成,他得走前头些去瞅瞅那哥儿生得个甚么模样才是。
却还没得走前,就见着那哥儿忽得扯了陆凌的袖子,转头钻进了条小巷儿里,啊呀呀,一进巷子两个人的手就给捉在了一处!
时今民风开放,小街小巷儿里年轻男女相好相会也时能见着,陆爹年轻时没赶着好时候,又还是常年读书的人物,还守着那老一套。
乍得见着这情景,当真是又惊又臊,生怕自己看错了紧盯着,却又不大好意思久看,一双眼都快给他转昏了。
想是怎才能瞧着那哥儿的容貌,究竟谁家哥儿这样大胆,也是惊昏了头了,就那么大而皇之的跟在了人后头,好似是甚么别有用心的人一般,惹得人过路的频频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赶是又故作轻松的模样躲去了暗处。
只他那么不留心的一跟,倒是惹得前头的哥儿也觉出了端倪似的,忽是转过脖儿往后头看了一眼。
天爷!陆爹窥见那张脸,只觉两眼一黑,咕咚一声给踩进了水渠里,积水立是灌饱了他的一只布靴。
却也没得心思管,一脑子都是张黑黢黢长着麻点和痦子的小脸儿。
陆爹浑似遭了雷劈似的,他的好儿哟,在外头有了相好厮混也便罢了,怎跟没生眼似的寻了个这般的,这是给人下了降头不成!
他脑子昏昏糊糊,到底是还有理智和体面没径直冲上去将两人给拨开,先行将事给收着,一步一个湿印子的从另一条巷子回了家去。
“我总觉着后头好似有人跟着咱似的。”
书瑞后背冷森森的,小巷儿里有风,屋檐遮去了不少阳光,不似外头主街上晒,可凉快归凉快,他怎么都不得劲儿的觉得有双眼睛在他身上。
“你有没有觉察出来?莫不是我揣着银票胡乱思想的缘由。”
陆凌默着没说话。
书瑞见他这般,眉心一动:“怎得,真有是不是?”
他下意识的紧绷了起来:“可是从便钱务就将咱盯上了?”
陆凌摇了摇头,看向书瑞,语气有些无奈道:“我爹。”
“谁?”
书瑞一时还没曾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问了一回。
陆凌却也老实,又复述了一遍:“我爹。”
这厢书瑞再是耳聋都听明白了,他霎得怔在了原地:“你.......你爹?陆伯父........”
陆凌点点头,偏也是这么不凑巧,谁晓得他会这时候下职刚巧碰着他们两人。
书瑞心里咯噔一跳,连是脱开了陆凌的手,一双眸子睁得发圆:“那你怎不早说!咱俩还.......不是,你那样尖的耳朵跟眼睛,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我是发现了有人跟着。”
陆凌道:“待着去看的时候,谁想会是他。”
书瑞只觉得头脸发热:“你既发觉了还把手给粘着!”
“他早是瞧见了,我这时候再做贼心虚似的抽回手,只怕他还以为我多不情愿,不乐得跟你好似的。”
书瑞无言,实是悔得慌,就不该在外头还这样跟陆凌黏糊,瞧是转眼就能惹出些祸事来。
原先虽好,可到底也不曾教人见着有过亲密,时下给捉个正着,再如何辩怕也辩不清了。
书瑞心中发惴,陆家人,他见过了陆钰和柳氏,独还没曾见过陆爹,而听他们话里,最难过的还是陆爹那一关。
却也不怪,陆爹在外是个举人做官老爷,在内是一家之主,家里的事情自也还是他做主要的决断。
想着自个儿身上那一堆的胡乱事,书瑞就心慌,不晓得陆爹晓得了他跟陆凌好了,得何种生气恼怒。
陆凌见书瑞脸色不大好,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连安抚道:“你别怕,他早晚都要晓得,既今朝撞见了,也省得我们开口同他说。”
“放宽了心,有我在。”
书瑞望着陆凌,他倒是想不着急慌乱:“只我如何安得下心,本还计划的好好的,时下是全打乱了。”
“你爹指不得要大发雷霆一场,他在哪处,所幸是我随你去拜见了他。”
陆凌微是干咳了一声:“将才好似落进水渠里了,自转头走了。这时候你若是去见他,他湿着鞋袜,怕是衣冠不整没得脸面反而生气。”
“........”
书瑞沉默了须臾,定了定心神,道:“事已至此,待我回去梳洗了,随你一道登门去拜见长辈罢。”
陆凌见书瑞总算是愿意同他一同见父母,要将两人的事情说与了他们听,欢喜一头,罢了,到底还是没丢了冷静。
他道:“你先别急,待我先回去应付一场。到时看是个甚么情形,若是合适,我携了你去见他们,若是不大融洽,我不教你去吃这委屈。”
眼下这情形,少不得一场风雨,书瑞见陆凌肯承担,没因畏惧着家里头的威严就怯懦了,还护着自己,心里难免发暖。
“这样倒也好,只你能说明白麽?可别闹得太僵,到底是一家人。”
陆凌安抚着书瑞:“我自会好生说,不得你想的那么莽撞。”
两人说着,陆凌先把书瑞给送回了客栈上,教他在铺子上好生待着,除却他,家里谁人都别先见。
交待罢了,自回去了家。

柳氏见着陆爹湿着一只脚, 一张脸拉得跟马脸长似的打外头回来,好不狼狈。
她连放下手上的活儿:“这是怎的了?晴天郎朗的,如何还湿了鞋。”
陆爹想是张口说, 好似又还不晓得如何说似的,连是气叹了两声,甩着袖子先回了房。柳氏见他这模样,反是更着急, 连撵着一并去了屋里。
“你要急死我不成, 倒快是说啊!”
“你的好大郎在外头有了相好的咧!”
陆爹脱了鞋袜,在内室里头, 再是忍不得说出来。
柳氏怔了怔,回缓过来反却高兴,她道:“大郎都弱冠了, 少小就离了家, 性子又冷寡, 要能有个知冷知热相好的那不是好事情麽, 你这样气做甚。”
“他历来就有主意,婚姻事怕是要自己做主的,你就甭同他另相看了。”
“我没非逼着他要跟我看中的好, 可你晓得他好个甚么样的?”
陆爹光想起都觉脑袋昏:“瘦琅琅个小哥儿, 生张黑脸,长那许多的麻子,俺都不想多看!”
柳氏听得陆爹这般说,道:“你说的不是咱对门的掌柜哥儿麽, 怕不是你误会了,他先前接济过大郎,两人确实好些。”
“你当俺的眼睛跟你的一样坏了不成, 那俩人手都捉在一处了,不是相好谁没得事把手给捉一起的。”
说罢了,陆爹又喊了声天爷:“还是个没得家世的孤哥儿行商,大朗是头疾没好全教人下套了不成。家里结结实实生他个俊的,怎就往火坑里头跳。”
“也是太小就离了家,没得家里教,终日扎在男人窝子里,甚么好的都没见过。”
陆爹好似个神公一般碎碎念叨起来:“这样的事偏怎落在了咱家里头,如何了得,如何了得........”
柳氏惊了一惊,又信又不大信的,她都给弄糊涂了,一时还真不晓得这俩人究竟是个甚么关系。
不过见着自家这人又气又急又跟天塌了似的,想也不会说假。
她还没得张口,陆爹眼睛一瞪,倏而道:“你说大朗先前头疾的时候教那哥儿接济,大朗是不是病时遭了他的胁迫了?要不然那哥儿怎会好心的供吃供住?”
“哎呀呀,天爷,可怜了大朗遭这罪过,卖了色相才得个安身所。”
柳氏柳眉一蹙,疑道:“俺同那哥儿一块儿好几回了,他性子好,当不是这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你是妇道人家不晓险恶。”
陆爹直摇头,心里始终不信任自己儿子会瞧上个这样的小哥儿,如此便更是认定后者:“不成,不成。如今既是一家子都来了这处,如何也得把大朗拉出来,你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物,备下来看那哥儿要个甚么数才肯罢休。”
柳氏也教他给说得发昏了,心里还是认定韶哥儿不是这样的人,便道:“人真要是那般,咱家里头能有几个钱能买得通人的。”
陆爹痛心道:“钱不够,实是不成就教他生意挂靠到我这名下来,行商人求个秀才举人躲避税款。想是这般,他如何都肯松手。”
“你从前不是都不愿庇护外头的商户麽,怎又........”
陆爹急道:“这厢不这般,难不成就要看着大郎跟个丑哥儿厮混一辈子?”
“这........”
柳氏心头想,韶哥儿也没他说得那样丑,只还没说出话,就听得外头的启门声,她眸儿一动:“是大郎回来了!”
陆爹初时还恼得不行,一通将自个儿劝,从先前的生气倒是转做了对陆凌遭逢的心疼。
心头复杂,将脚塞进干净的鞋里,一甩袖子出了屋去。
陆钰本是在房中温书,隐隐听得似乎有争吵声,他合上手头的书出门前去看,刚是到堂上那头,就见着陆凌一身冷肃的从外头回来。
“大哥。”
陆凌只简短道了一句:“爹知道了。”
未等陆钰张口,陆爹和柳氏两人一并也出了屋,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就跟陆凌头回回来时似的。
“大郎,你爹说你跟对门的韶哥儿.........”
到底还是柳氏先行开了口。
陆凌没等柳氏话说完,便道:“是。”
陆爹见人半分不辩驳,一下就给承认了,竟还少了他一通话,倒是个诚恳的孩子。
也不肖才多提先前在外头撞见两人的事了,他做着个老父亲的威严,和为儿女能解决一切麻烦事的伟岸,道: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没得父母兄弟亲戚帮衬,确实不容易,难免会遇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如今爹娘在你身旁了,自有人为你撑腰,你尽可安心的跟那小哥儿断了。”
陆凌眉头一紧,张口就要他跟书瑞断了,这是撑得哪门子腰。
他还算和气,道:“断不了。”
陆爹心想果不其然,就是给人捏着短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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