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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岛里天下)


就是一户人家要修缮老铺子重新经营起来都不是个容易事,这处却只哥儿一人操持。
柳氏既觉得不可思议,又不免有些怜起这哥儿来,她道: “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时,且还在家中做针线活儿,甚么都不懂得,要逢着这般变故,怕是难过活。哥儿恁轻的年纪,竟是这般理事!”
书瑞见柳氏听得好是动容,倒颇有些怜悯心,也半点不见有官夫人的架子。更不似那般过去穷苦,一朝得势了,就瞧不起平头老百姓的人物。
他倒是生出些好感来:“日子总得过下去,难着难着也便好了。也是好运气,陆兄弟不嫌我这客栈破漏,住在这处也帮了我不少。”
转听得书瑞说起陆凌,柳氏从书瑞悲苦的身世中回过些神来。
她轻是捉住书瑞的手,低声似央一般道:“我这大儿子少小时就离了家,转头长成了大人,这些年不得亲近,难免生分些。
他长做大人了,同父母张不开口说自个儿的事,问也不肯多答,做爹娘的,心头总想多晓得些孩子的事,这厢才来打搅哥儿,还望哥儿勿怪。”
书瑞看着柳氏如此,心里微有些怅然,不禁想起些自己的母亲来。
病重时,本自个儿都难支撑起说两句话了,却还百般的为他打算考虑着以后,嘱咐他以后要如何做人做事........
他微敛心神,道:“且不说往后是街坊邻里,娘子肯走动尽管过来闲耍,没有打搅一说;
更是难为娘子如此关切陆兄弟,一腔慈心,我只羡慕不得的,娘子有问,我知无不言。”
他取了茶水,给柳氏倒了一盏,又置了一碟新出锅的糕来与她就着吃。
“其实不瞒柳娘子,陆兄弟的头疾起初是有些严重,厉害时甚么事都不记得了。
当时闻听德馨堂上有位擅针的余大夫,最是会治这般疾症,然陆兄弟匆匆寻去问诊时,偏不巧余大夫又外出去买药游历了,他的徒弟说需得三两月,这般也就只能等。”
“等余大夫回来期间,陆兄弟便在我这铺子上落脚,因是碍着头疾什麽事都不记得,也没法子同家里去信,如此才失了联络一段时间。”
柳氏听得这经历,立是红了眼睛,喊了声天爷。
“他倒是说得了头疾在这头医治,我问是不是常发疼,他却不言。到底是我们想得太容易了,哪里知竟是丢记忆这样的吓人!”
书瑞道:“这疾症确实也是少见,碍着病症,他虽一身功夫,但也不敢轻易去外头谋事做,便只屈才素日里就同我一道去码头、书院、街市上卖些餐食。”
“陆兄弟话不多,但人极好,面冷心热,又很勤快,周遭街坊都说只有夸他的,这些时月在潮汐府过得也都还算平顺。”
“后头余大夫回来了,他去治了头疾,病症得了缓和,立就给家里去了信。想是为着隔些时月还要前去医馆复诊,这才没有急着回乡去,期间也是几回去邮驿上看有没有回信。”
柳氏听得儿子在潮汐府过得还成,心中其实也还是惦记着家里,心疼之余,又有些欣慰。
“这些年每回逢着庙会我都去上香祷告,只求着菩萨保佑他在外头能平安。他丢了记忆时,要是教有心人给骗了去,吃苦受累都还是其次,偏又一身功夫,给哄去干些犯律丢命的事怎了得!
好是遇着哥儿,本分良善的人,与了他住处,又还看着他,我当真是不晓得怎感激才好了。”
说着说着,忍不得又抹起泪儿来。
书瑞宽慰道:“想即便是陆兄弟不幸教歹人骗了去,他本性好,想也不会做那些犯律的事情来。
且如今事情都过去了,娘子莫再伤怀,他不肯说与娘子听,想也是怕你忧心。”
“是家里头亏了他,若是当初他在外头学武时把人劝了回来,也不得受这许多的磋磨。一去那样多年,出门时小小的孩儿,在外头冷了,病了,如何吃的,如何穿的,我这做娘的一应都不晓得。
再是见着,人都长大成人了,我看着人心头就难受得很呐........”
书瑞瞧柳氏有些伤心得难控制,眉心紧了紧,倒是教他看得心里也怪是不好受。
默了默,柔声劝她,将人携着在客栈里转了两圈。
“瞧时下堂里的那几张旧桌和凳儿,原都是年久烂做一堆了的,我本是要当柴火给烧了,陆兄弟却耐心,把那些好的板材桌脚给敲出来,重新组做,一堆烂木什,倒还真教他给修了几张好的来用。
这厢铺子里没得钱银打新的,都还能使这些旧的来招待一二吃饮子的客,没个人说凳儿椅子不好的。”
柳氏捏着手帕轻轻揩了揩眼:“他还会木工活儿?”
“是啊。修修补补的,不单会木工活儿,还会........”书瑞张口就想说还会缝补来着,但好在是及时止住了嘴:“还会盖屋,屋顶的瓦有些都是他给重新铺的。”
再又引着柳氏去看陆凌的屋是哪间,同她说陆凌喜欢吃些甚么菜,喝甚么汤,指了指屋顶上的榆钱树,同她说先前陆凌丢了记忆的时候最喜欢在那处发呆。
柳氏一头在铺子上转看,一头听书瑞说,知晓了儿子在潮汐府上的日子过得这样静好,心头倒是慢慢平稳了下来。
一夕间,好似是将儿子的生活也参与了一回似的。
她看着书瑞,只越看越觉得好。不光是耐心和善,又还多识理,不怪是阿凌肯在这里待这样久。
扰了书瑞一上午,眼见是有了客来吃饮子买糕,柳氏才识趣的告辞回去。
“娘怎去这样久,再是不回,我倒是都要前去寻你了。”
柳氏从后门回去,陆钰天不见纯然亮堂就起了身来温书,待着从书海里回过神来时,发觉家里一个人都不曾见着,乍是想着她娘念叨着要去对门的客栈上。
正是要去寻人,倒是见着她回了,不单回来了,人还面带红光,心情似还不差。
不由问:“娘问着哥哥的事了?”
“如何没问着。对门的哥儿多好的人,你不晓得同娘说了多少你大哥的事,算起来只怕比你大哥这些年寄回家的信所有说的事还多。”
柳氏道:“又还同娘说了你大哥现下在秋桂街张师武馆上做副教习,一月的休沐几日,工钱是........”
柳氏乐呵呵的给陆钰说了一筐子的话,说着说着忽得没了声儿。
陆钰听得正认真,忽得见她娘噤了声,疑道:“怎了?”
“不对........”
柳氏慢慢从欢喜中缓过神来:“你哥哥的事,他怎每样都晓得的那样清楚?
哎呀!我将才光顾着高兴了,且都没细想,你大哥住的屋子,竟是挨着那韶哥儿的屋!”
陆钰道:“娘的意思是?”
“他将你哥哥一通夸,说他勤快、面冷心热,甚么都好,娘听着人夸你大哥,自也欢喜。
时下想来总总,他怕不是看上了你大哥!”
陆钰眸子微睁,须臾又恢复了稳重,实心道:“大哥相貌堂堂,又一身好功夫,相处下来,教人瞧中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昨日里初见那店家,整好是遇着税差为难。他一个小哥儿独自面着几个官差不卑不亢,很是沉着冷静;私里待人友善,言谈有度,像是还读过书。娘去见了人,方才也说了一通他的好。”
“这样的哥儿,若是真的看中了大哥,不也是好事麽。”
柳氏听得儿子一席话,觉得也颇有道理。
只不过.......
“他人倒没得说,就.......就生得........”
“娘,人不可貌相,若是个漂亮动人的,为人却刁钻,心思又毒辣,这般的看中大哥,你可会高兴?”
“话虽如此,可.......哎,你和你大哥亏得是娘和你爹都有眼光,这才得今日一张好面孔,你不晓得那些苦处。
罢了,罢了,娘也是瞎操心,那哥儿现下看着好,娘倒是觉得也不错,只人好坏也不是靠三两日就能看明白的,还得天长日久的才晓得。
便是哥儿真看上了你大哥,你大哥也未必有长那些心思。再说你爹,如今是举人大老爷了,吊着个书袋子,上半年你大哥说要回乡,他暗暗的就与你大哥盘算了一番,嫌说这个商户不好,那个生得粗鄙的,事情多得很........”
陆钰干咳了一声,昨日上他就已看出了大哥和那店家关系非比寻常,只没朝这些上想。
时下听得他娘一席话,他登时便豁然了,只怕要真有这心思,还并不是一个人的。
要教他娘瞧着昨日里哥哥那样着急的模样,又还唯哥儿的话不听的姿态,只怕都认不出那是他大哥。
这心思,怕是他大哥的还重些。
陆钰觉这事得有的闹腾,只他现下也不张嘴去多言,凡还等他院试过了,再行仔细思索。
“娘勿要多想了,也还别同爹多说些什麽。眼下爹才且上任,还有许多事情需得注意,我也得下场考试,哥哥好不易同咱们团圆,这阵子最好别起事。”
柳氏听罢,应声道:“娘有数。你且去温书罢,娘打外头去买几样小菜,与你做个汤吃,外在还给你哥哥送去。”
陆钰道:“给哥哥送?”
“韶哥儿说午间要去武馆卖餐食,往时顺道就给你大哥带了饭菜去,今朝我能跟着一块儿去给你大哥送饭。”
说着,柳氏就又笑起来,觉得韶哥儿真是贴心,晓她才来潮汐府上,没得甚么相识的人,怕是在家中待着闷得无趣,心头又挂心着阿凌,便问她要不要一道去武馆那头看看。
都说是生哥儿姐儿好贴爹娘的心,她偏是没得福气生个哥儿生个姐儿,独是得两个小子。
一个打小就跑出去了,只晓得教她挂心,一个却又光晓得读书,陪在跟前也宛跟没陪似的。
她心里的苦谁又晓得,怎就没生个像韶哥儿那般的哥儿来。
陆钰看着他娘乐呵呵的,一改前两日才来潮汐府上这不顺心那不痛快的模样,还说且看天长日久才晓得人店家哥儿究竟甚么样。
说的话倒是瞧着好是清醒,却自都不晓得自个儿有多欢喜人家了。

午间, 陆凌解了课,早早的出来守在门房前,等着书瑞过来。
那门房的老爹近来受了书瑞的好, 每回书瑞来送饭,虽不白送他一餐食,却也时不时的与他送一盏子铺子上的饮子和做的小食糕点。
老爹见着陆凌出来,就与他端凳儿, 倒茶水, 喊他进门房里坐着等。
钟大阳后脚慢悠悠的出来,见陆凌在门房处得这好待遇, 也挤进去讨茶吃。
那老爹瞪瞪眼,提了水壶给钟大阳倒了一碗水,且道:“馆里没得水不曾, 你小子专是出来上我这处吃。”
钟大阳瞅着碗里茶叶都不曾有半片, 浑就是白开水, 大着舌头嚷道:“庞爷, 恁有你这样偏心眼儿的人,杯盏都在这处摆着咧,小陆的是茶水, 俺的就是水。”
庞老爹却由着钟大阳叫唤:“爱吃不吃。”
“你看俺吃不吃。”
钟大阳胳膊一扭, 转就把陆凌的茶给端去牛饮了个干净。
“欸!怎有你这混的小子,非得是告你馆长那处去不可!”
庞老爹瞪圆了眼,拾起靠在门角上的扫帚,钟大阳跳着脚, 教人打不着。
两人在门房里转跑了两圈,热得很,庞老爹鼓着眼, 转又重新给陆凌倒了一碗茶。
罢了,他冲着钟大阳道:“混小子,吃了俺的茶,在这处望着,俺家去吃了饭过来。”
钟大阳道:“偏心眼儿还要俺给你看门,等你前脚走俺后脚就跑。”
庞老爹道:“你跑得了晌午,倒是瞧你下晌要从这处出去不。”
“省得了,快是去罢。”
庞老爹一走,钟大阳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同陆凌道:“还是韶哥儿会做人,瞧把这老头儿给哄得,待你多客气。”
这庞老爹年轻的时候也是张师武馆的教习,又还是现任馆长的亲戚,年纪大了从教习上退下来,过不惯那般提笼架鸟的日子,便在门房做起看门的事儿。
虽是个门房,可武生教习的,谁敢不敬着,不是个人,庞老爹都不爱搭理的。
“阿韶说他喜欢吃炸丸子,铺子上有做的时候都给带一碟。”
陆凌面上多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实则心里早已美了。
正是说着话,他眼儿多尖,一下便从朝着街市上开的一扇窗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快是出去下了台阶,瞧着今朝来的不仅有书瑞,竟还有他老娘,两人抬着饭食,有说有笑的,好不相熟。
陆凌怔了怔,一霎间竟觉他跟书瑞还真有甚么亲一般,要不然那两人这样亲近?
“韶哥儿,你过来了!俺跟你兄弟等你好一会儿了!”
钟大阳乐呵呵的跑了上去。
“今朝是甚么吃食?”
兄弟?柳氏听得钟大阳的话,心下想,韶哥儿上晌且不是说没得姊妹兄弟么?
“弄得简单,香炒了豆角肉糜,外是脆藕丁。”
“你做的酸豆角治肉最是开胃不过,上回送来大伙儿吃着都说好吃得很。”
钟大阳见陆凌还没上来,朝后头吆喝了一声:“小陆,你脚是教绊着了不成,快来帮着抬进去啊。”
柳氏这厢才明白,这后生说韶哥儿的兄弟原是她们家陆凌。
钟大阳这厢才注意到柳氏,瞧着人收拾打扮怪是体面,不似给人做工的,便问:“韶哥儿?这娘子是谁?先前怎都没见着过,常同你一道的晴哥儿今朝没来?”
他的话多得厉害,就跟只震翅的蜂似的,嗡嗡嗡响动个不停。
书瑞一时都不知该答他哪个问了,这个还没得答,就又发了下个问。
倒是没等书瑞介绍,柳氏先道:“我是陆凌的母亲,后生可是我们家阿凌的僚友?”
听得是陆凌的娘,钟大阳立马是端正了起来,道:“原是伯母!此前还从没见过。”
“俺跟小陆是僚友咧,素日里头武馆上就咱俩最好不过。”
书瑞忍不得一笑,陆凌这厢过来,看了柳氏一眼:“你怎也过来了?”
柳氏怕她这么没打招呼的过来陆凌不高兴,连道:“是韶哥儿说要来武馆送餐食,怕我在家里头闷得慌,这才唤我一道过来的。
娘才来府城上,四处都不熟悉,就想着与你送一回饭,也好四处看看。”
陆凌不由看了书瑞一眼,见着人同他使眼色,他心里微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还是依着书瑞的意思伸手去接过了柳氏手里的食盒。
“下回别来了。”
书瑞微微皱了皱眉,陆凌见状,又还是不自在的将没说出来的半截话吐了出来。
“午间天热,容易中暑气。”
柳氏听着陆凌这般说,心里头多是欣喜:“阿韶驾着车过来的,快得很,倒是不觉热。”
“伯母原是才来府城麽?那可得好生逛逛,咱潮汐府最是热闹不过的。”
钟大阳凑上来说道:“您要是不熟悉,俺回去教俺娘带你走动,她最是爱出门闲耍的,天儿热去城外道观庙子里吃素斋,教神婆老神仙看相算命,耍法可多。”
柳氏觉是这后生好热络,道:“要得机会,倒是好。就怕麻烦了你阿娘。”
“不麻烦,她是巴不得有人一道儿消遣的人物,反最怕是一个人的。”
书瑞见此,道:“先进去分餐食罢,别在外头干站着教大伙儿好等。”
这般,几人才一同进了武馆去。
书瑞给武生打菜,他喊陆凌带着柳氏在武馆里头逛一逛,这人却不干,要帮着他打菜,倒是钟大阳捧着饭碗,拉了个人帮他去门房看着,他带柳氏转悠了两圈。
回来时,饭菜分了干净,陆凌引着书瑞和柳氏去一侧的凉亭上坐,钟大阳要去门房上,这厢才没继续跟着。
柳氏逛一圈下来,见着武馆还多大,条件可比当初陆凌在县城的小武馆要好多了,倒是心头放下了些心,能教儿子在这头先干着。
他爹那人嘴巴难听,心里却也一样惦记着陆凌,昨儿夜里还同他说,这朝进府衙里头任了职,到时留意着,看给陆凌安排个甚么好的差事做。只现下他才来,地皮没摸熟,位置也不曾做稳当,事情还急不得。
柳氏给陆凌揭开食盒,从里头端了一碟子桂花糯米藕,一碟子香炒田鸡,还有炸得金黄的肥泥鳅。
“也不晓得你的口味变了不曾,这些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陆凌看着几碟子菜,眉心动了动。
从前在乡间住的时候,他常上树下河,在田间地头上扑捉些田鸡泥鳅带回去,他娘总用来烧菜。
陆凌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世事变迁,有些滋味却不曾改。
他眸子柔和了几分,看向书瑞:“你尝尝。”
书瑞怔了怔,想是这小子当真是一点不藏,先前不是说好了的麽,他扯了个笑:“你吃,我从铺子上吃了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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