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花揩了揩汗:“好是俺遇着他的同僚,托了那姓钟的教习与他告了假。如何,那些官差可走了,怎处理的?”
听得是杨春花替他跑老远去武馆把陆凌喊回来的,书瑞心里一暖,连搀了她进来院子,倒了茶水教她坐着吃。
同她简单说了将才的事。
“没得罚钱,好是他二弟来解了围,我只将这阵儿卖饮子的税钱缴了,便将人打发了去。”
书瑞也没瞒着陆凌弟弟的事情,时下陆家一家子来潮汐府任职,又还恰恰住在对门,都是一条街的邻里,就是相瞒也瞒不住,倒是不如打开始就说了,更何况杨春花又还那般实心的待他。
“陆兄弟的二弟?亲兄弟?”
杨春花听得这稀罕,不由将手里的茶水都先放回了桌子上。
书瑞点了头,又还说了人如今就住在对门上。
杨春花闻言下意识的往对门望了一眼,回过头,低了声儿同书瑞道:“那可是他们特地寻了来?这厢找着你俩要你们分开?”
书瑞微微一怔。
“哎呀,你便别瞒俺了,你俩素日里好成那样子,俺还瞧不出来不成。不就是家里头不许你们在一块儿,如此才跑出来的麽。”
杨春花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却又替书瑞担忧:“俺只没想到陆兄弟家里头竟那样好,老子是举子老爷,你们的胆儿属实也够大。”
“确切是你的胆儿肥,这样人家的儿郎都能哄了来跟你走。”
书瑞干干一笑,想是杨春花这般想也好。
“你也别太担心,俺瞧着陆兄弟是个能担起事的男子,轻易不得负你。”
书瑞都不晓得该说什麽了,只嘱咐杨春花,让她别往外头说。
“你放心,俺晓得分寸。”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多还是杨春花宽慰书瑞,教他别担心一系的话。
歇得差不多了,人才回了铺子上。
晚间,佟木匠师徒二人收了活儿走,书瑞简单收拾了饭菜,一个人用了。
洗罢了碗,天还不曾全然暗下来,他又往后街上望了一回,见是还没得动静,只又退回了屋等了会儿。
眼见天暗下来了,还没得见人身影,这才去将院门虚掩上,打了水回屋去洗漱。
这厢陆凌在家里吃过了夜饭,就要回客栈上,柳氏见他要走,连是道:
“如今爹娘在这处赁下了屋子,几人住着都够。待娘把屋里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下,不肖再是去住客栈了。”
“我在客栈住惯了。”
陆爹道:“客栈上有甚么好住的,你弟弟都说了你是因着觉那头价贱才住下,这般另有住的,还去住它作甚。”
陆凌听着这话,索性是都不言语了,径直就出了门。
“欸!阿凌!”
柳氏追着前去喊,只哪里喊得着人,眨眼就没了踪影。
“你看你说得甚么话!”
陆爹见陆凌就那般走了,也是哎呀了一声:“我便是怜他,想他在家里头住啊!”
“左右也不远,对门就是大哥的落脚处,回来也都就是那么几步的事情,等把大哥屋子拾掇好了,大哥再搬回来岂不是更方便。”
陆钰连忙扶着柳氏,劝着两人道:“大哥在那头住得好好的,忽得就走了,那也失礼不是,总也要回去跟人店主说一说。”
柳氏不由问:“那店主是个甚么人物?二郎可见着了?”
“是个哥儿,很是讲礼好说话。”
陆钰道:“瞧着跟哥哥多和善,想是先前大哥在潮汐府看头疾,也受他关照着。”
“问你大哥怎得的头疾也不肯说,瞧是在外头多苦。一年年的好捎那样多的钱家里来,嘱咐他留着自个儿用,多为自己考虑些,却也还是照旧。”
说着,柳氏便又捂脸伤心哭起来。
“他习武,少不得干那些同人打斗的事,我瞧着手脚都还健在。往后都好了,一家子都在了,相互照应着。”
柳氏听得陆爹的话,气得发昏:“非得是手脚不在了,你才瞧得出儿子吃了苦是不是!”
“我哪里又是那意思,好端端的咒自己儿子作甚。”
陆爹竟也有些生起气来,陆凌家来没得两个时辰的欢聚,就又走了不说,自还要受媳妇埋怨,心里头苦咧。
负着一双手,两道眉夹起,他生得一张俊秀面孔,恼怒时也颇有些风姿。
“俺当初真是昏了眼了嫁你。”
柳氏看着那张脸心绞痛,人道是嫁人别嫁光会嘴上巧言的,她做姑娘时也听话,果真没嫁那般嘴抹蜜的,偏是嫁了个张嘴就能气死人的。
陆钰也是无可奈何,只这样的时候见得多了,倒也从容。
和颜悦色的两头劝着,将两人劝回了屋里去。
“二郎啊,你说得那店家哥儿甚么模样?你哥哥先前头疾落了难,却还给家里头捎了百贯钱银,他可别为着家里头,在外委身给人了。”
陆爹捉着陆钰的胳膊,还是很不放心陆凌,忧心忡忡道:“你哥哥偏生俊俏,外头可是甚么人甚么事都有的。”
陆钰只觉一瞬头有些昏胀:“爹你可别说了,要再教娘听着,又得闹起来不可。哥哥一身好武力,哪里会沦得做这样的事。”
“人就还欢喜会武的,你年纪小,不懂这些。”
“........”
书瑞洗漱罢了,将才用帕子擦着头发,就听得后院儿门轻响了一声。
他赶是放下帕子出去,果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家了来。
“可曾吃了晚食?”
陆凌点了点头,半边身影落在暗处,像是只从水里出来湿哒哒的小狗一般。
书瑞和声问他: “如何?一切可都还好?”
陆凌道:“他们身子康健,都好。只岁月匆匆,不似从前年轻了。”
书瑞轻笑:“你且都弱冠了,父母自也跟着年长了些。怎么样,见着了爹娘,可高兴?”
“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不高兴。”
陆凌看着书瑞,嗅见他身上澡豆的香气,不由离得人更近了些。
书瑞见着人这般,牵着他进了屋去。
他给人倒了一杯茶水,轻声问道:“只晓得你早早离了家在外闯荡,究竟也还是不知为何离得家,这般与家里也不远不近的,眼下回来了,可是愿意同我说说?”
“你想知道的事,我自不会瞒你。”
陆凌挨着书瑞坐下,本也不愿多提那些陈年旧事,可书瑞到底不是旁人,如何有不教他晓得的。
“我爹打小就喜欢读书,祖父祖母养着他读了十来年,奈何一直也没读出个什麽名堂,家境本就不富裕,祖父祖母便不想再继续供他读书了,索性就与他说了门亲事,教他自立了门户。
他一心读着圣贤书,弱冠的年纪上,除却会几首酸诗,半点谋生的手艺都不曾有。
成婚以后,陆续有了我和二郎,他倒也知道该养家,于是舍下了书本,想是赚钱糊口,奈何没有手艺,又还不会说话。”
谋了些事来做,今朝不是得罪客人,就是明朝和主家起争执,哪里能赚几个像样的工钱,多还是靠着她娘的绣品贴补着家里过。
最后没得法子,他爹回乡下去种起了庄稼。
虽是自放下了书本,看他的心却仍旧在科考上,既自不得走这路了,就想着陆凌能走上这条路。
偏幼时陆凌就淘气,在城里住着时斗鸡走狗,回去乡下,更是爬树下河,哪里肯读甚么书。且他最厌烦的就是读书,才不愿意跟他爹一般,读些书到头来,家里还要媳妇熬坏眼睛的做绣品贴补。
“我爹是个文弱书生,也是肯跳起来追着我满山打,足可见得幼时我有多不省心。”
陆凌徐徐道:“后来二郎大了些,他与我不同,自小就懂事听话,爹让他读书,他五岁也就开了蒙,很聪慧,是读书的料子。我爹有了新的指望,性子又平和下来了,一心又都扑在教导二郎读书上,我如何招惹他,他也不再动怒。”
便是这年间,陆凌早年就外出去闯荡了的大伯忽得回了来。
一日上带了许多东西登门。
陆凌在堂屋门前听着屋里说话。
“大夫说我这病没得治了,我从蓟州一路看去京城,都没得起色,一辈子都不指望还能有后了。
二弟,大哥晓得,你心里定还没有真放下书本,只要你肯过继个孩子到我膝下,大哥出钱,教你继续读书。”
陆爹唉声叹气。
“大哥怎就遇着这样的事,偏生谁没得这隐疾,是大哥你得这隐疾。你勿要太伤心,这都是命。”
陆大伯黑着一张脸,为着后继有人,还是好言道:“那你便怜一回大哥!过去你读书,大哥也为你出了许多力。”
“这过继寻常是抱小,可二郎那样懂事听话,又是读书的好苗子,他娘如何舍得。”
“那就大郎,都是亲亲骨血,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成!”
陆凌在门外听着他爹嘶了一声:“........大郎,大郎不爱读书,又爱舞刀弄枪的,倒是适合跟大哥在外头闯荡.........”
书瑞眉头紧锁,小心看向陆凌:“那......那你后头过继给了大伯?”
陆凌却摇了摇头,他神情冷肃:“我性子硬,那天夜里就收拾了东西走,去了城里的武馆打杂。
后来家里来找过我几次,想我回去,我扭头去了蓟州,辗转又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寻不到我,这件事自也不了了之。”
再后来,书瑞不问也晓得了,陆凌在武馆学有所成,将自己的钱寄回了家里。
陆家宽松了些,许是年岁沉淀,陆爹竟然再一回不死心的下场时中了童生,后又中了秀才,家里自是好了些。
不过也没得太好,陆爹那张嘴容易得罪人,以至于做了好几年的秀才,也没谋得个像样的差事干,这不继续读书,才又还中了举。
书瑞倒是终于明白了陆凌的挣扎,一头心里是有爹娘家人的,一头却又想着自己淘气不受父亲喜欢,要被过继出去,心里怎会没有隔阂。
“都过去了。”
书瑞握住陆凌的手:“不论当初是否真的想过继,可如今的关心不是假的。”
陆凌吐了口浊气,圈住书瑞,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如今我有你,这些也都不重要了。若他们还在乎我,那是锦上添花;若不在乎,我也并不可怜。”
书瑞揉了揉陆凌的头发:“不可怜,有我在呢。”
陆凌微合了合眼:“那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书瑞轻声道:“我这不是陪着你的麽。”
陆凌鼻尖蹭了书瑞的侧脸一下:“那我今晚能不能在你屋里睡?”
书瑞转头看着人,微眯了眯眼,指尖戳在陆凌额头上将人推开。
陆凌两眼受伤的望着书瑞:“你也嫌我是不是?”
“少是混淆视听。”
书瑞道:“我可不吃这一套。赶紧洗澡去。”
“那我回去住好了,左右是在哪里都一般。”
“可要我给你收拾包袱?”
陆凌垂下眼皮,咬牙吐出三个字:“季书瑞!”
书瑞眨了眨眼,看着人生气,忍不得发笑。
到底还是亲了亲,哄了哄。
“........大郎,大郎不爱读书,又爱舞刀弄枪的,倒是适合跟大哥在外头闯荡.........”
陆爹说完,沉寂了片刻,陆凌负气大步而去,屋里说话却不止,又响起了陆爹的声音。
“只是,他打小就淘气,且都不服我的管教,大哥怎管得住他,没得还气出旁的病来,他又是长子,还得是留在我跟前管教才成。”
“大哥要不然从外头再寻寻看,说不得有合适的。”
.........
翌日, 收拾了早食来吃。
陆凌估摸着家里免不得要过来人看,到时东问西问,他便不想去武馆, 绕着灶台打转,磨蹭着时间。
书瑞见人这般,忍不得说了他一通。
正经做着的活计,昨儿下半晌有事告了半日的假也便罢了, 今朝又还旷工,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武馆里原本就还有不对付的共事人, 就怕捉不住他的缺处,反还给人递些说头过去,那不是傻麽。
“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 更何况现在还没同他们说咱俩好了呢, 你急甚。他们过来瞧看, 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切, 没得由头来为难我一个外人。”
书瑞同陆凌道:“将来说不得是要在一屋檐下过日子的,你守得住初一,守得住十五麽?总不能日日时时都在我身旁。”
“昨儿我见你弟弟, 多是识礼有风度, 他既是你爹娘教养出来的,想是他们也不会差。”
书瑞觉自己时常把陆凌当做个闹腾的小孩儿看待,然则他却也是这般将他做一个容易受欺凌的柔弱小哥儿看。
虽嘴上说着他,讲着道理, 但他心里到底还是熨帖的。
“你安心罢,我又不是傻子,若是真不得劲儿, 自也不会憋着,都说与你听可好?”
陆凌听得书瑞都这般说了,倒是也不好再硬缠着留在客栈不去上工。
只又交待了几句,同书瑞说要有甚么事,教人带话去武馆寻他。
书瑞一一都答应了下来,人才出去。
他前脚走,杨春花后脚就探了个脑袋出来,问昨儿的事。
书瑞只笑说尚好,暂且都先处处来看。
杨春花微宽了些心:“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好,婚姻事是一辈子的,难免谨慎些。时下既是没大闹就好,天长日久的,自也就晓得了你的好。”
“陆兄弟是个好后生,这好的东西、职务、营生,哪样不是都得靠人去争,去抢,好男子好哥儿也是一样的。
那些劝说人不争不抢的都是屁话,人将这话听进去了,好是给说这样道理的人让路咧!”
书瑞笑起来:“到底是你想得通透明白。”
两人说了几句,佟木匠拉着木材来,杨春花止了声儿,拍了拍书瑞的肩,没再多说,回了铺子上。
书瑞也收拾着又做定胜糕,倒是没一颗心都等着陆家那头过来人。
要说陆凌那张包不住话的嘴巴子真将他们的事一股脑吐了,说不得时下心里还真悬着,既是没说,他便不会做心虚之态,往日里该是哪般就哪般。
时下税也缴起来了,生意再是懈怠不得,昨儿就使去了两百来个钱,好似不多,可他拢共也没挣得几贯钱。
商户私底下都嚷嚷税务繁重,削尖了脑袋想是寻个秀才举爷做靠,低声下气的各般殷勤,以此求能免去些税款。从前不觉什麽,如今身在其间,才晓得农有农的苦,商又商的不易。
将是把糕蒸出来,小院儿里一股米香气,书瑞就听得门口响起了叩门声。
他伸长了些脖子望去,只见得个眼生的妇人站在门外,一身湖蓝细绸,头发梳得端庄,年近四十了,但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那娘子略是有些歉道:“可是正忙着?”
书瑞大抵上猜出了是甚么人物,却还是道:“敢问娘子何人,上门可是有事?”
“我是新搬来对门的住户,昨儿家中二郎说哥儿这处的糕做得极好,眼见院试近了,他在家中温书辛苦,这般想着前来再买些。”
柳氏探头就见着个哥儿,黑黢黢一张脸,收拾得倒多利索,看着年纪有些轻,想是这铺子上打杂的人。
便问:“你们掌柜可在?”
昨儿她其实就想过来瞧一瞧了,只二郎劝说她别贸贸然登门去打搅,东问西问的,大哥未必欢喜家里这样。
她挨了一晚,今儿一早他爹先去府衙做任职去了,临走前也嘱咐她过来看看,她又拉着二郎细问了几句这头的事,这朝等着日头高了些,才借着买糕过来。
书瑞听得这话果是印证了心头所想,他客气将人迎了进来。
直言道:“娘子便是陆兄弟的母亲罢?昨日已是听得他说了家里人至了潮汐府,恰住对门上。陆二郎君整好也在客栈上得见了一回。”
“哥儿便是这铺子的掌柜?”
柳氏见书瑞如此说,不由意外的又将人打量了一回。
“父母可是一并在此处经营?”
书瑞听柳氏问起父母,他微是默了默。
今朝若说假话编了谎来哄柳氏,他日事情败露,要想再圆回,只怕如何都给人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到底是陆凌的父母亲长,书瑞还是十分尊敬的。
既是这般,索性坦白道:“尊长已是故去了,家里头留下了这么一间老铺子,我这般正是修缮了来,预是做营生糊口。”
柳氏闻言略是一惊,问:“便只哥儿一人修缮这铺子,可还有兄弟姊妹帮衬?”
书瑞轻摇了摇头:“是孤哥儿的命数,没得兄弟姊妹这般亲缘。”
柳氏瞧着书瑞怕是没得弱冠的年纪,比他们家阿凌还小上些,竟就可怜怜的失了父母不说,一个孤哥儿还要在外经营谋生。
闻得二郎说铺子还在修缮,客栈都还不曾正经的做起来,店家经营着饮子小食的生意来贴补,也还没做多长时间,昨儿还受了税务官差的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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