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寒瓜饮子怎恁贵,外头一大块瓜才一两个钱,够做四五碗饮子的了。”
有个年轻夫郎问了价,直是咂舌说贵,言下觉是书瑞这处生意做得不诚心,嚷嚷得声音多大,就想是有人来附和他一声。
书瑞倒是好脾气:“料夫郎是个懂吃的,这才通晓行情。
我这处的寒瓜饮价虽高过别家,可自也有它的好处,方才值当这价格,小本生意,怎敢胡乱定价。夫郎要敢是尝鲜,今儿费上四个铜子,吃一回我这处的寒瓜饮,可看是值不值价。”
外头的人听他说得玄乎,不直言夸说自家的好,却又处处都勾着人想他家的好。
虽晓是经营之道,偏却有人就吃这一套:“哥儿就端一碗来我瞧瞧,是个甚么好滋味。”
晴哥儿在一头听着书瑞与这些吃客说辩,觉是多有意思,听得有人要饮子,赶忙便去取,只怕是人再晚些回过味儿来就又做了悔。
书瑞先前买的碗都没得甚么样式,只图个价贱,纯然都是些圆圆的陶碗,灰扑扑的没花型,也没巧思,饮子盛在里头便朴实了些。
奈何是他的寒瓜饮做得好,五色的粉圆子小巧,又配得红艳艳的寒瓜,细细碎碎的山楂糕,粒粒分明的葡萄干,光是瞧着使料就富足得很,倒是衬得陶碗都精巧了许多。
“唉哟,瞧是好咧,将才合该俺也吃一碗寒瓜饮子,却也没得哥儿介绍。”
先前买了甘豆汤的老娘子吃罢了汤,没歇够脚不肯走,见晴哥儿端出来的饮子,伸长了脖儿,多是可惜。
那叫了寒瓜饮子的后生得意的取了勺挖起小圆子吃,旁头看热闹的都问他滋味可好,那后生却也玄乎一遭:
“我可是使了钱享得滋味,说与了大伙儿听,大伙儿可不就白占了我的便宜。”
“你这后生,如此小气,可别是店家请来做得托儿。”
书瑞闻言笑:“老爹莫取笑,小本营生,哪里得能耐请得起托儿。”
热笑哄哄的,一经招呼,倒是来了好几个客,提前备好的几碗寒瓜饮子一下便卖了个干净。
圆子做得多,再要就又切瓜取料,新鲜做一碗也快。
晴哥儿端着饮子往外头送,三两趟回来,与灶台上忙的书瑞道:“长桌满了人咧,人见没得位置坐,都走了俩了。”
书瑞闻言抬起头,倒也不是他生意多好,实则树荫底下地盘拢共就不大点儿,一张长桌,不过也就坐八个人。
不少吃饮子的也不是干图那一口吃食,多还是想寻个地儿歇歇脚,顺道吃些饮子润润口。
叫上一碗饮子,有得吃一刻钟都不见吃完,也有的几口解了渴,翘着脚歇息,索性是与人唠了起来,这般的,一炷香都不会走。
食客喊了吃食,自不走,没有赶人的道理。
书瑞放下刀,道:“客堂倒是宽敞,也是收拾干净了的,人要是肯进来坐会儿,倒也还能收些客。”
说着,他擦了擦湿润的手,就要去大堂里头。
“你做饮子就是,俺去弄,还有两碗寒瓜饮子没出。”
晴哥儿上堂屋里,先搬了两张桌子摆了凳儿,出去问等的客,问是肯不肯进去堂里做,也实言内里没修缮妥帖。
两个想吃饮子的便凑着进去看了眼,见堂里两三张桌凳儿都旧得很,地板也坏了不少,可打扫得却干净,凳子桌儿的,这天气上最容易积灰不过,都不见一丝尘子。
吃三两个钱的东西,还多讲究甚,也是乐意的就寻了位置坐下了。
晴哥儿见此,赶忙去支开了大堂里的窗,这般也更敞亮些,又还凉爽。
转头朝小院儿的书瑞喊道:“阿韶,再是一碗漉梨汤和一碗寒瓜饮。”
书瑞应了一声,快着手脚治了出来。
快是午间,陆凌提着些桃子和脆李从外头回来,想是书瑞今日卖饮子,就从正门那方回去顺道看看是个甚么情形。
打街市上过去,见破落的老铺,里里外外的都进了人,晃眼间,只当是走错了去处。
“郎君想是吃个甚么饮........”
晴哥儿出来收拾桌上的碗筷,见门口杵了道身影,已是口熟的问这话了,只说得一半,才发觉是陆凌。
他倏然绷紧了身子:“陆、陆兄弟回来了?”
陆凌还算客气,应了一声,调了个头,绕了一截还是去后门那方了。
“生意这样好?早晓得这般,我便不去武馆了。”
陆凌从后门钻进院儿里,见书瑞在灶上忙活,放下了果子,朝人走了过去。
书瑞见着人回来,道:“瞧着人多,只是叫了吃食歇脚,又有晴哥儿帮忙,倒是不赶手。”
“武馆那头如何?我只当你午间不回来吃饭了,回来了也整好,简单下碗面条吃。”
陆凌与他说了去武馆应试的情况,今儿过去先前面熟的那个教习不在,没得人引荐总是麻烦些。
门口看门的听得他说是来应教习的,又没熟人,当即就说他们武馆近来不招教习,倒有个武生见他似练家子,教他等一等,他进去问问。
这般才出来个教习引进门,又一通闲等,才来了个管事的,行过场般的问他习武多久了,从前在哪个武馆学师,又可曾做过教习云云。
陆凌打小就在武馆里长大的,晓得武馆里最是个看本事说话的地儿,也没得与他多说太多履历,直接上擂台,轮了两个教习武馆就格外重视起人来了。
好茶好水的端来,又好言好语。
“只他们武馆确实不缺教习,说是我肯去,倒也能破个口子,却要等他们馆长两日后回来,他看了才成。”
陆凌道:“便是去了,也只能先从副教习做起。”
书瑞眨了眨眼:“这样严格?”
陆凌点点头:“我顺道也去了别的武馆打听了一二,不论是规模还是各般待遇,都没有比得过张师武馆的。
寻常武馆月里只得休息四至六日,张师武馆能休息八日,再说报酬,外头的正教习,还赶不上那边的副教习。”
书瑞闻言,道:“这般说来,倒是不怪张师武馆招人严格。听来也多好,因是待遇优厚,为此不缺教习,人员即便是满的,可见有好的上门来,却也还是肯面试,说明爱惜人才。”
陆凌应了一声:“从前在外乡习武,我也曾听说过一二张师武馆的名号,如今听得在蓟州府,雨川府,京都上都有了分馆。”
“如此的去处,反倒值当你再跑上一回。”
陆凌见书瑞这么说,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既你觉得不差,我自全力以赴。”
书瑞微是瞪了人一眼,自个儿的活计,反倒是说起这些话来了。
他转头去与晴哥儿说话:“你把碗碟放下,我来洗便是,累了大半日了,快是歇歇。”
陆凌见着人忙进忙出,走过去问书瑞:“你雇了他来?”
“怎的,你不满意?”
陆凌道:“比先前的知晓些根底,没不满意。”
书瑞默了默,没与他多说,教他自去端一碗甘豆汤垫垫肚子,一会儿忙完了这茬就做了面来吃。
陆凌却是取了他手里的帕子和碗,转去一角上洗了。
下晌,陆续也还有人来吃饮子,只书瑞预备下的本就不多,晌午没过多久便卖了个干净。
再是取了食材熬煮,却也赶不急,外在还得给书院做餐食送去。
书瑞就跟单晴说:“晴哥儿,一会儿我早些烧饭,油焖了虾来吃,你用过了再家去,午间忙着都没弄甚么吃食。”
晴哥儿倒是想吃书瑞的菜,却道:“姨母到底还在家里头,我一日不归家去,饭也不陪她用一回,只怕见气。一会儿我就家去了,要下回有机会,俺在来用你这顿饭。”
“那这般,我取一日的工钱与你。”
书瑞晓得晴哥儿家里有客,虽是不多和,可到底还是要顾忌一二亲戚面子,况且又还是小辈。
便道:“不能总白与我忙活,今朝要不是你,我定招呼不了。”
晴哥儿连是摆手:“你与我工钱就是生分得很了,我下回哪里还敢过来。”
他生是不肯收,书瑞硬给,两人推着,晴哥儿跑去了院门口,说是要走了。
书瑞拿他没法,只作罢了给他工钱,唤他回来,还有话想同他说。
晴哥儿将信将疑的:“你可别哄我,硬是再与我塞钱来。”
书瑞教他气了个笑:“我当真是大财主,生怕自个儿的钱用不出去不成。”
晴哥儿这才返还回去,书瑞唤他进了自屋里去坐,给他倒了盏子茉莉茶,从箱笼里寻了一盒手膏送他。
“我听得你说要寻工来做,恰也想着往后我这处修缮齐整了,客栈重新开张,少不得要招揽了伙计来帮忙。”
“往前也请过散工帮我做过事,只这人之间,也讲究个脾性相合,难是找着合缘的。”
“我瞧你先前在客栈做过,做事利索,少见有能赶得上你的,偏咱俩还投缘,便厚着面皮想问你,我这头客栈开了张,你可肯来帮我?”
晴哥儿得了书瑞给他的手膏,只已是欢喜得很,本以为他留自个儿说话不过闲唠唠,倒不想他还真有事同他谈。
他想都没想书瑞竟是喊他来这头做工,一时欢喜的不行:“我如何有不肯的!
不说你我好这层,像你这般好性子的东家,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再还十里街离我家里头不远,来去都容易,我寻破了脑袋,也难寻着这样做工的去处。”
书瑞见他高兴,连拉住人,道:“你且别光说我这好了,需是同你讲明白,我现下还不能立马就重新开张。
你也见着了,客栈里头没修缮好,床啊榻的都不曾打,就说我立马去木作里定,采买,那都得要十天半月的,更不提说手头钱银不宽,一时间还去定不了。”
“我想是这般,等铺子修缮好前,你尽可自去另找找看旁的差事儿,若有好的,你也不肖挂记我这处。倘若是我这头拾掇好了,你还不曾寻着恰当的去处,依着说的,你再来我这里。”
“这般可行?”
晴哥儿想是当即就张口说三五月他都肯等着来他这里,只他到底没说这话来,怕是教书瑞觉得他冲动不会想事。
便道:“行!我都依你说的。外头的活儿看着多,可不定好寻,那些铺子上多喜欢雇男子来使,哥儿姐儿的没有一项长处,都不如男子好寻着活计。”
书瑞见他答应,也欢喜一场。
只也潦草先说了这个事,一应的工钱假期这些都还不谈。
两厢又说了会儿话,晴哥儿这才欢欢喜喜地家了去。
便说晴哥儿归去家,他得了书瑞的活儿,心里多高兴,步子都轻快得很。
至家,他那姨母也还不曾走,说是要在城里住上一日。
见晴哥儿家了来,拉着张脸,不大痛快道:“俺是好不易上城里来一趟,专来瞧你,你这孩子却是个大忙人,出去就是大半晌,午饭都不家来吃。”
晴哥儿听得姨母说他怪话,低了脑袋钻进屋,解释道:“先我出事,我那朋友帮了我不少,这厢他那处忙,这才前去帮着搭个手耽搁了半晌。”
单老娘闻言,下意识问:“韶哥儿时下在忙甚么营生?”
说罢,才想说不得是二哥儿哄说他姨母听的话,连是又合上了嘴。
不想晴哥儿却道:“天儿热,他做了些饮子卖,生意可好了。”
单老娘听得这话,倒也为韶哥儿欢喜,笑着道:“他便是多能干。”
晴哥儿姨母听着母子俩说笑得欢喜,却不多高兴,道:“二哥儿,俺今朝跟你说的话,你可听心里头去了?终日往外头跑,误下正事。”
晴哥儿原先还不多敢说,今朝去与书瑞做了半日的伴儿,听他许多话,更定了些主意。
他道:“姨母,俺想了,爹跟大哥总在外头,三妹又还小,俺还不想那样快就嫁人,得在家里头再帮衬着娘两年。”
孔姨母听得这话,霎是瞪圆了眼,连指着晴哥儿望向单老娘:“你看看这孩子,主意多大,还说不肯急着嫁人。
年轻的光阴有几年呐,以为多耽搁得起!现下不缺说媒的,是人瞧年纪轻,等熬大了,就是求着去媒人那处,也没得搭理的!”
单老娘教说得闷着头,心头也不是个滋味。
孔姨母转头就又说晴哥儿:“你不嫁如何帮衬你娘?要去外头又惹着了事儿,反还气着你娘咧!都上了年纪了,还要为着你的事着急上火,你看得下?”
晴哥儿低着眉眼:“我会去寻活儿做的,挣下钱来,能贴补着些家里头。”
说着,他又有些生气的抬起头径直看向了一直训她的人:“姨母,你且别再说是我出去惹事儿了!韶哥儿、人孟讼师都说不是我惹事,我给人做工一直都老实本分,是他们品性不好才生的事儿!你是我的家里人,怎还总怪我不是?”
“你.......你!”
孔姨母一时教晴哥儿几句话说得发愣,大抵是也没想到一向是性子有些软的晴哥儿会恁般驳斥她。
“俺也都是为着你好才说这些!你光是想得好,外头的活儿是那样好寻的?日子真要说得容易,也没得那样多吃苦受穷的了!你一小哥儿,人不是起着贼心,谁肯要你去做活儿的,一回亏还没吃够不成?”
晴哥儿低低道:“我已经寻好活儿了。
阿韶那处有间大客栈,人觉着我是做活儿利索,还没开业就先想雇了我去,不是姨母说得那般没得人要.........”
“好,好!竟是俺多管闲事了,你这哥儿主意大,往后俺都不得管了,你家俺也不来了咧!”
孔姨母教气得倏地站起,说着就去收拾了东西要走,单老娘见这般,赶紧去劝去拦:“小孩儿说话不懂事,你别往心头去。”
孔姨母揩着眼儿:“俺是留着遭人嫌,你家这二哥儿嫌渔村的人家还不够富裕不够好,人志气远大,有人赏识看得起,使不上俺这些穷亲戚了咧!”
拉拉扯扯的哭着出了门,外在巷子里嚎嚷几声,引得邻里探出脖儿来瞧。
弄得单老娘面上都多挂不住。
晴哥儿见状,本也是觉自个儿今朝话是说得重了,想去同他姨母赔不是,听得她在巷子里这样不顾人脸面的瞎说,不由也生了气,她要走索性就走她的。
单老娘也留不住她,说就是今儿急着回去,那与她准备的六斤猪肉,三斤羊肉也带着。
都在气性儿上了,只以为会多硬气不要人的东西,谁曾想竟还是给提了走。
就连年纪不大的单家三丫头都没眼睛看,回回姨母来都拿点儿不值钱的昆布海菜,走时却都提着肉。
偏也就两回拿得东西多些,肯是拿了虾、鱼、蚝来,却是为着跟哥哥说不好的人家。
谁教他们家里不多好呢,姨母打心里头瞧不起,这才恁轻视的对待。
..........
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餐食回去客栈上。
他在灶下烧火要预备弄晚食吃,顺道盘了盘账,上晌卖饮子挣了两百二十八个钱,晚间的餐食又是一百六十个钱,竟又还稳稳当当入了三百多个铜子。
陆凌在一边上洗罢了米,教书瑞指挥着将米水给种的菜秧和葱子浇些。
他见书瑞数着小铜板不肯用他的钱就有些不大痛快,只已经说定了,又不好再拿着说事。
将洗了的米倒进锅,他问书瑞:“今晚吃甚?”
书瑞心里头高兴,想还是依着计划晚间油焖了大只的虾来吃。
海货久存不得,细细剁碎了蒜蓉,香炒了来铺在蚝肉上,炉子上架个铁网,用做烤。
他便拿了两颗大蒜给陆凌,教他剥好,自把宝贝的铜子放去了屋里,这才回灶上治菜。
没得半个时辰,一院子都是扑鼻的香气味。
“喊杨娘子过来吃,非是不肯,说她老爹今儿生辰,晚间得带着阿星去祝生日,也不晓得是不是推说不来吃饭。”
书瑞挑了虾线,见着虾多,怕是晴哥儿他姨母给捎带的海货,好的尽都送来了他这里。
便是做了一锅油焖大虾,却也还剩下不少,书瑞切了老姜片,又入了些白酒,去了腥气白灼。
“当不是哄你,我刚才见着她提着两只盒子又抱了布出了门。”
陆凌守在炉子前,翻着蚝,答书瑞的话。
书瑞听此,将起了锅的油焖虾盛了些出来,想着还是与母子俩留一碗,等人回来端过去,明儿热了下一指面条捞进去,也是好滋味。
几样好菜,晚饭时辰间,倒是就书瑞与陆凌吃。
日暮西山,晚霞散落些在桌子上,热气消减,只余下些暖融融的光泽。
陆凌与虾去了壳,放在了书瑞的碗里。
青虾沾上些醋汁,酸酸香香的,一股清甜。
“这蚝已是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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