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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岛里天下)


陆凌把送来的瓜菜冲洗干净,书瑞便取了去晾晒,七个簸箕给装得满满当当。
“院子里头都布不开了,还得置个架子,高低错落了才好,不然都晒不均。”
书瑞插着腰,看着院子的瓜菜,轻轻擦了擦脖儿上的汗。
腌瓜菜,要想久泡不烂,入坛子前还得先晒过,瓜菜焉巴儿脱了水分,这才耐腌泡。
陆凌道:“放屋顶上晒便是了,上头还不比底下宽敞?太阳反还大些。”
书瑞两只眼睛一亮,觉是这主意好,于是驾了梯子,两人想将更耐晒的萝卜和胡瓜送去屋顶上。
只却刚运上去,腾腾腾的几声响,萝卜就跟脱了缰似的滚去了,好是陆凌手脚快,不然还得砸个稀巴烂。
“使竹条,把萝卜都给穿起来。”
杨春花听见动静,过来一瞅,只见陆凌倒挂在房梁上,一手捉着个圆滚滚的萝卜,胳膊下还夹了仨。
书瑞则紧扒着楼梯,两人当真是好笑。
“屋顶有些斜,这实在的东西,如何有不滚下来的。”
书瑞依了言,上杂货铺里寻得了一把竹条回来,把萝卜都穿了,用麻绳栓住,这厢才算踏实了。
陆凌从房顶上跳下,半边屋顶都教晒上了瓜菜。
等下晌太阳落了山,除却萝卜,也都晒得差不多了。
书瑞烧了沸水放凉,使了酒把坛子杀了菌,十斤水一斤盐,依着兑好,撒了花椒,再将洗干净晾晒好的大蒜、嫩姜置入坛中,接着便是今儿晒的豆角胡瓜这些。
陆凌跟着书瑞打转,他嗅着有些酒气的坛子,道:“这使了酒不会吃醉人罢。”
“你只当是人人酒量都似你一般不成。光是闻着酒气也都醉了。”
书瑞眉心蹙了一下:“别着个刀,尽在这儿占地,一头去。”
往先脑子不清明的时候,虽是宝贝他那刀,却也有时放在屋中不曾携带,打是脑子好了,又在武馆有了差事,这刀就没离过身。
人单家兄弟俩教他唬得不成,每回都要等他去了武馆才来,下晌下工回来前先走。
陆凌听见书瑞的话却不肯挪动,素日里要去武馆点卯,都不得见书瑞不说,好不易是挨着了下工,回来家里,也就一同用个晚饭。
书瑞白日里劳累,吃了饭就打着哈欠回屋洗漱了要睡,一日里都没得两个时辰能见着。
若不是实晓得他事情繁琐,且都要教他觉着是有意避着他的。
他都有些后悔去武馆寻事做了,今儿好不易得了休沐,想是拉拉手不许也就算了,哪里还有在他身前打会儿转都不让的。
书瑞也晓得些他的心思,如何有不想与他待在一处的,只这般早晚得见着,又还一个屋檐下,已是少有的黏糊和机会了。
寻常相好的,有几个有这般待遇的?
虽是也想有更多耐心和好性子给他,这才好上,谁不想教相好觉得自己柔情小意呢?可男子好似是天生擅长闯祸和惹人生气一般。
这不,教他挪开些,耳朵聋了似的,一个折身,只听砰得一声响,“咵嚓”,一只坛子就裂开了条长长的缝。
书瑞见着杵在菜坛肚儿里的大刀,两眼一抹黑,横手一掌劈了过去:“你看你干的好事!”
陆凌身子一紧,脑门儿上挨了一记后,反是又美滋滋的了。
书瑞检查了一下菜坛子,瞧已是用不得了,气归气,可半晌却听没得陆凌吱声儿,他心里又愧了下,想是不当打他。
一抬头,要问打疼了没,却看着人捂着脑门儿一脸痴相。
书瑞嘴一瘪,抿做了条线,确是不当打他,更教他欢喜了。

第37章
翌日, 书瑞跑了一趟陶作,问是坛子还能不能补,坛子倒是补得了, 就是不好再用来做泡菜坛子了。
这般,书瑞还是使了几个钱把坛子补好,另用作储存旁的东西,也比装了土来种菜作用大, 毕竟种菜的破坛子还是好捡, 能做储存用的好坛却少见。
如此四个坛子少了一个,原先准备下的瓜菜就有剩, 书瑞也没再重新添置新的坛子来泡菜,索性是又晒了两个太阳,把瓜菜晒得焦酥以后密封收了起来。
既是起了心思晒干菜储存, 后又买了些茄瓜、萝卜、莴苣来晒。
杨春花过来耍, 说他勤快, 弄了泡菜又收干菜的, 冬月里头不愁菜吃。
书瑞心里盘算的倒是冬月上客栈支了起来,到时候后厨上日里使菜定然不少,他趁着夏月里多储存些菜, 也不肖尽数去买, 能省下几个晒菜钱也算几个。
杨春花见他菜弄得好,也见着眼热,闲暇了去买了些新鲜瓜菜收拾来晒了存。
娘俩儿吃不得多少,去干菜铺子上买也容易, 只如书瑞说得那般,能省下几个钱算几个,将来阿星读书科考, 有得是使银子的时候。
便是学业好,真有了出息考出个功名来,要想谋得个官职差事来做,还不得要海量的银钱来打通门路麽。
书瑞听得杨春花这般说,劝慰道:“阿星将来有那出息,家里头定然也会帮着,你不肖太愁。”
杨春花却摇头:“怎有不愁的,俺跟娘家婆家都不亲近,凡还是要多靠自己才成。”
她那婆家,往前自家男人还在的时候就待她不多好,男人走了,她那婆婆心里头记恨着是她克死了人咧,看着阿星,面上没曾说得难听,实则心里头一直便揣着恨他。
娘家那头倒是怜她年纪还轻就守了寡,想劝她再嫁,两头吵了几回,婆家说要是再嫁,往后便再不准见阿星,孩子得在他们宋家养着。
杨春花哪里舍得孩子,宋家若是真能好心好意的照顾阿星,她姑且能有一丝心安,可宋家二老历来就偏心大房,阿星没了爹,娘又丢下了他,在宋家不晓得要受多少委屈。
她想不得这些事,只出来经营着铺子,独自照看孩儿,日子倒是还好过些。
可她守着不嫁,娘家又不欢喜,时时劝,劝得多了,竟还生出些怨怼来。
“你说哪里又还敢有多的指望。”
杨春花直摇头,家里琐碎事,教人心里苦。
书瑞却也没想到杨春花的这些为难,不怪是上回她老爹过生辰,本是欢喜事,她回去祝生一趟回来,反还有些疲倦。
素日里见人总喜气洋洋的,原也是想孩子看着心头安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得法子,只也让自己想开些。”
杨春花笑了笑,拍了下书瑞的手:“我早两年还总是哀愁着,打是你来,反是想开得多了。”
她说得是实诚话,从前想着自个儿那些事,夜里睡不着,暗暗抹眼泪儿。
后头书瑞来了,她眼是见着一个年纪那样轻的哥儿,手头也不宽裕,铺子破烂成那模样,也没瞧人要死不活的,反是一日日的给拾掇了出来。
这般靠着有劲头的人住着,自也容易受了感染。
书瑞听得杨春花的夸赞,直笑:“我竟不晓得自个儿是这般能耐的。”
两人笑说了一场,才各忙去。
这日,早间起来,天穹有些低。
晨里本当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候,竟也闷乎乎的。
书瑞觉是要下雨,取了把伞出来,教陆凌出门时给带上。
这人却说夏月的雨来去都快,就是要落也落不得多久,嫌麻烦不肯拿,嘴里叼着个肉馒头就往武馆去了。
书瑞说人不信,想是下晌落了大雨,他得闲也不去接他。
天气闷闷的,书瑞觉今儿天气不好,街市上怕是没得多少人。
他取了绿豆,想是今儿就做雪泡豆儿水,熬些梅子汤,另在炸点裹了粉的酥肉和菜叶子,准备的东西都不多,怕是生意不好。
要炸做小食的时候油却见了底,这阵子他换着小食做,酸腌、蒸煮、油炸、卤制都有弄,油还是使得快,毕竟炸一回小食,那油就得跟水似的倒上小半盆子才成。
所幸是本钱高,油炸的小食也卖得贵些,一碟子丸子四个就得好几个钱,能有挣头,否则他都不肯做这小食来卖。
书瑞提着油壶,从正门出去,往街市里头走过了三间铺子,这处有间新开的油坊。
他使了四十个钱,打了一壶油提回去时,迎面的风呼呼得吹,街市前的铺旗吹得簌簌作响,灯笼也左右晃荡得厉害。
自家树子下摆好的桌子,没得一会儿就落了好多榆钱叶子。
书瑞觉是不成,今朝树下不好行生意,转将桌凳儿收了进去。
怕是教人以为今儿不做生意,他又把展出吃食的招牌给挂高了些。
回去院儿里,今朝瓜菜都不给收拾出来晒,只怕一会儿雨来了,来不及收,反还打湿了发霉。
“闷热得很咧,这雨要落赶紧给落了,教人松缓口气才好。韶哥儿,今朝可做了饮子,俺端两碗回去和老姊妹吃。”
张神婆打院儿那道门钻了进来,嘀咕了一通,唤书瑞与她弄饮子。
书瑞给她取了大些的碗碟儿弄了两碗,收她六个钱。
张神婆美滋滋的,装了食盒里,说是晚些时候与他送回来。
见书瑞要炸些酥肉来卖,却又还不忙了,屁股粘在院子里的凳儿上,与他扯闲说他对门儿又落了锁,那屠户娘子把这头赁下的大屋给退了,时下又空置下来了。
书瑞往开着的院儿门往对面望了一眼,心想那屠娘子倒是多有魄力。
“不过那屋宅不愁赁,听得说又有人赁下了咧,瞧是甚么时候会搬进来。”
书瑞倒是一二留心,毕竟对面是自家铺子门对门的住户。
他知晓张神婆馋他锅里的小食,起锅时,还是捞了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与她尝了个味儿,多的自不相送。
张神婆得了滋味,倒是也那般好没分寸的贪嘴,谢了提着食盒家了去。
至午间,几阵风响,热闷到了极致上,听得屋顶的瓦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外头吆喝:“来雨了!”
书瑞走出去一瞧,大颗大颗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好是衣裳早早的收了,菜也没晒,不然怎强收得急。
走去大门那头,见着街道上的人捂了脑袋,四窜着跑了开。
“哎哟,雨好生的大,来哥儿这处躲个雨,同俺一碗雪泡豆儿水,外一碟子酥肉来用罢。”
一后生跳上了台阶,抖了抖衣裳上的雨珠子,见书瑞整好在铺儿前观雨,同他要了些吃食。
本以为是落了雨生意要不成了,谁曾想接连来了躲雨的人,都待在书瑞的铺子上,慢悠悠的用着饮子吃食,要等雨停了再走。
书瑞招待了食客,今儿只他一人,简单收拾了碗粥就着脆爽的腌小菜来用了。
预备戴着斗笠往书院那头去取晚间的名单来,正是想去隔壁喊杨春花给他望着一眼铺子,却又听正堂那头传来一声熟客的吆喝。
“韶哥儿,有客来!”
书瑞应了一声,迎着出去,却见在屋檐下收伞的人是余桥生。
“早先就听得了哥儿说在做点儿饮子生意,不成想生意这样好。”
余桥生还是头回来书瑞的铺子上,他走的正门,偏头瞧见堂里坐着些食客,多热闹。
再是抬些头,又见着书瑞挂在门上的吃食招牌,贴的粗纸上排排隽秀小字,甚是端正。
他不由得贪看:“这是哥儿写的?”
书瑞见余桥生问,笑答他:“每日里卖得饮子小食不尽相同,写了来也方便食客瞧,不教人想吃那样吃食时没有空跑。”
余桥生叹道:“竟不晓得哥儿的字写得这般好,当真是不输许多读书人。”
他眼里浑然对书瑞又多了些欣赏,心头也生出股暖融融的感觉来。
书瑞也不久受他的夸赞,请了人去院上坐,与他倒茶水用。
“余士子今朝如何过来了这头?我正是想去取名单。”
“我便是为着这事情来,眼见七月过半,下月上就要院试了。书院里头时下课业都紧得很,夫子学生一颗心都在考试上,倒是不得讲究吃用了,全凭着容易为主。”
余桥生是来同书瑞告辞,这厢要考试定饭的书生更少了些,他也要下场,没得更多精力揽下餐食生意,为此不得不先停了合作。
书瑞倒是谅解,每逢有考,书院最是紧绷的时候,除却学习,哪还挪动的出旁的心思。
“无妨,只还劳余士子跑这一趟,又还那样大的雨,我过去时余士子说与我听可不方便些。”
余桥生闻了言,微是有些不自在的答他道:“这厢停下生意,我全身心于下场上,怕是没得半月一月,不得再见。”
书瑞闻言,有些不解,倒不等他问,余桥生觉是自己说了甚么露骨的虎狼之词了似的,连又道:
“我的意思是一时半刻间不得再一道做生意了。哥儿好是和善守诺,今朝下雨,我便想着过来一趟,也示郑重。”
“余士子太客气了,一同做了这样久的生意,我却也厚着面皮当士子是个朋友。这科考在即,如何还好意思耽搁余士子的学业事。”
余桥生听得书瑞的话,心头一暖,眸间起了些含蓄笑意:“不耽搁这一时一刻。”
说着,声音低了些下去:“若是此次院试能有一二成绩,到时........”
“余士子怎过来了?今朝书院休沐?”
话是没说完,一道声音先落下来将人给打了断。
见着走来院子的人,余桥生后背绷了一下,好似做贼教人捉了个正着一般,面微红,略是心虚,当即恭敬同人行了个礼:“陆兄弟回来了。”
“余士子是过来与我送名单的,今朝最后一回了,下月上有考试。”
书瑞见着顶了个草帽的陆凌,也疑,问他:“你如何回来了?”
“有个教习换了我下晌的课,我在武馆待着也无事,索性就回来了。”
陆凌说罢,扫向一侧的白面书生道:“倒是回来的正是时候,要没回来,还不得机会撞见余士子上门。”
余桥生干干一笑。
书瑞听陆凌怪言怪语的,当着外人不与他辩,转说是请了余桥生吃碗饮子。
余桥生连推了说考过了有机会再过来,本当与书瑞再说几句,瞧陆凌回了来,连告辞了说要走。
陆凌见此,却是破天荒的热心:“外头雨大,书院午间歇息的时间又不多,余士子还特地跑一趟来,这般心意,我势必得送送才好。”
余桥生连忙摆手:“陆兄弟才得回来,不肖麻烦。”
陆凌却自顾撑了门边的伞:“不要紧,请吧。”
余桥生只好硬着头皮谢了一句,转同书瑞做了别。
看着一并出了门的人,书瑞眉头紧了紧,不知陆凌又想闹甚么幺蛾子,只却没得跟去看,堂里的客唤添水,他且去忙了。
外头的雨斜斜的往下坠,把本就热腾腾的地面击打着,地气一时下不去,又闷又湿的。
余桥生浑然不适的跟着陆凌走出了巷子,他隐隐觉出身边的人冷肃得很。
此番颇具些压迫感,这路好似就跟不满女婿的老丈人一起走的一般。
出去巷子,至大街上,余桥生再是难忍耐,深凝了口气:
“小生家境却是贫寒,从前许多事情都不曾敢去想,怕是误了人,只一心紧系在学业上。”
“今夕才算明白,并非是小生能克制,不过是未曾遇见好的人。”
“小生知陆兄弟爱护韶哥儿,轻易不准许人亲近,小生如今一无家境,二无功名,属实不当受人待见。”
他眸子坚韧,十分郑重的同陆凌道:“此番考试小生定全力以赴,若不得功名,定不再前来。
若是可得上榜,还望兄长在韶哥儿面前美言几句。”
陆凌自还没开口,乍就还先听得了人一席恳切言辞,便只差一句待他考中秀才,还请把书瑞放心交给他这样的话了。
一时间,陆凌脸上五彩纷呈。
半晌,嘴里方才崩出几个字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余桥生不解陆凌何故这一问,莫不是嫌他大话,未曾下场中榜就急急同人许诺这些?
他实诚道:“自是做兄长般恭敬,若非如此,也不敢同陆兄弟坦言。”
陆凌面如黑炭,虽极是想将这书生扔进沟里,只他到底还是没有动武。
在个外人面前发疯,失了气度,怕连带人把书瑞都给看扁了去,觉是如何看中了他这样一个人。
气过了劲儿,倒还平和了下来。
他摆出些大度,面无表情道: “回去好生考你的试,别在揣着这些没有结果的心思。”
余桥生见着陆凌的态度,反却是急了: “陆兄弟,莫欺少年穷!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做什麽证明给我看?你可问过了他姓什麽?真当我们同姓一个陆?”
陆凌看着人不依不挠,好不易劝了自己平和些,像个宽容的人一般,偏却是人不乐得如此。
“你想给他的,我都能给他。今日话既说到此处,我索性也给你说过明白,再是让我见着你来纠缠,我不会像今天一样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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