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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岛里天下)


他敞着后门,将刘工头请了进去坐,与他倒了些茶水吃。
“前些日子陆小兄弟说想寻我借些敲敲打打的工具,想是用来修缮屋子。我今儿到城南边给人看井,离你这头近,整好顺路过来一趟。”
刘工头将一包工具拿与了书瑞看。
书瑞瞧着那些榔头,凿刀一应的工具,多是齐全,心道是刘工头果真是看得起陆凌得很。
他先行收下谢了人。
“陆兄弟没在我也就不等他了,想是哥儿还得去码头卖餐食。”
刘工头先前和工队在铺子上修缮时,书瑞就出去卖过一回吃食,他自是晓得这头做的是甚么营生。
先前他们谈说的一口价,不曾管餐食,手底下兄弟几个闻得人饭菜香气了得,自还使了铜子买了一餐来吃,都说味道好还吃得饱足。
他一进门来就嗅着一股卤香气了。
书瑞笑说道:“倒不是去那头做生意,码头船只进港不稳定,生意也是时有时无的。”
说着,他教刘工头略是再坐坐,自去切了半碟子卤素菜,又捞了一只猪脚,装好了放食盒里送他。
刘工头连是拒,哪里好意思要人的吃食。
书瑞却道:“都是闲着没事儿卤来打个牙祭的,这猪脚是肉贩子卖剩下的没多少肉,价也不高,吃个香嘴。劳是刘工头还挂记着,特地还送了工具来。”
刘工头几番推,书瑞也坚持拿给他,只好接了下来。
他提着食盒怪是不好意思的晃了一下,家里媳妇倒是喜爱吃这么一口菜,平日里都不舍得买来吃,专还要等他从乡里头回去的时候才出去买些用。
这样拿回去,她一准儿高兴。
“哥儿说码头那边不常有合适的生意,你手艺好,要是胆子大肯费些心思,倒是能去城北的秋桂街卖餐食。那头有工行,武馆,勾栏,戏院,都是人多的地儿。”
素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的不行,是城北最繁荣的一条街。
书瑞多数是在城南和城东一块儿,潮汐府大,一城间,还真难逛下来。
若不是这回听张神婆说城北的工行,他都不会去城北,自也不晓得那头的情况。这般听说这街巷多是些人多的馆铺,想是能买餐食的确实不少。
书瑞不由便问:“怎说要胆大才能去那头做生意?”
“秋桂街热闹,路却不宽。前去买卖经营的小贩多,人扎堆儿,车马就不好过。那头街司的公人厉害得很,若是遭捉住了,罚款罚得多,几日的经营都得白干。”
书瑞听此,眉心动了动,怪是不得说要胆大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刘工头才走。
他倒是没走多一会儿,陆凌便拎着一只圆滚滚的寒瓜从外头回了来。
“说是你去了哪处,将才刘工头还来寻了你。”
陆凌把寒瓜放进了井里头去湃着,听得书瑞的话,道:“他送工具来了?”
书瑞应了一声,把工具拿给了他,又还跟他说了秋桂街。
“我想是过去看看,要是合适,码头没得生意的时候就去那头卖些餐食。”
陆凌说与他一道,两人趁着天色还早,便一块儿去了一趟城北。
倒是正跟刘工头说的那般,这头多是些人口集得多的铺子场馆,一进街市,不早不晚的下晌时辰,也还吆喝声不断,热闹得跟城南早间的集市一般。
这头食肆并不多,鲜少几间,瞧着挂在门口的招牌,价还收得怪是高,不说比南城食肆的卖得贵上两倍,一碟子炒时蔬都要十二三个钱,须知南城那头才八九个钱就能吃上。
不说这般,就是面条也贵两三个钱一碗。
书瑞一厢查看,见着这条街的道路确实不宽,却也并没有瞧见街司的公人出来巡街管辖。
摸不透是个甚么情况,便使了两个铜子问那般跑闲的,听得说街司的公爷不定时辰出来巡街,就是为着好捉人,若真有个固定的时间,那小贩都晓得避开了来,如何还好整治。
再说吃食价贵,一来是这街上要吃饭的多,街司又隔三差五的要驱赶小贩,食肆是过明路的,他们自然傲得起。
听罢,陆凌道:“过来便是,我定教街司捉不着。”
书瑞望着人,心想他倒能耐,一溜烟儿就没得了踪影,可带出来的餐食莫不是就都丢了?
回去客栈,书瑞翻箱倒柜的,拾腾了半晌,想了个宗儿出来。
翌日一早,他出门去采买了些食材,准备午间就上秋桂街试试水。
昨儿卤了些菜肉来吃,滋味不错,自吃些送些都给消耗了,独是还有一锅卤水不曾用完,那些卤水都是香料,且卤了一回,浸润融合了些肉香,第二回 卤的话味道会更加浓郁。
他夜里便放凉了给置在了地窖里头,今早出门前闻了闻,不曾变味。
想着今朝便利用那一锅卤水,卤些猪头肉猪脚,弄得耙耙软软的,碎切了连着汤汁一起,一勺浇在米饭上,那滋味可赛神仙。
除却卤肉,还使铁锅蒸了一大锅的腊肉豆米饭,炒了酸豆角鸡子饭。
另取寒瓜来除却最外层的皮和最中间的红壤,使白绿的一层切片做道凉拌菜。
今朝多还是备的饭食,汤汤水水的菜都不曾备下。
罢了,将饭菜分盛进新打的两只桶里头。
这新桶大有乾坤,说是桶却有些似盆,因敞口大,内里又还分了两个隔层。
一只桶里就能装两样不同的菜。
这是书瑞特地托木作里的师傅赶工做出来的,为着就是好在秋桂街卖吃食。
那头既街司管得严,就不能再似去码头那般拉上一板车的盆啊桶的,还随时一停支开就干,这厢反是能少则少的带东西过去,要真追跑起来,担着一担子就走。
快至午间,书瑞就跟陆凌收拾了饭菜,驾着驴车去往城北。
到秋桂街外头,他们就寻了一间棚行把驴子寄存着。
“你们是要打秋桂街卖吃食罢?卖得甚?”
进去那棚行,与他们引路的伙计便直接这般问。
书瑞警醒着没搭他的腔。
那伙计见此却也不恼,只笑道:“看二位这般是头回来罢,俺们这处都停了好几个车子了,瞧那前头排溜儿吃水吃草的驴子骡子,都是上秋桂街卖东西的人放在这头的。”
“你们来得时辰算晚了,再要迟些,只怕是跟街司那些个撞正着。”
“这话怎么说?”
伙计笑道:“恁几口子又是个甚么好东西,就靠着来秋桂街捉了小贩罚钱咧。这钱一罚嘛,一半进公,一半进私,个个都肥得流油。”
“这街市要管,却又不能管得太严,时时都来巡逻,密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如何还能捉得小贩;可这口子开得太大了,街市上秩序纯然混乱得不成,出了事跟上头也不好交待,如此得松紧把控好,也便每日午间这头顶热闹的时候过来走一趟了。”
书瑞听得这些门道,倒是比昨儿寻的那跑闲还说得深些。
伙计便又催问他们来卖的是甚么吃食,说是午食还没得着落,先来那几个卖肉饼、馒头,烤鸡、炙羊肉云云的,都教他吃腻味了,没曾买下来留作午食吃。
鸡鸭羊肉的说吃腻味倒是有些大话了,好肉食贵才是真的。
书瑞见此,便揭了盖子与他看:“我们卖的是些粗食,价不高。”
那伙计闻着味儿便直咽口水,问了书瑞价格,听得卤肉饭十五个钱,配一勺酸拌寒瓜,熏肉饭十三个钱,鸡子饭十个钱,也都配寒瓜。
价钱实惠,他立取了碗要了一份卤肉饭,又偷唤了一并在棚行做工的几个伙计,问他们要不要餐食。
几人听得,都跑来凑热闹,其间两个自已经带了午间饭食的看着卤肉香,嘴馋,央着书瑞单卖两勺肉与他们吃口鲜。
从棚行也折腾了快是一刻钟才得出去,好是那伙计还怪是热心肠,与他们指了一条小路,从窄窄的只一人才能穿行的巷子钻进去,再出来时,就是秋桂街最大的一间武馆,张师武馆。
书瑞先探了个脑袋出去,左右瞅着没见街司的人,他才同后头的陆凌招了招手,说是做贼一般,也不为过了。
“五香的,茶叶鸡子!一个钱两枚,吃得划算咧~”
“饺子,饺子!肉馅儿、菜馅儿、热乎乎的饺子!”
“香~油撒子,椒酥肉——”
书瑞瞧着周遭扯破了喉咙的吆喝,可比先前他去书院那头还要热闹得多了。
客也多得很,循着声儿就去了,武馆出来的武夫,勾栏里的老鸨,工行的手艺人,戏班子头妆都还没卸下的角儿........
书瑞看得眼花缭乱,他见那些个卖食的小贩,要么也似他们这般挑着轻便的担子,要么背着背篓,还有推个两轮儿的小推车,一头叫卖着,一双眼儿溜溜的转,四处打量着街情。
他也赶着时间,没得功夫扭捏,张嘴就喊起来:“卤肉饭,热腾腾的卤肉饭,鸡子熏肉饭都有咧!”
人多经不得吆喝,立便有人围了来。
“给俺一份卤肉饭!”
“别挤,别挤!俺要鸡子饭,能拼半碗熏肉不?看着也好吃咧。”
书瑞赶忙吆喝:“自带了碗具的优先啊!没碗具的多收两个铜子!拼饭取中间价!”
他说罢,便有几个人返回铺子头找碗,书瑞教挤得不成,转头见陆凌望着武馆有些在发呆,他拉了人一下:“怎了?来生意了快打饭呐。”
陆凌回过神来,与书瑞一人一个勺子,麻利的打起饭。
武馆的占个大便宜,离他们近,一会儿呼朋引伴的就招呼了好些武夫出来打饭。
对街工行的手艺人听得这处的有肉有饭还只十几个钱,跟武馆的人挤着来抢饭食,那些戏班子的个儿小些,都挤不上。
书瑞忙得手脚倒悬,铜子都来不及细细一个个清点,认着数目差不多就赶紧收进匣子里。
一头望过去,全是长伸着手要打饭的人,往前在码头都没见得这样热火过。
武馆的那些个武夫莽直,陆凌杵在这头也不带怕的,却还有个神人趁着乱游手往他们跟前伸去,反手给陆凌按在了墙上。
那人没怕,反还十分兴奋,好似真如了他想得那般:“兄弟,好身手,好身手!你有这能耐干甚卖吃食的活儿,到咱武馆来多好!”
书瑞不由挑起个白眼,他紧抱着钱匣子,没好气的同那武夫道:“大哥,吓得人还以为你要偷钱,早说是想偷人便罢了。”
陆凌松了手,复重新去给人打菜。
书瑞只当陆凌不会搭理那武夫,不想却听人道:“我去给我多少钱。”
书瑞眉心一动,不由看了陆凌一眼,他眨了眨眸子,这小子要上别家干活儿去了?
那武夫甩着教钳子夹了一样的胳膊,凑到陆凌跟前去:“俺们武馆都凭本事挣银子,小兄弟这样好的身手,还不都好说麽。”
书瑞没做甚而,暗戳戳的听着,想看陆凌要如何答那人的话,忽得却听一声破了嗓的喊:“街司的来了!快跑啊!”
话音刚落,一阵骚动,将才还各般招呼着人买吃食的小贩,一夕间尽都往声音的反方向跑了起来。
有那般往人铺子里蹿的,有干脆丢了盆桶独跑的,总之是能跑则跑,能藏则藏,一条街眨眼间就乱得不成模样。
“站着,别跑!看着你了,老实立着从宽,再是逃窜有得是你苦头吃!”
几个头戴幞头,身着公衣,腰佩大刀的公人逆着人群追着跑上了前来。
书瑞还是头回见着这阵仗,虽也早有了些心里准备,有朝一日自个儿成了公差追捕的对象,做惯了遵纪守律的民众,一时还真有些怕。
他手忙脚乱的将食桶盖好:“陆凌,快快,我们赶紧的........”
“你寻个地儿躲起来便是,我拿了食桶走,你别怕。他们讲究人赃并获。”
话罢,陆凌抽下扁担塞到了书瑞怀里,拎起两只食桶几个闪身,只觉面上有清风扫过,人就不见了踪影。
不说在这处围着买饭食的人,就是见惯了陆凌出手的书瑞不由都怔了下,心想好是这小子没走歪路子,要成贼的话,谁家的财物还守得住。
“大胆的,在这处经营!今朝要教你晓得.........”
几个官差见人扎着堆儿还没散干净,气势汹汹挤上前来。
一声怒呵,却呵了个空,只见一堆人站在一处,有的手里捧着个饭碗,还有的拿着个空碗,此间却并不见小贩,脑子不由发懵:“你们在这处做什麽!”
却是没得人搭理那官差,一别脑袋嫌晦气一般就走了,街上的人都有些烦恼这街司的,饭点来驱赶小贩,教他们都没得吃食买了。
若街司真为着秩序也就罢了,偏生以公谋私,驱赶小贩时,把人家摊子给掀了,东西砸了,不受罚款还殴打人,哪里有当官做吏的样子,分明就是恶霸。
要是前去府衙状告,他们又还有理。
有一回武馆的见不过他们殴打一个老妇,还与之动过手,上了一趟府衙,到头来竟还是武馆的人做了赔偿,谁人有不寒心的。
都是辛苦经营日子的小老百姓,又没干那起子大奸大恶的事,何故受如此欺凌。
书瑞见其余人散了,他也凝着心神状似甚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却教一个公人喊住:“你拾个扁担做甚?”
书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做着发懵的神色:“这街上不准拿扁担?”
“虽是没不许,只你怎光拿个扁担!”
书瑞眨了眨眼:“将才从前头过来,忽得一阵乱,俺挨了好几脚,都没缓过神儿,不知谁一支扁担就给塞到了俺怀里头来。
差爷,要不然你便缴了去罢,俺拿着不知谁人的东西跟做贼似的,心里头怪是不安。”
那公人凝起眉头,没接书瑞老实巴交递过来的扁担。
捉人捉脏,他们缴只扁担算个甚,回去街司教人笑话想受罚款想疯了不成。
上下扫了书瑞两眼,恶声恶气道:“往后这时间少在街头晃悠,妨碍公差。”
说罢,几人扶着腰间的大刀去了。
书瑞微抬眉头,见人走远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这也忒惊险刺激了些。
他从来的小巷钻了出去,想是在存车驴那处等着陆凌汇合,倒是不想,那人早先就至了那处。

书瑞单手叉着腰喘了两口气, 接过陆凌与他倒的茶水,一口给喝了个干净。
陆凌问他有没有事,两人说了几句。
书瑞歇了会儿, 去看了看食桶,饭菜虽是还有剩,却也不多了。
算来进街市上也没卖多长时辰,估摸不到两刻钟, 东西却是好卖得很, 不怪是街司的公人追得那样凶,总也还有的是人乔装了都要进去买卖。
两人驾车回去的路上, 注意着外头的街司,一头行车一头吆喝,倒还又将餐食卖出去了几份。
回去客栈上, 陆凌与书瑞说这回去摸了摸底细, 下回等街司的追去前头, 他调转个方向, 再打他巡察过的位置又去卖,总不教能卖出去的东西还剩着给拿回来。
书瑞捏着发酸的小腿肚,说他胆子是真大, 今朝可把他吓死了。
末了, 翌日却又一大早出了门去集市采买,午间跟陆凌换了身打扮,照样去了秋桂街。
如此一连去了四五日,见着那公差的身影, 陆凌便携了吃食跑,书瑞则趁乱混进人群里头,装作是前去买吃食的人, 屡试不爽。
一日早晚卖上两回,运气好多卖些时候就能挣上一贯有多,若是运气差些,才去没多久公差就来了,街上鸡飞狗跳的,就是绕掉了街司的人,生意也没得那样好,至多是卖上八九百个钱。
即便这般,几日下来,也好是挣了些钱,算算竟有快四贯钱了。
六月初四一日晚间卖了餐食回来,书瑞同陆凌说明日就不去秋桂街了,他预备多采买些菜肉,做些卤味出来,等六月六荷月节的时候一早便出去卖东西。
就当是初五闲歇一天。
下晌些时候几日没得见的晴哥儿欢喜的跑了来说他明日得休息,想来寻书瑞耍,问他是个甚么安排。
书瑞便邀他一道去逛集市采买东西,晴哥儿欢喜的答应了下来。
初五这日一早,书瑞背着背篓要出门,陆凌见有晴哥儿与他一道,就没跟着去。
他抱了些衣裳出来,说是要洗,问书瑞的要不要跟他一起洗了。
书瑞没与他,说是自晓得洗,转头出了门去。
虽是明日才过节,但今朝许多店铺外头都已张灯结彩,书瑞踏着晨雾从巷子走出去,明显的觉着今朝已有些开始热闹起来了。
他一路到了与晴哥儿约定的主大街上,等了约莫是半刻钟,街边上的小摊面都卖了五六碗了,却也不见得人来。
书瑞有些怪,晴哥儿也不是个不守时的人,莫不是有甚么事耽搁了去?还是记错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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