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整个双鸾城都惴惴不安。
满城都知道,昨日皇帝遇刺了!
还好如意楼距离爆炸的烟花行有些距离,不然多少人要跟着掉脑袋!
王趵趵今日也不能出门了。
苏廻嘱咐他们今日务必要闭门不出。
不能出门,但今天的话题显然都围绕着皇帝转了。
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众人先是猜皇帝会不会大发雷霆。
毕竟他出了名的脾气比年纪大,很难伺候。
“此刻估计把凤鸾宫的房顶都掀掉了吧?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牵连!”
他姐姐听了这些以后脸色灰白。
毕竟从昨夜到现在,他姐夫都一直在外头忙,不见回来。
皇帝遇刺,属保护不周,当地官员被问责是肯定的了。虽然当夜苏廻不在如意楼,但谁知道当今陛下雷霆震怒之下会不会牵连到他。
大家又说起凶手来。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行刺皇帝!”
“肯定不是一般人!”
“不会连累我们双鸾城吧?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建台那边的人说起咱们来没好话,老觉得咱们有反心,现在又出了这种事,爆炸就爆炸吧,怎么还偏偏有那么多凤凰烟花,摆明了是要搞事情啊!”
“真是,昨日还正好是凤凰庙灯会!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要搞陈氏王朝复辟那一套!这皇帝看见了能忍?”
“谁有反心,反正我是没有。”
“成祖皇帝一统天下都一百多年了,平时阴阳归阴阳,可咱们谁还不认自己是大周子民啊。再说了,如今西京留守是福王殿下,他可是陛下最信任的王爷!如今西京不都是他的人?”
“你们说要是皇帝出事,福王是不是会登基?”
“小声点,别叫主子听见了!”
“咱们自己说嘛。我不信咱们府里有皇帝的奸细,咱们都是府里多少年的老人了!说说说说,是不是啊,如今封地上的几个王爷里,属福王出身最好了吧?和陛下的母族一样,都是河东章氏。”
“河东章氏早就风光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国舅爷,还是个瘸子,皇帝封了个虚职而已。如今是谢氏独大啦。最近不是城中许多老爷都急着嫁闺女么?依我说,听风就是雨,有太皇太后和宰相在,皇后肯定是谢氏女啊。”
“你懂什么,明面上说是怕选秀,其实怕的是被皇帝看上了,还得不到名分!到时候再被谢家给恨上了,全族都得完!”
“谢家如今这么厉害啊?”
“没有谢家,当今皇帝都不一定坐得上龙位吧?当初代宗不就龙椅被坐热呢,就莫名其妙地暴毙了。”
“那是代宗皇帝不中用,当今陛下哪里像是个任人摆布的主儿!等皇帝大婚以后,大政归位,谢家还敢这么猖狂,陛下早晚端了他们家!毕竟当今陛下可是唯一的嫡子,还有先帝遗诏,继位名正言顺!”
“话题跑远啦。照老李刚才所说,那陛下如果出了事,是福王最受益?那这次袭击,岂不是福王嫌疑最大?”
“一听就知道你对朝局之事一点都不了解,这些年你以为福王怎么把官员踢踢补补都换成保皇党的?他是陛下的人!”
“听说福王和当今陛下是姨表弟,打小都被囚禁在朔草岛上,是陛下最信赖之人。福王要谋反,还要搞什么爆炸啊。”
“不管凶手是谁,我都瞧不起他!有本事去学百里苏单剑赴会屠龙去!爆炸岂是儿戏,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那倒是!”
“诶,百里苏真是单剑赴会么?”
“《屠龙记》里不都唱了么?【七寸青锋取龙首,一人一马过九重】!”
话题转到戏文里的杜撰的人物身上,就此不知偏到天南地北去了。
王趵趵从椅子上爬起来,准备偷偷出门看看情况。
万一他姐夫受了牵连,他也好有个准备!
他没敢骑马坐车,一个人静悄悄从府里出来。他姐夫家在城东,这里是达官贵人聚集区,平日里车马来往不绝,墙内丝竹管弦声不断,今日却一片静悄悄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时不时有兵士身着铠甲簌簌穿行过街巷。那日光却好,照着梧桐嫩芽,鸟雀喳喳落满地。
王趵趵随姐姐姐夫来西京三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寂静的西京城,好像穿行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平行世界,寂静得叫人焦虑。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一路往官衙来,好在官衙的人都认识他,立即将他带到苏廻跟前。
苏廻正忙得焦头烂额,他本来就是一介文弱书生,胆子又小,此刻更是眼下乌青,显然不只是一夜未眠,只怕更是一夜惊惧交加,眼瞅着随时都可能要昏倒了。
“姐夫!”
苏廻看到他,忙跑过来问:“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一直不见你回来,我和我姐都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王趵趵问,“查的怎么样了,姐夫不会有事吧?”
苏廻将他拽到无人处,说:“哪儿那么容易查呢。官场上的事你少管,在家陪着你姐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赶紧回家去,这几日不要再出门了。”
王趵趵点头。苏廻催他:“快走吧,我这儿忙得不可开交。”
王趵趵转头要走,苏廻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王趵趵回头:“姐夫,怎么了?”
苏廻犹豫再三,勾手叫他过去,这一回居然又往僻静处走了两步:“你和那个戴狐狸面具的是好朋友?”
王趵趵愣了一下,点头。
苏廻问:“来往多么?”
王趵趵说:“我最好的兄弟!”
苏廻:“最近别和他来往了……最好以后都别来往了。”
王趵趵:“为什么?”
苏廻看了看他这四肢发达但一向没什么脑子的小舅子,想着自己如果继续打哑谜,不把真相告诉他,只怕他会闯祸,且不说那位如今隐姓埋名乔装成普通人是要做什么,伴君如伴虎,他们这些官场老油条尚且朝不保夕如履薄冰,何况自己这个傻小舅子!
“你知道他身边那个罗刹是谁?”
王趵趵:“……我知道啊。”
贶雪晛招的赘婿!他记得他告诉过他姐夫了!
“你知道个屁,”苏廻看着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就是皇帝!”
王趵趵走在街上,日头一照,只感觉头昏眼花。
他还是不敢相信,贶雪晛招的那个赘婿,居然是皇帝!
这合理么?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跑去接一个男人的绣球。他以为贶雪晛能做出绣球招亲这种事已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想到还能有比这更炸裂的!
章吉那张俊雅斯文的脸在他脑海里晃荡,阴翳的凤眼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虽是大太阳照着,王趵趵还是打了个寒颤。
皇帝这是要干嘛啊?
一想到这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如今乔装打扮成普通人,如今就在贶雪晛家里给他扮赘婿,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就好像有一头猛兽睡在贶雪晛床上,而贶雪晛还一无所知!
人被太阳晒得头昏脑胀,又想自己纵然能见到贶雪晛,只怕那恶龙也在他家,自己还能做什么。
若真触怒龙颜,他自己为朋友而死也就罢了,可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就这样回到家中,心如火煎,在家里呆了一日。
这一日西京尹的夫人傍晚一顶小轿子到了他们家,和他姐两个贵妇人抱头痛哭。
她们一致认为皇帝性情残暴,喜怒无常,她们的夫君没有错还会被当箭靶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要掉脑袋。
本来她们在西京城过着舒心快乐的好日子,因为皇帝不打招呼突然跑过来,如今竟要家破人亡!又说起皇帝当年在建台如何杀得满城血腥,传闻历历在目。
王趵趵听她们讲完,他觉得贶雪晛随时可能会死!
这可是杀人如麻,心如蛇蝎的皇帝!
出了这样的大事,他甚至开始恍惚,怀疑贶雪晛现在还活着没有。
到第二日就实在受不了良心熬煎。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毕竟对方是天底下权势最大的人,是皇帝,是魔头暴君。但总之他不能就这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一咬牙,往贶家走去。
就是看看也好!
他一路过了行宫外的高坡,果然看到行宫外来了好多兵马,应该是西京城外的驻军。
看到这阵势,他心里愈发紧张。
从前皇帝只是个活在传言里的人物,说起他如何残暴,他还能顺道吐槽上两句,毕竟天高皇帝远,离自己的生活也很遥远。
如今皇帝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
他突然又想起自己还当着皇帝的面说过他许多坏话!
说不定自己早晚也得被清算!
王趵趵硬着头皮往前走。那也得去看看贶雪睍怎么样了!
贶家那一带倒是人比主城区的多一点,偶尔在街上会看到行人,也没看到巡逻的官兵,倒好像和寻常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有卖菜的商贩推着小推车在叫卖。
这样更吓人了!
显然是有神秘力量在维持着这一方小天地的正常运转,要造出一副一切寻常的假象。
他都怀疑那小商贩是官差假扮的!
那小摊贩的推车前有许多人正在买菜,他低着头过去,他今日依旧尽量穿的低调了,奈何他是个大少爷,还是一眼就被这些人认出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这时候大家对陌生权贵子弟都很警惕,一时竟然全都安静下来了,都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趵趵,你怎么过来了?!”
他扭头一看,就看见贶雪晛正在买菜呢。
他心里一颤,几乎都要哭了,他一夜未眠,此刻看到贶雪晛,真是十二分的感慨,正要跑过去,又看见他身边立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子,挎着个菜篮子。
是黎青!
王趵趵道:“……来买菜啊。”
贶雪晛忙走过来:“我还正想说吃了午饭去你那看看呢。”
他们这些普通人知道的消息实在有限,王趵趵有个当副留守的姐夫,应该会知道更多进展。他主要怕会查起外地人来,影响到黎青他们主仆。
王趵趵抿着嘴唇看了一眼黎青,却见黎青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温柔模样:“王大官人好。”
啊啊啊啊,魔鬼!
他点点头,强装淡定:“好,好。”
贶雪晛说:“我们出来买点菜。走吧,我们回家说。”
他们三个人一道往家走,等走出人群,贶雪晛忽然低声对他说:“这里有好多生面孔,像是官家的人。”
王趵趵:“……”
他看向贶雪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贶雪晛问他:“你们那儿怎么样?”
“还在戒严,到处都是官差。”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什么生面孔?”
随即便看到黎青笑盈盈地看过来说:“估计是官家派下来排查人口的。奴今日出门,因为是外地人的缘故,都被逮着问了几句。”
如今事态有些吓人,黎青不放心,到底还是加强了这附近的警卫。但如今动静很难完全遮掩住了,与其等贶雪晛自己察觉,不如他贼喊捉贼。发生这么大的案子,外地人本来就是重点排查对象。
王趵趵觉得黎青就像是戴了个鬼娃娃面具。
那种胖乎乎的娃娃面具,笑眯眯的更叫人不寒而栗。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觉得这个随从不像随从,像鬼差,皇帝不像皇帝,像阎王爷!
他们主仆只是暂时幻化作人形,混入到活人中来。
他这一路都无比谨慎忐忑,越往贶雪晛家走,越觉得四周寂静的可怕,偏偏这时候又有三两只乌鸦在天空盘旋,呱呱呱更是叫得他腿软。
他们王家在陬州是大族,跟着姐姐到双鸾城后也是高官家眷,走到哪不是趾高气昂,放诞不羁,此刻在绝对的权势跟前,却瞬间觉得自己微小如蝼蚁。
贶雪晛显然也注意到了天上那群乌鸦。
他仰头看着,对王趵趵说:“最近这边真的多了很多乌鸦,呱呱叫,好像都是行宫那边飞过来的。刚听别人说,都是皇帝养的。”
王趵趵抿着嘴唇,偷偷瞄一眼黎青:“是么……”
贶雪晛点头道:“他们说皇帝出生的时候,就有一堆乌鸦落到秋灵宫上头。因为这个,皇帝特别喜欢乌鸦。”
王趵趵有点后悔过来了:“嗯,传言不足为信吧……”
好吧其实他也听说过这件事。
不过他听说的不是乌鸦这个版本。说是当今皇帝出生的时候,小章后住的秋灵宫外,落了一只一人高的形状古怪的鸟。那只怪鸟长着蛇一样的脑袋,通红的眼睛,静静地站在秋灵宫的屋檐上,任凭宫人如何驱赶也一动不动。
总之就是不祥之兆。
这是当年废帝将这个幼弟囚禁起来的原因之一。
据说陛下刚被囚禁到朔草岛的时候,每日都要进行一次驱邪仪式。
他们前两日在家里聊到皇帝,也聊到皇帝身上这些奇闻轶事。他姐夫苏廻说,据他分析,那应该不是什么怪鸟,也不是乌鸦,而是凤凰!
因为凤凰就是鸡头蛇颈鱼尾等形状特征的神鸟。
“所以这应该是吉兆,只是当时废帝忌惮陛下,因此诬为不祥之兆!”
确定是诬陷么?
王趵趵又仰头看了看天上盘旋的乌鸦。
它们的主人,就在前方不远处!
“你怎么了?”贶雪晛问。
“嗯?”
“怎么这么憔悴,还这么安静……你姐夫没事吧?”
王趵趵说:“没事……暂时还没事,我只是没睡好。”
贶雪晛拍拍他的肩膀。
看得出大家都很害怕皇帝了。
连无法无天的王大官人如今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没到贶雪晛家,王趵趵只看到那个黑漆漆的大门,就感觉寒气袭身!
黎青走在前头,推开家门。院内传出一两声猫叫,贶雪晛在他前头进去:“诶,哪里来的小猫?”
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传来:“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猫,我喂它吃了点东西。前日逛街,你不是正说想养个小猫小狗?”
王趵趵双腿发软,迈过门槛,看到披着一件紫草纹大氅的章吉将那只猫抱起来。
不对,不是章吉了。
是那个传说会屠人满门的暴君。
微垂着丹凤眼,长眉入鬓,不知道是不是他知道了他真面目的缘故,愈发觉得他眉目带着邪气。
但那张脸真是年轻白皙,俊雅至极。
“来客人了。”他淡淡地一挑眉,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黑猫。
贶雪晛凑上去。
他挨着皇帝,愈发显得身形细挑,清冷洁美。
皇帝嘴角噙着笑,温柔地将怀里的猫给贶雪晛看,说:“这小猫不怕人。”
日光下他一副好皮囊,在贶雪晛这样如冰似雪的美男子身边也不逊色。只看他本人,好像一切暴君传闻都是谎言。
所谓玉面罗刹,大概也不过如此。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这个称呼, 意味着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绝对的生杀大权,皱皱眉头, 都可以让一堆人掉脑袋。
更不用提当今圣上还是出了名的暴君。
暴君一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王趵趵跨过门槛, 踌躇不前,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一时头皮发麻, 都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对方。
他站在庭院里, 被日光晒的有些发晕, 忽听黎青的声音柔柔传来:“王大官人。”
他浑身一震,犹如听见恶魔在耳边低语!
转身便见黎青笑眯眯地看着他,细白圆胖的一张脸,一点胡须也无, 目光却有些沉, 轻声道:“王大官人知道什么能说, 什么不能说吧。”
不是问句。
只是警告。
王趵趵惊了一下,忙矢口否认:“我……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黎青却只是淡淡一笑,揣着手走到贶雪晛和皇帝身边去了。
王趵趵想他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是这殿前人目光过于毒辣,然后他猛然意识到,陛下早就知道他和他姐夫的关系,可灯会那一夜, 皇帝显然也没有要掩藏的意思。
所以皇帝没有打算要瞒着他。不是不怕他知道,就是要故意让他知道!
天子面前,知情者的嘴巴会比不知情者闭得更严实。皇帝自然也不怕他会泄密。
贶雪晛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猫。
那只猫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大概在外头流浪有些日子了,瘦骨嶙峋,但是很亲人。
“它自己跑进来的。”苻燚说。
贶雪晛摸了一下那小黑猫的头,那小猫立即贴上他的手掌,贶雪晛怜爱之心泛滥,说:“好可怜。”
皇帝嘴角漾起笑纹,慢悠悠地瞥了王趵趵一眼,抱着那只小猫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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