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谢谢。”
作为近距离直面此人死亡的第一人,他反而站到最外围,静静看着乱成一片的人群,像融入背景的看客。
这节课怕是上不成了。
他抬起头,看向空旷的天台。
在他和尸体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感觉到……有谁在头顶看着他。
谢潭转身走向图书馆。
在上课的时间点有同学坠楼死亡,消息转瞬就传开了,封都封不住,等谢潭坐在图书馆,照片已经出现在群里了,他在对话框犹豫片刻,没有特意提这件事。
校方最后也摆烂了,颇有种“习惯了,随便吧”的感觉。
即便如此,马上到来的狂欢节也悬了。
但具体的通知还没下,等到晚饭时间,谢潭收拾东西出门,陆今朝就站在路灯下,神情不明。
谢潭一愣,提了提步速,走向他:“你们今天提前下课?我还想去b楼等你呢。”
“阿潭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你昨天说想吃的那家毛肚火锅?现在去吗?那我叫车……今朝?”
谢潭的手腕被陆今朝抓住,力道有些大,让他下意识动了动。
路灯的光落下,反而模糊了陆今朝的神情,有光的地方,影子最明显,谢潭有一瞬间觉得,他不是被光罩住,而是从黑影里抽长出来的。
“下午有学生跳楼……你没有告诉我。”陆今朝轻声说,“阿潭,哪天你是不是就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掉?”
他那语气说不上来,很轻柔,又有些阴沉,几乎可以说是某种更高位的冷酷审视,来确定什么,再决定什么。
谢潭却一改往日的态度,同样冷静地看着他,也像在审视什么:“前天中午你在哪?”
“前天中午?下课后骑车回家,顺便看到有卖寿司的,就……”
“顺便经过了钻石桥,看到有人轻生跳湖,你停下车,二话不说也跳下去救人。”
“是这样,但阿潭怎么知……”陆今朝突然噤声,意识到谢潭是在说,他们一样,他皱起眉,“可那不一样,那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我来说,我们的恐惧是同样的。”谢潭安静地看着他,“我也会担心你,就像你担心我一样。”
陆今朝愣住了,那若有似无的阴森感退去,变成了手足无措,握着谢潭的手更紧了:“我……我没想到,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怕你担心,所以没说,反倒让你更担心了。”谢潭没有管有些疼的手腕,而是拉下陆今朝,在他的额头落下温柔一吻。
他与他的额头相抵,道:“但我的确还好,我没事,今朝。我也不会阻止你做什么,我知道你很厉害,但……别忘记,我也在担心着你,不要受伤,好吗?”
陆今朝喉结一滚,有些哑地说:“……好。”
他乖乖的,一动不动。
谢潭就问:“不抱我吗?”
于是陆今朝终于发现自己握得太紧了,他没顾上拥抱,先懊恼地拉起谢潭泛红的手腕,轻轻吹气,更慌乱了。
他比谢潭高大,此刻却像做错事的大狗狗一样,尾巴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谢潭便主动抱住他。
陆今朝深深埋进这个怀抱里,因堆积的不安险些失控的心回落了。
社团基地,等大家终于等到这两个姗姗来迟的家伙,就看到陆今朝像完全嵌在谢潭侧面的人体弧度里,搂着腰,头埋着肩膀,用大只的体格做出完美的小鸟依人状,远远看着,像连体人。
大家:……
没眼看。
因为下午有人跳楼的凝重气氛,稍微松动一些。
习瑞:“咳咳,好了,想必大家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了,等通知吧,最晚十点半熄灯前,肯定会发的。”
“就我们吗?”孙恩泽环顾四周,除了薛鸿和徐晋柏,群里成员都在,没其他人。
“哦,其他社员都觉得办不了,我就让他们提前回家了,但我觉得还有转机——啊啊啊不许反驳我,我不要听真话,难道你们也不陪我?”这人开始撒泼打滚了。
孙恩泽无措应下,孙恩佑就沉默地守在他身后;常明爱困得不行,瘫在沙发上眼皮打架;迟到的小情侣坐在一起,依旧连体人,无声的黏糊。
夏无尽叹气:“还有两个半小时呢,就这么坐着?”
习瑞早有准备地摆出大箱子,里面全是桌游,还有扑克牌和麻将:“噔噔!团建时刻!好啦,别抱怨了,看看这些,多丰富啊,这叫一个面面俱到,或者你们想玩更刺激的,哪怕是笔仙碟仙我也不介意。”
夏无尽瞥他:“你这是生怕狂欢节正常举行吧?”
“这是整个笛大最安全的地方了,你们不知道吗,”习瑞哼笑,“社团楼从来不闹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向谢潭。
谢潭抬眼。
“嗯?真的吗?”孙恩泽惊奇道。
因为太惊讶, 他脱口而出,是第一个开口的人,声音在空旷的旅行社清晰地回荡, 让他习惯性地瑟缩一下,检查起自己的言行。
他是有点夸张了, 正常情况下, 会闹鬼的地方才是少数吧。
但他忘记了这里是笛丘市,而学校就是十个恐怖故事里九个都要提及的闹鬼圣地, 在这个方面, 作为笛丘市最具代表的学府,笛丘大学可以说是威名赫赫。
习瑞摇摇手指:“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泽, 整个笛大, 只有你现在待的这栋楼,从来没有‘主动’闹过鬼。”
夏无尽心里的疑问也被解答了。
上次的玫瑰花是从外部带进社团楼的, 纸钱材质的红纸花瓣上, 名字也是早就写好的,并不是进入楼后才出现的, 也没有冒出什么鬼来,是她受到惊吓, 不小心扬了出去。
同理, 谢潭想,仙境里旅行社的门牌也不算, 那根本就不在社团楼, 只是仙境对常明爱记忆的取材。
社团楼里没有出现过鬼怪,像什么被困、追逐、死亡,就更不可能发生了, 简直是一方净土,笛大的“安全屋”。
怪不得出了跳楼的事,狂欢节几乎板上钉钉要取消了,今晚这么多人还待在社团楼,甚至比前几天排练还热闹。
原来是避难。
“这栋楼有什么特殊的吗?”夏无尽像重新认识了这栋楼,打量四周,“风水布局,咒法阵法?”
习瑞:“这个不清楚,我看不破,但我猜测,是捐赠人比较特殊吧。”
夏无尽诧异,习瑞都看不破?这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这是往届毕业生组织捐赠,回馈母校的吧?”
“是,姜导也在这个组织里,她说大家原本想再建一栋楼做书院,但另一个学姐提议,笛大的图书馆够大了,不如建一栋社团楼给孩子们玩,丰富他们的兴趣生活,这里大部分都是她的设计。”
习瑞说的时候就对着谢潭笑,谢潭眼睫轻颤,重新垂下眼睛。
难怪习瑞一直看着他,原来是小六的主意。
这是她会说的话,会做的事。
“那真是造福大家了。”夏无尽感慨。
“这位神秘的学姐至今还在学校感恩榜的榜首呢,哪怕她做好事不留名,大家也给她建了一个叫‘活雷锋’的账号,投到第一。”习瑞感叹,“毕竟这哪是只捐一栋楼的事,这是把音乐教室、乐器演播厅、舞蹈教室、美术室、裁缝间、滑板广场等等等等都建好了,伟大无需多言。”
“既然是这位学姐设计的,那驱邪避鬼也是她的功劳吧?会的真多。”
“所以放心吧,咱们玩点什么?我认真的,要是你们真有什么想问的,即使在这里玩笔仙也不会有什么事哦?”
夏无尽:“那不如去找齐小姐,安全。”
眯了一会的常明爱半睁开眼睛:“……你就说你想作死就完了。”
有网线隔着,习瑞能正常和常明爱交流,但面对面,他就不如平时自然,没怎么主动搭话,见常明爱一来就睡,沉睡的魔咒ptsd又暗自发作,一直偷偷观察常明爱的反应,看她确实只是休憩一会,这下安心一些了,再听常明爱吐槽他,心情更是好了许多。
“才没有,一下就两张否决票,好伤心,剩下人的意见呢——小泽!要不要来点刺激的!”他一下锁定最好说话的家伙。
孙恩泽坐立不安:“哎?还是别了吧……听着还是很危险,额,不如我们玩大富翁?”
孙恩佑在他身后沉默不语,但这对本是一体的双子,向来意见统一。
于是习瑞转向旁若无人的小情侣,陆今朝终于长出骨头一样,动了一下——换个姿势继续抱着谢潭,说:“我都可以!听着都很好玩,阿潭觉得呢?”
“我以为你对自己灵光一闪的破坏力心里有数。”谢潭对着习瑞一挑眉。
毕竟他也算是《奇谭》的老读者了,每次习瑞主场的单元故事,此人作死的功力实在深厚,总能找到最接近危险的地方。
习瑞不满,正要向陆今朝控诉,陆今朝先活泼改口了:“那我们玩大富翁吧!”
习瑞瞪大眼睛,转而沧桑道:“见色忘友,哪怕是今朝也逃不过啊,友情终究是输爱情一……”
众人异口同声:“退订。”
“呜好吧,都不爱我了。”习瑞幽怨地拿出大富翁,但很快就沉迷在游戏里了。
本来笔仙就是刚好想到拿来举例子的,他没什么兴趣,像大小姐说的,他们这些人,如果真有什么想知道的事,也会找齐诗姮这类专业人士,而不是寄托于来历不明的鬼怪。
社团楼的隔音很好,毕竟有乐器社、合唱社这类社团,但此时楼里人多,还是能感觉到来来往往的热闹,活人气十足。
只是时间一长,他们也难免困顿。为了能让学生们好好玩,这个月的小考都在圣诞节前结束,学习和活动准备双线并行,这段时间都在连轴转,于是玩到一半,好几个人都睡着了,包括精力满满的陆今朝。
谢潭没睡,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为了让陆今朝靠得舒服,也为了不吵醒他,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时间滴滴答答过,已经过十点了,屋里能休息的地方都倒成一片。
其间,习瑞打着哈欠,醒来一会,脸上还有大富翁输掉贴的纸条,他眼皮打架地刷新手机,嘟囔道:“怎么还没发通知……”
孙恩泽本就睡得不安稳,趴在玩游戏的毯子上睡着的,身上有孙恩佑给他盖的衣服。
他揉着眼睛,正好看见社团去年在东南亚旅游买回的当地特色娃娃,像安娜贝尔的孪生姐妹,当即吓清醒了,环视一周,屋里的灯也灭了,他更是冒冷汗。
“灯、灯什么时候……”所有人里,还是他接触的鬼怪最少,抗性最低,他小声道,“我们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难道要在这里过夜?”
习瑞眼睛又闭上了,像说梦话:“快了……熄灯前肯定有通知……”
他手虚虚向后一指:“实在不放心,问你救命恩人。”
说完他脑袋一栽,又睡着了。
他的提议正中孙恩泽的心窝,于是孙恩泽怯怯地把目光投向谢潭,谢潭手机的蓝光是唯一光源,很好找。
谢潭盯着手机界面,正停在漫画app新放的预告图。
就在刚刚,7号猫猫出现在桌子上晃尾巴,他就意识到漫画有更新。
他就说,习瑞是最能作死、最能找到事在哪的。
预告图里光线昏暗,应该是在没开灯的晚上。
主体是一张俯视视角的黑白棋盘,棋盘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字母、数字、朝代、是否、男女等。
棋盘上下各伸出一只手,一实一虚,在纸上交握,竖着一支笔。
下方的那只手,腕间戴着手表,显示是八点钟,也就是晚上八点。
而上方伸来的那只手,虚如阴影,指尖锋利,颜色灰暗,一看就是鬼的手。
血迹顺着笔杆滑落,反倒成了现成的墨水,在白纸的中央,留下四个歪歪扭扭的鲜红大字“笔仙笔仙”,笔尖就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
谢潭想叹气了,但抬头对上孙恩泽不安的眼神,他也不想吓他,先说:“灯是我关的,看你们睡着了。”
他又平静地说:“今天不会有事。”
反正预告图上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他们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
而社团楼整个晚上灯火通明的,也就是他不久前刚用手杖把灯按灭。
所以闹鬼也不是今天的事。
即便真是今晚八点发生的事,习瑞既然特意在他面前提到小六,试探他的反应,那么,这家伙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看他们困成这个样子,今晚肯定要在这里睡过去了,正好在社团楼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习瑞自己肯定也觉得狂欢节办不成了,叫他们过来,就是想让他们在安全屋待着,不想他们出事。
孙恩泽的肩膀放松下来,想说什么,而这时,似乎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陆今朝动了动,撒娇似的嘀咕两声,谢潭就竖起食指,抵在唇上。
孙恩泽小幅度地点头,猫回去了。
谢潭轻声说:“睡吧,难得休息一会。”他既在安慰孙恩泽,也在哄靠在他身上的人。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听着陆今朝平稳的呼吸,在陆今朝温暖的怀抱里,不知不觉也起了困意。
他放下手机,也睡着了。
窗外的夜空同样静谧,月如银钩,星光点点,苍茫的光从一边转向另一边。
欢乐的铃声突然响起,趴在玩偶里的习瑞伸出手,按灭闹钟。
宿舍熄灯的时间到了。
他抬头,只露一双眼睛,先确认消息,果然导员已经在群里发了,今年的狂欢节取消。
习瑞不意外,艰难地爬起来,正想告诉大家一声,一看屋内,瞬间清醒了。
偌大屋子里,东西摆放还和他们玩到最后时一样,但人全不见了。
他再次检查一眼时间,确定是十点半,他没有一觉睡到第二天。
习瑞重重叹一口气。
看来谢潭也有说错的时候啊。
他当时没有完全睡着,竖着耳朵听来着,结果今天没过,还是闹鬼了。
而且还是在社团楼?
真的假的,他没开玩笑,社团楼真的没闹过鬼,他这嘴不会真开过光吧。
习瑞推门出去,走廊也一片漆黑,针落可闻,像整栋楼只有他一个人。
他习惯性地按亮电梯键,又反应过来,闹鬼的时候,最好还是走楼梯,鬼打墙比跳楼机好一点。
于是他转身往步梯方向走,等到楼梯间前,电梯正好升上来,“叮”一声打开。
习瑞推门的动作一顿,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回头,气球扎堆从电梯间里飘出来,像喷射的礼花,在漆黑的走廊里幽幽旋转,气球上的笑脸时隐时现。
高低起伏间,背面的文字拼成一段话,是“狂欢节快乐”。
这是绑在一楼仓库的气球,还有很多,等明天狂欢节一开始,就从社团楼每层的窗户里放飞出去,代表狂欢节正式开始,每年如此。
等等,明天?
习瑞突然再次想起谢潭的话,谢潭说的是“今天不会有事”。
他转身推开戏曲社的门,戏曲社为了氛围,保留了许多旧习俗,比如墙上挂日历,一天撕一页。
而此时,日历不是“26号”,而是“27号”。
12月27号,狂欢节的第一天。
“今天”已经过去了。
谢潭那家伙……还真是从不说废话。
谢潭还说了什么?
习瑞拽着气球, 一层楼一层楼往下走,还有其他气球往上升,透过窗户也能看见有气球飞出了社团楼, 幽幽飘向天际。
他想,谢潭本就是观测之眼, 再加上复杂身世, 还有那个恐怖的脑子,即便在同一个情报量的起跑线上, 谢潭掌握的情报也比其他人多。
更别说在笛大最特殊的年末狂欢节, 谢潭母亲建的社团楼里,还是和教团的合作期间, 且与跳跃时间有关……突然出了这样的事, 谢潭要是什么都不知道, 习瑞才不相信呢。
他孤零零走在大楼里,明明不久前, 还难得和大家聚在一起, 现在只觉得自己像留守老人,倍感沧桑, 于是希望有点“热闹”的事出现。
最好出现的是谢潭,让他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
但以谢潭的风格, 怕是正在最深处的幕后冷眼旁观全局吧, 他撇撇嘴,真是可怕的家伙。
习瑞满怀期待地走到一楼, 除了顶在天花板的气球们, 没再闹过鬼,但他听到仓库里有响动。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仓库前,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没有进去。
窗户大敞四开,穿堂的阴风抚发,拨起寒毛,还在屋里系着的气球被风吹着乱倒,互相摩擦,发出瘆人的“嚓嚓”声。
原来是这个声音。
放飞的气球都是从这里离开的,谁开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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