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妹妹的膝盖上休息,看妹妹眼泪打转,抬起手摸她的脸,轻声唱着哄小孩睡觉的小曲调,安慰着她。
妹妹憋回眼泪,怕那泪滴落在姐姐的伤口上,又加重她的疼痛,她垂下头,轻轻吹着姐姐的伤口,停顿间,小声地应和两句歌。
“小幺乖乖,不怕,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到时候就能见到真正的太阳了,你不是想看看水芝到底长什么样子吗,我听说……外面的人叫它莲花更多呢,一定是很好看的花……”苏芍哄道。
“可、可我太笨了,他们没说错,我就是废物,只会拖你们的后腿,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就不会受伤,你早就逃出去了,哥哥姐姐也不会那么早就……”
“别听他们的,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他们又好到哪里去吗?他们才是罪魁祸首,那不是你的错。小幺,不要害怕,姐姐在这里,我会陪着你,我们会一起逃出去,不要害怕。”
三花猫把他们救下,再把人带到,就跑到角落里舔毛了,小六说过谢谢,没有打扰她们,轻声和谢潭说:“他们是前任家主弟弟那一支的孩子们,原本兄弟姐妹五人,只剩她们俩个小的相依为命了。”
“嗯……”苏芝努力扬起一个笑脸,“芍药花肯定也很好看,到时候我们自己搞个堂子,院子里种满这些花,大姐、二哥、三哥也不能少,他们也一定在看着我们,祝福我们,一家人就团聚啦……诶?”
漆黑的通道被突然打穿,石头的微光像绝处破晓,贯穿了苏芝的身体,她神情还是懵的。
趴在洞口的螳螂人一样大,抽回利刃般的捕捉足,划过的血线映红了苏芍瞪大的眼睛。
苏芝整个人往后仰,血在她身下蔓开,像绽放的莲花。
“小幺!!!”
那一声比女鬼还凄厉,小六见不对,立刻又从发间抽出一张符咒,贴在苏芍的背上,定住了她。
在苏芍几乎愤恨的眼神下,小六无情地控制苏芍跟着她一起跑。
但即将跑出这个房间的时候,震颤声、螳螂爬动声、砖石尘土飞扬声中,谢潭忽然捕捉到一声细弱的猫叫。
对了,那只猫还在这里,它要再次为他们引路,帮助他们逃跑吗?
谢潭瞥向角落,那只猫还是背对着他们,但已经停下舔毛的动作,一动不动。
然后,它慢慢转过头。
五官内陷,像一个漩涡。
谢潭脑海里一悚,扑向小六,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碰到她,像穿过一片雾一样,直直地摔在地上。
小女孩的身体随之摔在他眼前……但没有头颅。
他缓缓抬起头,微光抽长的影子打在墙壁上,是一条长长的猫尾巴,卷着一颗小小的头颅,耀武扬威地晃动着。
尾巴整根裂开,变成一张长满尖牙的嘴,把头吞了。
谢潭扶在地上,攥紧双手,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变黑,耳边嗡鸣不断,脑中剧痛。
他用力晃头,再睁开眼,周围人去楼空,只有残墙与血迹。
他沉默许久,起身,走出这里,迎面,又有一个女人走来,但不是那姐妹俩。
她眉目淡,气质更淡,比弥漫的雾更像真正的雾,即便在尸体与鲜血涂抹过的昏暗走廊里,一举一动仍然端庄,像书画里走出的大家闺秀,但其实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谢潭一顿,他第一眼还以为是夏无尽……原来这就是另一个【夏无尽】。
【夏无尽】抬起眼,眼神透过他,落到他的身后,说:“南边不行,从东边绕着看看吧。”
不等谢潭回头,他的手再次被拉住。
他低下头,小六牵着他的手,应下【夏无尽】的话。
在【夏无尽】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后,她扬起笑脸,说:“让你担心了,走吧?”
谢潭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从小六毫无预兆地消失, 谢潭就觉得哪里奇怪。
苏禾虽然每一次都摆着一张臭脸,但在看管上,却是最负责的。
即使年纪小, 他也不会被威胁住,看别人脸色, 依谢潭看, 就是他自己想来。
今天他却没来,随从也半路被叫走, 这是出大事了, 所以谢潭高度紧张,一颗心分两半, 一半放在路上, 一半放在小六那里, 不可能因为错神让小六跑走,小六也不会做这样平白让他担心的事。
一路紧张的逃亡, 他们都是生死配合, 小六偶尔看向他,视线低很多, 像匆匆一瞥。
有外人在,他们非必要不交流, 以免暴露。
但现在只剩他们, 小六抬头看他,视线仍然低很多, 像他只比她高一两个头。
她不是在看他。
他回想起, 情况紧急下,他把她放进水缸里,在苏芍苏芝姐妹的眼里, 像她凭空起飞一小段,她们却没有多惊讶,显然也不对劲。
更何况现在场景直接变幻,刚死的人重新握住他的手。
所以他是再次中招了,这是烟雾镜的雾,引动人心最深处的弱点,编造出的幻觉。
关键时刻他没能触摸到小六也是因为要换场景了,本来就是假的。
他这样想着,在幻觉中再次与小六逃亡,这次画皮鬼披着【夏无尽】的样子偷袭,衣服飘带如箭穿透小六的身体,谢潭再次抓个空。
他的手透过小女孩的身体,但她的鲜血却猛地溅在他一侧的脸颊,他一闭眼,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慢慢地流过皮肤,比雾的触感还真实。
他的手徒劳地抓了一下,没敢看她这一次的尸体。
幻觉……这是幻觉。
真的是这样吗。
只是幻觉吗?
雾再次浓起来,场景似乎变幻了,但都是一样的漆黑长廊,他分不清了。
他的左手再次被软软的小手牵住,另一只手在口袋里,五指插在那团发间,微微收拢……发间的符咒变少了。
云松也好,习瑞也好,他们的幻觉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事。
可他根本不认识苏芍苏芝,也可以想到这种地步吗,他根据幺婆婆的存在编造出的?
熊妖和猫妖是小六讲给他的,【夏无尽】的存在他也知道,再以大小姐为模版构想。
一切似乎都是他以“小六”为核心,用其他元素填补出的恐惧幻想,他内心深处焦虑的化身。
可又哪里不对,习瑞的恐惧里,常明爱都会不合逻辑地突然出现在墓里,但这么久了,他的幻觉里……似乎少了某个人。
小六看的不是他。难道这是其他人的恐惧记忆,某个和小六出逃的人?被他“捡”到了。
“走吧。”他们再次前行。
他倒要看看还有什么。
谢潭来到过去,见识了小六的生活。
她就是待在那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
他来,还能讲一些故事,陪她聊天,没有他的日子里,她也只能睡觉,对着发光的墙壁发呆。
偶尔,她被带去烟雾镜前,趁机能和其他人说一点话,但除了嘴硬心软的苏禾,都不理她。
她只能把满载恐怖力量的镜子当做树洞,淹没她对自由的那些妄想。
然后再把短暂出行时收集到的只言片语拿回房间,一点点咀嚼,在脑海里不成体系地构建外面世界的样子。
没有虐待,也没有酷刑,但是一种谢潭更熟悉的,钝刀子一样,细水长流的凌迟。
安安静静地任由消磨心神,流逝生机。
所以,他原本不想讲那些故事,怕自己的到来只是蜻蜓点水地掠过她的囚牢,到时候,他走得干净,但又让被关在笼子里却已经听过天空如何广阔的鸟儿怎么办呢?
那不是更痛苦吗?
可他又不忍心……她太有生机,太有活力了,不像能被困住的人。
她不是在等待既定的枯萎,而是在等待飞翔那一刻的风。
她只是还没遇到天空,他又为什么不敢说呢?
如今,他发现他一点也没有想错,倒不如说这几日小六遇到他,反而过于“安分”了。
不是他在哄她,而是她在哄他。
他再往后,不知道遇到多少和她同批的祭品,与她合谋逃出这里,又一次次失败——被怪物杀掉,被黑山羊抓住,永远迷失在这些错综复杂的路中、找不到出口——死法数不胜数,鲜血涂过每一寸墙壁。
那只小手,从他的手里抽离,又重新握紧,反反复复,他一遍遍感受着她生命的流逝。
但每一次,她的眼神都是安静而坚定的。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要面对什么危险。
于是谢潭什么也没说,何况他说了也没用。
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太小了,可能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里他的恩人,这样循环往复的死亡,居然无法让他习惯。
重复且无能为力的事,是他最快麻木的;死亡,是他最不放在心上的。
但他还是下意识拉住她,一次又一次,动作永远比理智更快,反复为她的血、为她的倒下愣神,最后,他反而陷入一种阴沉……好像他真的有了偏执。
他看着她终于找到最南的位置,推开门——箭贯穿她的眉心,门后是另一扇门。
南面根本没有出口,这是捕猎出逃者的诱饵,来自家族漫不经心的一个嘲弄。
他弯下身,扶住她的肩膀,沉默许久,突然站起来,不再等待她的再次出现了。
他重新举起油灯,走向亮光的地方。
他直奔最北方。
路上,他再次见到新一轮的幻觉,然而这次有新的内容了。
时间似乎往前拉长了,他看到之前的几批祭品,黑山羊还不确定烟雾镜里是否有神明的时候。
他们居住的地方、受到的待遇,与最后一批敷衍用的祭品相比,可以说天差地别。
整整一年,他们住在整个建筑群最华丽的宫殿,穿点缀珠宝的金色袍子,戴黄金与绿松石饰品,每个人都有八个随从,被当做神明伺候。
他们学习吹奏笛子,被教导优雅的礼仪,闻弄鲜花,享受音乐与美食。
他们被称作“特希普特拉(teixiptla)”,也就是“神的形象”、“神的扮演者”,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被视为是特斯卡特利波卡行走在人间的完美化身。
因此,他们是精心挑选过的,要求相貌出众,完美无瑕,聪明敏捷,体格健壮。
谢潭知道这个,这是向黑暗与无形的烟雾镜之神特斯卡特利波卡献祭的仪式。
临近祭祀的最后20天,待遇就改变了,他们换回战俘的衣服,吃食变差,被渐渐疏远。
献祭前几天还有一场狂欢的宴会,等到献祭当日,他们会打碎自己在光荣时岁里吹奏的笛子,还有其他宝物,扔进水中。
他们从神的身份中脱离,回归祭品,迎接命运。
享乐与世间的美好转瞬间化为乌有,恰如那变幻莫测的无常之神。
阿兹特克人认为世界与人类的诞生,少不了诸神用自己的生命与鲜血创造,于是人类理当将自己的生命与力量偿还给诸神,滋养祂们,报答诸神的贡献。
人祭就是最高形式,这不是酷刑,这是至高荣耀。
于是他们顺着长长的阶梯,独自走到祭坛的顶端,祭司等待着他们。
他们甘愿被黑曜石刀割破喉咙,剖开胸腔,拿出跳动的心脏,享受牺牲带来的荣耀。
黑山羊就这样通过一次次人祭,逐渐确定了烟雾镜只有力量,没有意识。
有神就朝拜,没神……岂不是更好?他们不用再献祭有潜力有能力的族人,而他们拥有了一个核电站。
而最后这一批家族废物,只是把一切摊开前装的样子,偶尔烟雾镜暴动,还可以填一两个进去,敷衍一下说平息黑暗之神的怒火。
但同样的,那力量太不可控了。
毕竟是一长串邪门词语都形容不完的烟雾镜,翻开祂简直是翻开暗黑宝典。
于是黑山羊慢慢多了一个心思……这里没有意识,但如果他们造出一个意识来呢?
那样,既有了控制烟雾镜的“神”,而“神”又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最好就是……用自己人。
最后这一批祭品,也迎来了他们真正的用途。
他们一次次被带到烟雾镜前,是在测试他们和烟雾镜的适配度,然后将他们关在密室里,与烟雾镜相融。
越靠近北方,黑烟就越清楚,幻觉中烟雾镜出现的频次就越高。
谢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些雾变的幻觉都是假的,或者是回忆,但……每一个烟雾镜都是真的,是同一个,就是此时密室中的那一个。
而那镜子,正透过这些幻觉,指引着他。
到最后一段路,最前方的烟雾镜已经固定不变了,只有跪在镜子面的人在变幻。
那是最后一批的祭品们。
他们有的被洗脑成功,顶礼膜拜,想与镜子融为一体,成为真正的“神的化身”;有的怨恨,认为一切不幸都与这面镜子有关,想要砸碎它,与它同归于尽;有的也和小六一样,把镜子当成树洞,诉说那些密语。
然而,即便态度不同,他们却做了同样的一件事。
那就是向它许愿。
他们无可奈何,向自己都知道并不存在的神明许愿,为自己那一点永远不会在这个家族里被看到的妄想。
谢潭听到胆小怕死的苏芝许愿说“想要姐姐好好活下去”,听到被依赖的苏芍许愿说“想要一家人永远不分离”,听到【夏无尽】说“想得到认可,想拥有真正尊贵的身份,想拥有力量”,还有其他男女老少的心愿。
然而再次变幻,又是他之前看过的,他们没能逃出去的种种死状。
黑山羊按照由强到低的能力、由高到低的适配度,让他们一个个到烟雾镜前,以自身“唤醒”神的意识。
都失败了。
到倒数三个,黑山羊完全失去了期待,家主和其他核心成员失望离开,剩下只是走流程了,当顺便清理这些“废品”。
最后,黑烟变出的这些幻境往后飘走,谢潭来到真正的密室里,远远看着那面巨大的黑曜石镜子。
小六就跪在烟雾镜前,蜷缩着,双手合十,低着头,真诚地说:“尊敬的神明大人,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
烟雾镜没有反应,别说暴动,连黑烟都懒得多绕几圈了。
她是最没有能力的那个,也是最不适配的那个。
其他祭品或多或少都有阴暗面,她的存在却完全和烟雾镜反着来,即便没见过天光,也仍然独自开朗着,真诚、热情、烂漫、不怕期盼、怀抱希望。
哪怕是她死掉的那些时刻。
这样的人,这样的灵魂,怎么可能“唤醒”烟雾镜呢?
谢潭再次不受控地想,那些真的是幻觉吗?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答案。
一次次的死亡,值得她这样做吗?
他站在她身后十米左后的地方,轻声说,也不知道她是真是假,听不听得道:“外面的世界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
然而小六开口了,不是在回答他,还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回答上了:“也许外面也没什么好的,但井底的蛙能跳上来,哪怕看一眼末日的风暴,也不枉此生了吧?”
她贴近那面镜子,与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贴近,牵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和镜子的黑暗格格不入。
下一秒,她的眼睛睁大了。
她再次“看到”了。
空荡的烟雾镜里,突然出现一个黑点,极速扩散,转瞬间吞没整面镜子,在漆黑的镜子上侵蚀一层“更黑”。
整个黑山羊族群所在的地方瞬间万籁俱寂。
谢潭和小六同时听到烟雾镜里飘出一个声音。
既有谢潭的冷漠,又有小六微微上扬的语调,好像还包括更多人的声音和说话特点。
“好呀,我听到了。”
那阴冷的声音比黑烟还飘忽,漫不经心道:“都实现了。”
带着戏弄般的笑意。
偏偏就是最不可能的人催生出了烟雾镜中的神。
祂是无常。
她是黑山羊。
不需要神的时候, 神最终诞生了。
想要族人和镜子融合,人造一个神, 诞生的意识却没有来头, 出自镜子本身。
而诞生的契机,居然是他们不报任何希望、与烟雾镜这个存在完全背离的小废物。
每一步都走在黑山羊的预料之外。
这就是……烟雾镜。
象征黑夜与命运的神祇。
而恰恰就是小六, 在机缘巧合下, 成为祂的“孕育者”。
但只是这样吗?最后是小六,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命运。巫师齐诗姮给他的那个词是“定轨”, 而他也是在一系列的机缘巧合下, 来到这个过去……这之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镜子中的声音落下不久, 他这念头也跟着落下的时候,谢潭突然一僵。
他有种被锁定的感觉。
就像开车经过无人区, 远远地观察猛兽, 在猛兽看过来的一瞬间,同时发现自己的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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