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连“叹息”都算不上。
但陆今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却愣住了,又转过头,去看那片代表死亡的白色,明明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他也知道里面充斥着悲伤的情绪。
可他也不是为此悲伤,而是他想到了那个占卜结果。
他占卜的对象就是谢潭。
却得到“无常”的答案。
好像他们之间是无法被预测的。
可能朝好的方向发展,也可能滑向深渊,可能长长久久,也可能下一秒就是分别。
明明“未知”里也包含“好”的可能,但一想到也有不可忽视的另一半“坏”,他心里就发闷。
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点“无常”蕴含的窒息感,与棚中他看不见的奔丧者产生了共鸣。
这一刻,如同在世间吹过千万年、见遍天空与大地中生死轮转的风,无意中托起一只鸟,因为喜爱,愿意拖着它飞过永恒,却也因此意识到它只有一生,迟早要在风的怀中坠落,于是风终于尝到天地法则中的无情。
那滋味不浓,但一旦尝到,就散不去了,而且似乎在等待着,等待发酵成灾的那个时刻。
谢潭注意到陆今朝放缓的脚步,看向他。
黑发青年久久地凝视着那片无常与离别炼化的白,神情……居然有点阴沉。
晴天蒙上了乌云。
谢潭刚才还想陆今朝的反应比他想的平淡,但现在看……果然还是在意的,这是在伤心。
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那个女生还登门致谢过,打听了陆今朝的喜好,很用心地送了自作的游轮模型。
难得见他这个样子,陆今朝凝视着灵棚,谢潭就凝视着他。
……还是晴天更适合他。
于是谢潭主动拉起他的手腕,往外走:“他们都有事,今天社团基地的打扫交给我们了,大小姐应该也在,别让她久等了,走吧。”
陆今朝乖巧地被谢潭拉着走, 一路上难得有些安静。
谢潭本来想让他先去社团基地,自己去一趟图书馆,但看他这个样子, 不放心,就拉着他一起去图书馆了。
时间还早, 图书馆里人不多, 谢潭来图书馆找书是出门前的临时起意,自己也没想好具体是哪一本, 毕竟前主人留下的痕迹太少了, 他只能通过非专业课那些书里的小涂鸦推测对方看过的书,需要找一会。
艺术史类的书目在三楼最里侧, 层层书架像迷宫一样遮挡, 旁边就是一扇小窗, 晨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能看到浮动的灰尘。
谢潭翻着手中的书, 陆今朝四处看了看, 这不是他的学科,按照他的性格来说, 会感兴趣地翻一翻。
但似乎楼下丧事的阴影还没有退去,陆今朝看了几眼, 又绕回谢潭身边, 懒懒地靠在他的身上,额头压着谢潭的肩膀, 也不说话。
过一会, 微微抬起眼睛,瞄了几眼谢潭书页的内容,又缩回来, 拱了拱谢潭的肩膀。
他比谢潭高,也比谢潭大只,说谢潭是“少年”,主要就是谢潭的外形和模样都更像高中生,陆今朝靠着他撒娇,得俯下身,弯一点腰,像一只大号的萨摩耶把人埋住,哼哼唧唧。
自然而然的,这个姿势最舒服的样子,应该还有一样,就是环住身前人的腰。
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有点太过了,陆今朝的双手虚虚抬起,最后也只是一手抓住自己的背包带,一手勾住谢潭书包上的蜻蜓玩偶,让细条玩偶在他的手指里绕圈。
谢潭的目光一直落在书页上,像并没有管陆今朝在做什么,但陆今朝虚虚悬在他腰侧的手勾住挂饰时,他微微绷紧的背放松一些,停住半天的书页被他的手指勾起,翻到下一页。
他粗略看过三页,觉得这本书差点意思,不是他要找的类型,也可能是他心不在焉……陆今朝半天没动了,像一只逃避现实的大蘑菇,靠着他这个阴暗的墙角发霉了。
……这么难过么。
谢潭合上书,又换了一本继续看,但取下自己的一只耳机,塞进陆今朝的耳朵里。
陆今朝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婉转歌声钻进他的耳朵里,是他遗憾没能听到的女郎歌声……用女郎的嗓子唱太阳圣颂不算。
谢潭还挺喜欢潘凌的歌,就把她唱的歌剧和歌曲都倒进听歌软件,只是音质太旧,但他觉得反而更有味道了。
“今日悠悠晴朗,云绕我的梦乡,白日的梦啊,是一点风轻扬……”
“我的友人啊,天南地北,信在何方……”
“今晚的雨露重啊,化进南柯与黄粱,夜晚有海浪,送我暂离苦愁的港,是你一点芬芳……”
“我的爱人啊,靠在我肩膀,别有悲伤……”
真听出困意的陆今朝一顿,清醒了,谢潭翻书的手指也一僵。
昨晚刚倒完歌,好多歌他还没听,其实除了《寻芳魂》,听过的那些也只记得调子,谁能想到这首歌后面像情歌一样……!
谢潭差点条件反射往前一步,撞上硬书架,但就更欲盖弥彰了,像他故意放这首歌一样。
于是他忍住了,并祈祷陆今朝没动是真睡着了,或者没像他这么神经质、爱联想……或者和他一样尴尬装死也行,总之就是……
两个人维持这个依偎的姿势一会,陆今朝先动了,握住谢潭悬在书页上的手。
谢潭莫名一麻,从心里到指尖,陆今朝离开他的肩膀,拉着他的手转过来,谢潭才注意到,自己的指尖被书页划破了。
陆今朝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也是花里胡哨的,托起他的手腕,垂着眼睛,专注地贴在伤口上。
谢潭动了动手指,层层书柜后,这一角蒙蒙的阳光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脚步声靠近,谢潭的手往回一缩。
姜临霁看到他们也是一愣。
陆今朝先活泼地打了招呼,叫了“导员”,姜临霁点头,又看向谢潭手里的书:“找哪个?”
谢潭同样熟练地报了书名,姜导不愧她管理员的职位,找书比系统还快,而且能举一反三,推荐更多相关的书目,谢潭问过她几次,一来二去,也算和导员熟悉了。
姜临霁就指向书的位置,根据这本书,又报了几个其他书名,然后对陆今朝说:“陆今朝,和我去一趟办公室,把你们班奖学金的表拿回去。”
“好的,导~”陆今朝凑到谢潭旁边小声道,“我一会回来。”
谢潭点点头,又对导员一点头,等他们离开,角落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书,揉了揉发下的耳尖。
以前他更喜欢扎头发,但最近他更习惯散下来……那样他耳朵红了也不会被发现。
然而这一摸,却意识到耳朵上空了,那只耳机还在陆今朝的耳朵里,随着他的发现,刚刚断开连接。
他的心又是跳空一拍,好像被发现了一样。
角落里一时只有他拿书的声音,等再有其他同学来找书的时候,他已经平复下来了,并且报复性地把那首歌调到歌单最下面……掩埋!
“你好,能帮我拿一下上面的书吗?我够不到。”一米五出头的女同学找了一圈后,对谢潭说。
谢潭帮她取下来,女生说谢谢,看到他手里的书,顺口道:“你也是艺术史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女生的语气有些惊讶,好像在说她怎么不知道本专业有这么好看的人。
谢潭的目光已经落回书上,闻言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大一新生吗,啊,难道是大一一班的?我听说了,好倒霉,碰到那种怪事真是辛苦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潭想着敷衍几声,只是他发现自己也没法投入到书中,就不打算再筛选书目了,反正姜导的眼光一向没问题,比他还了解他需要什么书。
于是女生问到名字的时候,他把书一合,转头看她,正打算告别,却发现她的嘴唇已经闭上了,眼睛亮晶晶,等待他的回答。
谢潭意识到,最后这句“你叫什么名字”……不是她问的。
阳光也需要偷偷潜入的一角里,某种淡淡的阴森蔓延开来。
没有黑夜混沌,没有黄昏诡谲,更像黎明,万物复苏前的冷冷清清。
他与女生对视片刻,女生反而不自在了,反思自己哪句话有些冒犯了。
谢潭就先回道:“谢谢关心,是大一一班的学生,我的书找完了,先走了。”
“哦好好。”
不一会,女生也找完书,回到座位自习,角落彻底安静下来。
忽然,窗外有影子掠过。
旅行社说是人少,但也不是只有他们几个人,有一些高年级实习的,基本不参加社团活动,还有一些成员只是挂名拿学分,其他几个新生倒是小长假在几个学哥学姐的带领下,转了转笛丘的热门景点,因为有外地学生,算是旅行社每年招新的活动。
主角团这几个算是和社长玩得好的核心社员。
因为小长假结束,社团要上交旅行感悟,作文、论文、介绍手册、网络宣传视频这些都可以,需要社长审查。
但社长习瑞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于是工作落到副社长陆今朝的手里。
谢潭则是替常明爱的班,打扫社团基地,开学后,艺术史的课紧张起来,但他之前跟着其他班上了,不用补进度,所以和陆今朝一起前往。
路上,有学生在卖花,手工做的假花,七夕没卖出去的滞销品,留到小长假后还在卖。
这位同学是个近视,还没戴眼镜,远远看着,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眼睛一亮:“同学,给女朋友买一束花吧,我这花可不一样,不会凋谢,恰如你们的感情……”
谢潭看那个卖相,滞销有滞销的道理,而且老板眼神实在不好,没打算理。
然而他忘了,他身边跟着个冤大头,没等他反应过来,陆今朝就乐呵呵结账去了,抱着花,自己重新排列,等到谢潭手里的时候,确实好看多了,谢潭一时不知道该说他审美好还是不好。
倒是忘了纠结该接还是不接。
社团楼有一些回来收拾活动道具的同学,人也不是太多,他们正准备上电梯,就被乐器社拉去搬东西,搬去礼堂。
再次回到社团楼下,乐器社的社长为表感谢,追着给他们塞零食奶茶,看到谢潭怀里的花,还调侃道:“你们社团的桃花都晚开啊,七夕不是过了吗?刚才还有一大捧红玫瑰指名送到你们社团呢。”
陆今朝奇怪,看了一眼旅行社开着的窗户:“咦,除了大小姐,还有社员这么早就来了吗?”
话音刚落,楼上就有阴影降落,一团红色被抛出窗户,陆今朝拉着谢潭的手要往后躲,但被谢潭按住了。
因为那团红色没能降落,就被风吹散了,红色花瓣洋洋洒落,像一场芬芳的雨,花香扑鼻。
花瓣卷到他们身上,谢潭捏住鼻尖的一片,却发现这是一张展开的红纸……材质像烧纸用的黄纸,非常粗糙。
纸中央,是三个黑色的毛笔字:夏无尽。
洒落的所有花瓣,都写着这个名字。
谢潭心说,原来是这个。
又过一个单元故事,昨天新的预告图发了,就是漫天红色花瓣,又像纸条,上面写着什么,黑漆漆的。
有一张飘到镜头前,纸上三个规整的毛笔字,写着“阴桃花”。
正是新故事的名字。
第73章 阴桃花(3)
谢潭在车上睡了一会, 睁开眼,黑色宾利平稳地开在四季山的轮回公路,远离市中心的喧嚣, 取而代之是浓密绿荫,已经能看到连绵建筑的一点起伏。
车子减速, 驶入一处不起眼的路, 低调的金属大门与山荫树林融为一体,若不是专车领路, 难以找到。
安保人员确认后, 大门安静打开,车辆驶入宽阔的私家道路, 两侧是树林形成的茫茫绿海, 恣意生长, 有许多很少见的植物。
他们正在前往夏家位于笛丘半山区的私人庄园“盛夏苑”。
驶过树林,豁然开朗, 此地独占一座平缓的山头, 于是,先映入眼帘的, 不是庞大的现代建筑群,而是开阔无比的笛丘市全貌。
他们来时, 临近黄昏, 华灯初上,壮丽无比, 再往远处望, 就是静海。
好像整座城市,都在夏家眼下。
这么说也没有夸大其词。常盛集团营收规模稳居全国前五,集团总部就在笛丘, 是无可争议的龙头企业之一。
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业务广泛,数字科技、新能源汽车、前沿科技投资等等,是当地的纳税大户,带动大量就业与产业集群。
集团与城市整体规划也紧密相连,出资建设本地设施、赞助大型活动,总部常青树大楼就是笛丘市的地标性建筑。
又因为笛丘市人杰地灵的本地特性,医疗方面也有常盛集团的身影,尤其是精神类,业务涵盖高端殡葬服务、精神类疾病治疗中心等。
慈善方面也不落下,夏家也是绿洲慈善基金会的理事之一,笛丘大学的图书馆也是常盛集团捐的。
所以偶尔大家会调侃“笛丘姓夏”。
主宅的建筑风格并不张扬,利落大气,主体用材偏暗,有种冷峻的气质。
大片玻璃映着山间碧色,像嵌在山里的一块巨大镜子,反射出这座城市天生地长的风光。
谢潭和陆今朝被领进主宅,上午发生了那样的事,夏无尽就被接回家了,但临走前,她郑重地委托了谢潭和陆今朝。
委托谢潭,是希望他能调查并解决她身上发生的怪事,委托陆今朝……是因为这家伙撒娇说他也想来,就给他挂了保镖的名头。
下午下课,接他们的车就到了。
这一路,谢潭就见到好几个专业保镖,有男有女,他觉得大小姐应该不缺保证她安全的人。
陆今朝这保镖是保护他的还差不多。
自然,他也觉得,大小姐不缺帮她处理怪事的专业人士。
果然,等他们到偏厅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了。
看穿装打扮,听言谈举止,有道士,有大师,有神婆,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的巫师,还挺时髦,玩占卜牌的,中西都有。
其中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得体端庄,正和大师聊天,一见他们,问管家道:“这两位是……?”
管家公事公办地介绍:“谢潭先生,陆今朝先生,两位是小姐的同学和朋友,小姐邀请他们做客,也是请他们来解决问题的。”
管家又为他们介绍道:“这是宋家二少爷宋正祥,何道长就是他介绍来的,这是云松大师,这是莲花堂的堂主幺婆婆,还有占卜巫师齐诗姮小姐。”
不用具体介绍,谢潭就能猜到夏家请的这几位,一定有名有姓,且有能力。
这何道长他就刷到过,是笛丘市内最大道观青云观的观主,师承显赫,多少有钱人和明星抢着约他看事。
道长和大师都闲云野鹤,高深莫测的,只轻轻一点头,神婆倒是和蔼可亲,和他们说了几句话,至于占卜巫师小姐则非常高冷,用眼神致意。
宋正祥本来和颜悦色,一听他们是夏无尽的朋友,还一个比一个标志,笑还是那个笑,却平白少了几分真意。
等他们坐下,管家也给他们上茶,他就举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感叹:“这茶,这么多年还是这个味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因为好奇,和锦锦在夏伯伯的书房里偷偷倒了两杯尝,苦得我们脸都皱了,被夏伯伯抓到,说我们糟蹋好东西,我就硬着头皮喝完,说好喝,那时候是装的,后来品出其中滋味,就爱上了,导致我一来,夏伯伯就调侃我是为这口茶。”
他回忆这段童年的时候,语气怀念,用词亲昵。
何道长悠悠一品,说:“确实是好茶,这古树常青就是夏家自家的深山古茶园里出来的吧,树龄都以百年计算,听说产量极少,只供自家和一些来往紧密的朋友伙伴饮用,今天是沾上宋少爷的光了。”
“您客气,还得仰仗您为锦锦解难,但您说得不错,这种年份、山场的古树,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得讲究……身份。”宋正祥笑着说,“还有按照你们的说法,一点运气和缘分?我看谢先生和陆先生就像这种会走好运的人,是第一次尝吧,味道如何?”
最后这句,倒是有点主人家的架子了。
他看向两人,谢潭不怎么感兴趣,只在端上来后,礼貌性地抿了一口,就无聊地望起窗外风景。
若不是这是夏无尽的家,他其实更想刷手机。
陆今朝则是积极地喝一大口,赞叹道:“是挺好喝的,这东西是越老的越好喝吗?”
何道长捋捋胡子,仙风道骨地说:“茶也似人,年岁久,装的东西自然越多,阅历、眼界、能力,不是小苗苗能比的,当然,天赋也很重要,常青百年能落下名茶的叶子,但狗尾巴草就是侥幸被天恩点化,活过百年,除了无知孩童叼在嘴里玩一玩,短暂地当个宝贝,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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