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翼厢房已经倒塌,在废墟的砖瓦上长出苔藓花草。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谢潭问小孩:“为什么不进去?”
小孩缩在他身后,摇头:“爷爷脾气差,我不敢。”
谢潭进门,在长出幽幽生机的厢房废墟前,捡起小孩的球,并看到夹在废墟里瘪掉的白灯笼,似乎印着黑色的动物图样,有角。
他没有上前拨弄,已经知道那是黑山羊的图案,回到院门,把球还给小孩。
小孩说了谢谢,疑惑地看着还站在院子里的漂亮哥哥:“哥哥,你不出来吗?”
谢潭没有回答,给他一块鲨鱼形状的糖,是他在旅馆老板桌上顺的,他看到旅馆老板随便拿了一颗吃,才敢拿走两颗。
小孩还挺喜欢他,接过糖,提醒他这里的老头脾气真的很古怪,就跑走了。
谢潭敲响主楼的门,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于是他非常没有礼貌地推门而入,像进自己家一样。
再次感谢少爷脾气,在少爷眼里,他就是黑山羊家族的血脉,见到自家的家族图腾,进来看看怎么了?他不会放过这个更接近家族的机会。
何况他现在还是“奉旨在身”,家族指名最优秀的家族成员带他出任务,锻炼他,多么看重他,其他年轻族人有这个待遇吗?
他重回家族的视野,被寄予厚望,必定能一步步进入核心,未来也是“恶狼”那样的人物,这些早就被家族遗忘的族人,如果有眼色,就该好好对待他。
谢潭梳理了讨人厌少爷的心思,当一个自负且没有礼貌的人果然先享受世界,他把一楼的房间查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人。
倒是发现主楼内有许多楼外见不到的装饰,但比起装饰,更像隔音的手段,门窗几乎全是封死的,简直是一座大型棺材,已经打钉子入土的那种,一点风都进不来。
的确进了主楼,关上门后,楼外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几乎听不到了。
谢潭上楼,推开二楼最里间的屋子,这也是唯一一间能打开的屋子。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躺在床上,像睡着了。
他敏锐地注意到,男人腰间垂着一段发编金刚结,是黑山羊的族人。
这就是那些研究与日记的主人?
他总觉得男人沉睡的样子有点眼熟,姿态过于端正,正常睡觉很难维持,倒像是被摆成这样。
他正要上前查看,突然从屋内的镜子里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头,正压着眼睛,阴森地与镜中的他对视。
谢潭往门框一靠, 非常自然地问:“他睡多久了?”
他想起来了,他刚在上上个单元故事里看过,常明爱就这么躺在自己家的卧室里, 沉睡了一年。
“怎么不说话。”谢潭无所谓地说,“总不会真死了吧?”
他说这话, 也不单纯是因为少爷的没眼力见和讨人厌的本事, 而是这屋内的布局。
窗帘、帷幔全白,床尾正对的柜子上也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下的香炉插三根香, 还有水果、糕点。
让他想起那块空墓碑上的黑曜石相框。
谢潭觉得把床换成棺材更应景。
老头瞥到少年腰间的发结,拍拍少年的胳膊, 让他让开道。
他进门, 拿起铜盆里的毛巾, 为床上的男人擦脸。
男人一动不动,任由老头照料, 但谢潭看出男人的身体还柔软, 不像死尸。
老头的声音沙哑难听,像含着沙子说话:“他只是睡着了, 他已经睡了很多年了。”
谢潭没被轰走,就更加自然地进屋, 坐在椅子上:“他是你什么人?够孝顺的。”
孝顺也不知道是说躺着让颤颤巍巍的老头照顾的男人, 还是说像孝敬父母一样的老头。
老头眼尾堆满褶皱的浑浊眼睛望过来,谢潭不以为意:“我见过的族人不多, 不清楚你们这些哪位是哪位, 若非有任务在身,和你们……这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他将看不起摆在明面,老头却只是看了他一会, 就解释了自己和男人的关系。
他不是黑山羊家族的人,而是男人的随从,照顾男人的起居与出行,他自称姓“韩”。
韩老头跟随男人十几年,自然知道家族的存在,十分敬畏,似乎也了解一些内情:“我今早见到了苏禾先生,家族派各位能人前往,想必有正事,可是为了镇中的怪事而来?”
原来老头先见了苏禾,谢潭借了光,也被认为是主家的子弟了?毕竟恶狼怎么会和一个边缘旁系一起行动?
他一点头:“说说吧。”
“就是你眼前就见。”韩老头拿起柳木梳子,为男人梳头,“镇子里有很多这样沉睡的人。”
韩老头便简单告诉了谢潭镇中的情况。
浮水镇以捕鱼为生,三年前,一场雨雾,出海渔船失踪,其他居民驶船寻找,未见踪迹。
等雨停雾散,发现船就漂浮在海边,登船一看,人都在,但全部陷入了沉睡,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自此,这种事情就接连发生,据说是听到海妖魅惑人心的吟唱,使他们陷入了沉睡。
大家不敢出海,但又要靠出海吃饭,请当地的巫师驱赶海妖,出海的巫师却也陷入沉睡,只好向外求助。
黑山羊家族和镜教团一样,对各处的玄学事件、古老民俗都保持高度的关注,床上的这位苏先生就对笛丘临海的文化交融现象十分感兴趣,原本要前往余晖尽头,意外发现小镇,又受到当地镇民请求,就投入了调查。
因为有许多前车之鉴,他们并没有出海,而是尽可能在镇中,最多到海边调查,并用一些家族的玄学手段,检测海中的能量。
但即使没有出海,某一次兵分两路的调查中,韩老头就在海边捡到男人,他已经陷入了沉睡。
周围没有船,居民也说男人并没有向他们借船出海。
但他就是不醒,也没有死去。
沉睡就像魔咒一样在镇中蔓延。
谢潭这回明白了镇中的那些异样,原来是隔绝声音的手段,防止海妖的歌声传进镇中。
韩老头讲完,问:“你们是为唤醒他而来吗?”
谢潭用完就丢,起身离开,他听出韩老头有所隐瞒,但他到底不是苏禾,只能狐假虎威一下,逼问也难以得到更多线索,还可能崩人设——不是少爷的人设,是神秘人的人设。
于是他只是离开前,冷淡地反问:“这不该问你吗?”
韩老头没有回答,继续为沉睡的男人整理着装,最后幽幽开口:“还有一件事,您要记得……什么都逃不过家族的眼睛。”
谢潭的脚步只停顿一瞬,就恢复如常,下了楼,像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路上,他想着老头的话,无缘无故陷入沉睡吗,那他住的旅馆三楼,真的没有其他人吗?
毕竟薛鸿提出想和他一起住三楼,老板根本没有搭理他。
老板脾气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三楼可能的确没有空房了。
而且,新的单元故事是不是就叫“沉睡的魔咒”?
他点开漫画,最新话结尾,就是社团成功探明剧院真相,所谓闹鬼的歌声,并不是谁的亡魂在唱歌,而是建筑施工队在地下发现类似陪葬品的宝藏,为了私吞,用留声机装闹鬼,混淆视听。
最后他们都因地下塌方,被活埋在藏宝物的洞穴里。
变成鬼魂的他们,藏起宝物的心已成执念,和生前一样,想吓退每一个意图深入剧院的人,就会播放留声机。
习瑞暗中回收鬼魂的力量,和小伙伴们勇闯而出,旅行社报警,宝物上交。
至于音乐剧院后面被警方查封搜捕,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他们是为了找到常明爱沉睡的原因,重点在留声机和唱片。
歌声不是出自任何一位明星或音乐剧演员,在市面上找不到对应的歌曲,像是私人录制。
只知道是施工队的负责人出差在当地集市淘到的,但他一直有收藏的习惯,一张老旧唱片实在不足为奇,他也没有和他人提起,就没人知道唱片从何而来。
音乐剧院没有找到答案,常明爱有些气馁。
但很快,长假来临,她打起精神,和大家一起出发去海边度假,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了,她也需要换换心情。
而当时已经在海岸公路上的薛鸿收到他们的信息,还说回去给他们申请好市民奖。
这一话就此结束。
但原来这个故事没有结束。
海边度假……仍然在“沉睡的魔咒”里。
因为烂尾的音乐剧院只是乌龙。
那么,歌声的源头其实在这座古怪的小镇里,就是海妖吗?
算算时间,主角团的剩下成员应该快到了。
谢潭散步到午后,将大半个小镇逛过一遍,还从镇民口中得知废弃艺术馆所在地。
他盘算路线,距离可不近,再走过去太累了,他听闻海边有为泼水节准备的景区自行车,就先付钱借了一辆。
沿着海边骑行,海风吹起他的衣角,谢潭难得也感受到一阵惬意。
远远的,他看到底部埋在沙滩里的渔船,还有几个人围着渔船,其中就有薛鸿。
但其他人他没见过的二楼摇滚小青年们,而是旅行社的成员们,他们已经到了,正在休息、堆沙子、玩水。
谢潭并没有停留的打算,继续沿着海边的道路骑行,但有人一眼看见他。
陆今朝眼睛一亮,扔下堆城堡的铲子和队友,就跑向他。
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白云飘逸,大海缓缓涌向岸边,阳光下的白浪时隐时现,像调整宝石在光下的角度,才能看到的那一瞬美丽闪光。
青年就在这明媚的一切中,向他奔来。
这一刻,谢潭注意不到其他的,仿佛眼前的世界,晴空是他,大海也是他,吹来的风也是他,海水的腥咸也是他。
海风送来陆今朝舒朗的呼唤:“阿潭!”
然而,双重记忆叠加后,看到陆今朝的第一眼,他脑中首先触发的记忆,却是那天进入餐馆前,他们关于悬疑电影的讨论。
[现实不就是这样吗?]
黑发青年弯起眼睛,笑着说。
那时的他一怔,恰巧习瑞他们来了,一起上楼,就没有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但是这一次,他的思绪并没有被完全打断或转移。
他只是……自己选择了点到为止。
谢潭停下骑车的动作,陆今朝在他面前急刹车,等谢潭迈下自行车,就将头顶的花环放在谢潭的头上,似乎觉得在谢潭头顶更好看,他笑起来,拉着他往前走。
“我听薛叔说,你们昨晚就来了吗?原来你说的定好了是和薛叔一起。”
谢潭没应这个,本想取下花环,但听到陆今朝邀功似的说,每朵花都是他沿路摘的,自己一点点编起来的,还有一株四叶草,现在他把这份亲手编制的幸运,送给他最好的邻居。
于是谢潭一改动作,只是扶正花环:“那便让我沾一点光吧。”
主角亲手给的幸运,希望他此次故事顺利,完美走入黑山羊的故事线。
7号猫猫出现,跳到他的头顶,正盘在花环里,闭眼睛睡觉。
谢潭由着它,反正系统猫猫没有重量。
“我们刚到,看到海边就走不动了,这里有旅馆吧?”
谢潭回头,他们的豪华房车就在路边,说:“有,离海边不远。”
海边景区有连锁酒店,也有当地民宿,没有必要开房车,除非他们原本就计划可能会开入没有建造道路的树林。
那就是习瑞的主意,和他一样,认为两个景区间会有其他异常,真正的地点在景区外的树林里。
“太好了,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玩桌游。”
“晚上睡觉。”
“阿潭不想玩?那放心,我们在房车里玩,不会打扰你休息。”
谢潭想,其实他们玩也没事,晚上有的是比他们吵的,他可能都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不管是摇滚乐,还是闹鬼。
社团见到新社员,发出欢呼。
“原来谢潭你先到了,缘分啊,果然是社团的人!”
习瑞挥舞塑料铲子,孙恩泽在他旁边,腼腆地对谢潭点头,塑料桶里的小螃蟹就爬出来了,被惊觉的习瑞一铲子拍回桶底。
“小孙,守卫住,这是今天的加餐,不能让它们跑了。”
“是、是!”
谢潭也和大小姐正式见上面。
夏无尽的长相就是人淡如菊类型,性格也一样,两个淡人见面,沟通非常简短,互相报了名字,还有两句:
“谢谢你的钢笔。”
“不客气,欢迎加入。”
就互相点点头,顺利结束对话。
看得习瑞啧啧称奇。
谢潭懒得理他,走向薛鸿。
薛鸿正在研究沙滩上的渔船。
船底磕破了,半截埋在沙子里,船上挂着一些奇特花纹的帆布,还有贝壳串成的链子,成了一处沙滩景点,颇有海盗风情。
等谢潭走进,薛鸿就开口说:“镇民似乎很久不出海捕鱼了,渔船和捕鱼工具都放着落灰,今早我们来海边,一个人也没有。”
这个“我们”是指他和二楼的“摇滚乐队”。
谢潭就问:“他们回去了?”
“去哪玩了吧,镇子还挺大的。”薛鸿询问地看向他,“你呢,回旅馆?”
谢潭在看远处的树林,像树林背后有什么,他拿下头顶的花环,套在手臂上:“去那里看看。”
常明爱好奇地问:“去哪里?”
据说废弃已久的艺术馆,泡泡画最有可能的起始地点。
谢潭已经向沙滩外走,回身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是在查沉睡的原因吗?”
这话让大家一愣。
有几位是不明所以, 有几位则是若有所思,唯独陆今朝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只是听到谢潭要去哪里, 就自然地跟上,其他人才匆匆跟上。
于是大家出发, 谢潭没有凑他们房车的热闹, 也没坐薛鸿的车,还是骑他的观光自行车。
他把花环挂在车前, 陆今朝蹭上他的自行车, 好奇地摆弄:“我也想骑这个,阿潭——”
“那就好好出力, 陆同学。”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骑车, 在最前方引路, 两人的手肘虚虚地靠在一起,海风调皮地掀起他们挽在臂弯的衣袖, 搅在一起, 如果风太大,彻底把袖口吹上去, 就会碰到对方的肌肤。
海风是凉爽的,但就是如此, 偶尔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才格外明显。
谢潭的脑子无端有些乱, 只好转移注意力,再次看向海。
白天的海比晚上更像海的样子, 波光粼粼, 浪缓缓推着浪,但离远了看,那些波动又变得细微, 拘在整片茫茫的蓝色里,难以捕捉。
这片海就叫静海,不知道有多深,像那些水有千斤重,紧紧压着,无法动弹。
但镇中居民却叫它“浮水”,浮水镇因此得名。
绕过树林的阻碍,他们看到废弃的白色建筑,正是当地艺术馆,新古典主义的建造风格,整体却出乎意料的矮。
白色穹顶像弯下一点弧度的圆盘,建筑主体的墙也很低,视觉上像被压缩了,虽然颜色是最明亮的白,但也有一种明显的压抑、逼仄之感。
藏在一众建筑和树林的遮挡里,怪不得他们没有看到。
夏无尽盯着这座古怪的建筑,眉间慢慢皱起来,常明爱问怎么了,她说:“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原本要进门的几人又退出来,再次打量,常明爱恍然大悟:“音乐剧院?”
音乐剧院烂尾没建完,部分顶还是空着的,确实很矮,但他们以为是要做有坡度的艺术顶,没觉得奇怪。
现在看,那根本不是因为出事故没有建完,而是可能原计划就那么高。
眼前的艺术馆,就是音乐剧院的完成体,或者说,音乐剧院,原本就像复刻这座艺术馆。
偏远的海边秘密小镇,找到一座一模一样甚至更完全的艺术建筑,像时空错乱,带来一丝不和谐的恐怖感。
和碰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同样瘆人。
常明爱也查过泡泡画,想起礁岸艺术馆的创始人访谈:“这……就是泡泡的老家?”
她看向谢潭,有些恍然大悟。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他们显然想起谢潭几次拒绝夜探音乐剧院的邀请,又孤身提前来到浮水镇。
原本以为谢潭是嫌弃他们的作死团建,也对寻找常明爱的沉睡原因不感兴趣。
现在看来,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音乐剧院查不到什么,真正的源头就在这里,所以干脆先到,等他们来?
几人谨慎地进门,先被穹顶吸走注意力,穹顶很低,像雨天的乌云压在他们头顶,就是比晴天更有迫近的低垂之感。
而且全是大小不一的圆形、椭圆形孔洞,密密麻麻,像被虫蛀过的腐烂白树叶,盖在建筑上,不知道一开始就这样设计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相似小说推荐
-
当咸鱼穿进霸总文学 (曳萝) [穿越重生] 《当咸鱼穿进霸总文学》 作者:曳萝【完结】晋江VIP2025-12-26完结文案:林容意外绑定系统穿成文中...
-
毒唯会爱上讨厌同担吗?(芒果全肯定) [BL同人] 《(综英美同人)[综英美]毒唯会爱上讨厌同担吗?》作者:芒果全肯定【完结】晋江VIP2025-12-25完结总书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