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发觉, 他与江照远之间隔了一层，看不清说不明的薄膜, 将他们的关系推到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该怎么挽回也不知道。
厉明祁着手查了起来。
江照远的过往并不难查, 对人类世界并没有太大戒心的兔子生活的时候也没有刻意隐藏痕迹, 也许那通电话就是他对隐藏行踪做出的最大努力。
厉家家大业大, 动用一些不能说的能量，厉明祁的桌上很快就摆上了江照远的资料。
放在最顶上的, 是一张没有微笑的大头照。
厉明祁拿起来，被那死寂的眼神刺得心尖生疼。
比起在他面前活泼开朗、对生活有满满期待的模样，这张在大一入学时期采集的照片, 像被欺负过很久、把触角全部缩回来抱紧自己的小兽。
“他是个内向、不太合群的孩子。”——这句话放在照片的最下面, 出自江照远的辅导员。
江照远家境不好，父母都死了，是养父带大的他, 考上大学也许是这位少年做出改变命运最关键的一步棋，可是他运气太差了，遇上了很不好的舍友。
讨好型人格让他不敢拒绝别人，恐惧别人讨厌自己，江照远差点被猥亵。
心理咨询室的老师曾经联系过几次辅导员，告知这位同学有严重的心理问题，缺爱、敏感、孤僻……而且他的家长对他不算好。
她隐晦地提及了家暴一词，但是江照远已经成年，他们没法管。
所以辅导员特别关注过这个孩子。
江照远在班级里其实还算受欢迎，他整天待在角落里不说话，大家也不敢跟他讲话，却会看在他总是独立完成小组作业的份上，跟他组队，江照远没落单过。
但这也是一种霸凌，只是被心照不宣地掩盖在微笑之下。
毕竟……江照远长得确实好看。
他们喜欢他比omega还要优越的长相，又厌恶他寡淡的气味、平庸的成绩。
——beta再努力，在一个满是alpha和omega的校园里，也注定了结局。
他们比起他的成绩，更爱谈论他的长相、身段……还有那双永远跟小兽一样清澈的眼神。
“真想玩玩他啊。”这种话经常出现在江照远的身边。
这种现象在一位学长跟江照远交朋友后有了部分改善，江照远生活也变好了很多，但没过多久，江照远生病了。
厉明祁眉头紧皱，记下了这个关键的时间点。
到这里为止，江照远还住在学校。
身为beta却像omega那样陷入情热期，还和一个alpha在同一个房间里被发现，无疑给江照远本来就堪忧的风评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医院查不出病因，就会有人用嘴巴传出一些更合理的“原因”。
江照远带有桃色意味的病因，治病需要的钱，还有那位一直帮助他的有钱有势alpha……都是很好的造谣对象。
特别是他的发病完全没有规律，好几次晕倒在宿舍里，出于对江照远的安全考虑，学校不得不主动干预，江照远再一次发病后同意了退学，搬出来，然后……
再也没有了消息。
短短的半张纸，记载了江照远的滑向地狱的一年。
【后来，学校发生了点事，我也搬出来了……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江照远信赖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怀疑我？】
江照远忍着泪质问他。
所有人都对他的病口诛笔伐，指责辱骂。
——所以，你也是这样的吧。
厉明祁按住心口，闭上眼睛，手几乎要点不开手机。
【今天你也看到了，我的病很惹人讨厌，你也无法信任我，我们相处下去只会更痛苦，所以分开吧，对我们都好-v-】
江照远甚至给他发了个小小的笑脸，厉明祁知道，每次他做坏事不想被教训的时候，都会这样。
当时不以为意的表情，有没有可能不是卖萌，而是——
求求你，不要骂我、不要打我。
江照远不懂什么样的爱才是健康的，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窥探这个世界就被狠狠欺负了，然后面对唯一对他好的人，努力展示“健全”的自己。
他见到的江照远，是在努力将过往丢弃，试图走向新生活的江照远，但他无知无觉，又将好不容易探出耳朵的兔子狠狠推回了笼子里。
他对江照远一无所知，所以那些猜忌、不信任，也毫无保留地刺中了他。
所以江照远不要那个熊。
江照远也不要他了。
厉明祁胡乱地灌下一杯水。
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脖颈发红，他却顾不得太多，直接翻到了最下面的报纸。
“畜生！！”
“阿嚏——”江照远打了个喷嚏。
他正在努力把头发上的染色剂搓掉，卫朝是个很精通语言艺术的大老板，江照远被他忽悠地晕乎乎，承认了卫朝嘴里那个可爱的布丁脑袋是自己。
然后……他就在努力做黑芝麻小兔酥酪，搓搓搓，把自己搓出本色、搓出风采。
桃子味的洗发水是新购入的，江照远很喜欢，现在放多了却觉得有点太香了，让他直打喷嚏。
经过一个惨绝人寰的五连喷嚏之后，在外面的卫朝终于坐不住了，挤到浴室里拯救这只洗个头快把自己脑袋砸进洗手盆里的笨兔子。
江照远浴室里的热水还没修，只有洗漱台上的能用，他不得不弯着腰把头塞到水龙头下，卫朝站在他背后，小心地拢着水，让它轻柔地带走江照远头发上的泡沫。
江照远撑在洗手台上，他本来也不矮，蜷缩成这样实在难受，腰扭来扭去的，卫朝为了固定他的脑袋，不得不上前一步。
两个穿着居家服的身体相贴。
擅长蹬腿的兔子臀腿肌肉发育非常好，柔韧饱满的线条抵在另一人的腰胯上，猛然收窄的腰背水打湿了一点，显得腰线更细，臀更翘。
卫朝呼吸一顿。
江照远惊恐睁眼，他嗷了一声马上捂住眼睛，卫朝后退一步，握住了江照远的手：“不要揉，泡沫进眼睛里冲掉就好了。”
刚升起来的火气被香喷喷的桃子味道冲散，脑子里另一个桃子形状的东西却挥之不去。
卫朝任劳任怨地给江照远冲掉泡沫，奶牛配色的江照远变成了七分奶三分牛。
做习惯纯白兔子了，还是第一次当奶牛兔，江照远欣赏了两秒就从镜子里发现一直盯着他的卫朝，他猛地想起刚才的事，逃一样离开了浴室。
卫朝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裤子，有些陌生的疑惑。
他看着被江照远胡乱砸伤的门，走过去，按了反锁。
江照远捂着屁股跑远了，手机滴滴响差点没发现。
这个铃声有点特殊，没记错的话……
“咪西咪西，我系小兔啊。”江照远反锁了房门，靠在沙发上。
“别卖萌了你是不是又招惹谁了，怎么又有人在查你的身世？”中介商的语气来势汹汹，大有爬着网线过来扯江照远兔耳的势头。
“又？！”江照远坐直了。
“不是昨晚才有人查一次吗？！”他声音提高，无形的尾巴急得啪啪啪拍沙发。
“对啊，那次我给你拦下来了，但是今天又有人查，而且能量特别强根本拦不住，漏了一些出去……”中介商语气忽然非常阴沉，“你不会又给我招惹主角了吧！”
江照远的人生背景都是中介商以他的性格为蓝本生成的，这个家伙根本记不住那么多，幸好中介商对他的尿性早有预料，分了一部分工作出去，特意帮江照远盯着这一块。
昨晚有人查的时候他就立马拦截住了，那股实力只是试探一下就去查了其他方向，中介商只做了江照远家庭背景方面的防火墙，医院不归他负责，被查到也合乎世界运转规则，他就没管。
谁想到今天，他布下的防护被偷袭了，竟然真的被探查到部分，中介商不得不临时加剧情。
——普通人根本查不到，除非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这个小烧兔是不是又乱勾搭了，中介商怒火中烧。
“你加了什么？”江照远好奇地问。
“不知道！”中介商也气，“我从狗血炮灰部掏了点剧情塞进去，根本没来得及看。”
他隔空戳江照远的耳朵：“你不是自己过了十九年吗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
江照远捂耳朵：“你把我记忆封印了嘛，你好凶哦！”
他哪里记得，虽然周围人有些不爱理他、有些还爱凶他，但每次都没真的对他做什么，最多被推到床上……
这有什么嘛，魅魔完全不觉得被舔舔腿有什么问题。
他委屈道：“我现在没有跟任何人谈恋爱，你自己能查到的……还冤枉我！”
中介商对他这种一言不合就撒娇的性格感到头大：“你去探查那个人到底查到了什么，然后来跟我汇报……喂——别在那哼哼了，我又不是你男朋友，才不会惯着你。”
虽然是这样说，他下一句语气还是缓和了许多：“这个bug我也有责任，所以接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完成任务……”
“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去打听一下让我写个汇报，我不写的话就是你写了。”中介商语气中洋溢着浓郁的班味。
江照远简直要怜悯他了：“没有人给你钱花吗，怎么还要上班呀？”
中介商要被这讨坏型人格气笑了：“别逼我真闯进小世界里打你屁股。”
“对不起嘛哥哥。”江照远毫无歉意地认怂。
“电话里跟我说对不起，明天就在床上跟别的男人说对不起是吧——别再撩了！”中介商深吸一口气，“死兔子，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直到你滚去中心城的。”
江照远眼前一亮，中心城！
“还有多少天结束？”他忍不住期待，只要干完最后一票，他就能去中心城了。
“你的寿命还剩最后十五天，好兔子，乖乖去干活。”
“没人会发现你病情的真相，所以，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
作者有话说：哇快日更一个月了[摸头]
素雅花瓶在窗户的角落里, 侧对着床，被阳光照耀, 闪出莹亮的光斑。
江照远视线追过去，下意识按住那一点亮，窗外树影一晃，他又抓不到了。
他的房间里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花瓶？
江照远没什么印象，好像是秦海桬带来的，看着漂亮不碍事，他心血来潮的时候还会往里面插几支花。
他对着镜子修剪了一下自己的刘海，长得很快的头发扎在脑后，翘起慵懒又俏皮的小呆毛。
“白得越来越快了。”江照远嘟囔了一声。
他没想明白头发变色的原理, 中介商也只说跟他的魅魔身份有关, 但由于江照远是个非常少见的混血，他也说不清缘由。
江照远换了一身柔软的毛衣, 镜子里的他眼睛也有点泛红，笑起来唇红齿白面若桃花, 好像在引诱别人吻上去。
——有点像他以前饿得不行了去钓猎物时候的样子。
江照远脑子忽然闪过一道惊雷, 他来这个世界还没跟别人打过本垒, 但每次被舔舔释放后都会变回兔子，有种灵力被补充的愉悦。
好像, 头发和眼睛都是每次情动之后发生的变化，得不到满足就越会显露魅魔本色，勾引别人将唇舌献上。
……他竟然是那种小烧兔吗。
江照远小脸一黄。
中介商耳提面命的消息被他翻出来, 再三查阅。
不可以出门乱撩、不可以谈恋爱、不可以做·爱。
江照远恍然大悟。
他好像搞懂自己的病因了。
“有消息了？”卫朝指尖轻轻敲在手机上, 对面的人恭敬地回答：“是的卫先生，我们已经联系到江先生的医生，但这种事情违反保密守则……”
“我是他家属。”
他淡淡地说, 语气却不容拒绝。
“我有权知道。”
“是是，如果是这样就真是太好了……我这就为您联系对方。”对面汗流浃背，硬着头皮回答。
电话挂断了。
手上悬挂着的水珠随着卫朝的动作粉碎到浴缸里。
卫朝望着砸落的水珠，神情有一瞬间怔然。
他本来没想这么说的，可是脱口而出的一瞬，好像没有后悔。
他想，父母双亡的小兔子，需要一个年长又可靠的人引导，而他只是一时怜悯，愿意帮助他而已。
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心跳，他能面不改色地说话，胸膛却随着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而震颤着。
卫朝有些慌乱地发现自己身体竟然又……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
江照远玩了几把游戏卫朝才从浴室里出来，他懒懒地打了个招呼，好像已经把刚才的事忘在脑后了：“叔叔，要不要一起玩这个？”
卫朝身上的居家服换成了浴袍，他不再直视江照远的眼睛，而是落在他的耳朵、衣领上，有些躲闪的模样。
“我去换身衣服？”他应该拒绝江照远的，卫朝暗恨自己不受控制的嘴。
“不用啦，这里又没有别人。”江照远没问他在浴室里搞这么久在干嘛，他全心全意抓人跟自己打双人游戏，他习以为常地嫉妒了一下卫朝的身材，然后挥手让他快点过来帮自己闯关。
卫朝坐在他身侧，扯了个抱枕放在自己腿上，还带着淡淡体温的游戏手柄被江照远塞到手里。
“你用这个，另一个出了点bug你还没驯服它打这个游戏会出问题。”这些手柄是江照远很久之前买的了，上面还有他自己做的贴纸。
卫朝拨了一下摇杆，被贴了绒面贴纸的按钮像一颗圆圆的兔尾巴。
游戏里的人物紧紧贴在江照远身上，他指挥卫朝往另一边走，卫朝还下意识跟着他，江照远用肩膀撞了卫朝一下：“快去打那个鱼！”
卫朝连忙操纵角色笨拙地走过去，挡掉了鱼怪对江照远的伤害，然后死掉了。
“笨蛋笨蛋！”江照远把脑袋挤过去，“这里是攻击，你要按这个。”
这个时候他应该离江照远远一点，不然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又要席卷上他的身体。
卫朝是禁欲主义者，这些年不去看、不去理睬那些欲·望，所以当身体因为另一人无意中的引诱而发生冲动时，他只能任由那股陌生的冲动引导自己做出一些……并不那么光彩的事。
他在江照远的浴室里，看着白色的液体被水冲散，然后又一次在水中感受到自己的陌生。
他该理智一点，他只是想当江照远的监护人，可这间浴室是江照远一直在用的，到处都是江照远的气息，都说beta是没有气味的，可是为什么他的手触摸到江照远衣物的时候，会无法自制的颤抖。
他再一次犯下错误。
游戏输了。
“叔叔，你怎么这样……”江照远不敢置信，“你不是做互联网的吗，不会打游戏？！”
他怀疑卫朝是故意的，怎么会有成年人类做出这样的蠢事，双人战斗游戏打成连体娃就算了，对战游戏还不肯打他。
江照远靠近逼问他：“给我一个原因，不然，哼哼！”
卫朝被他顶到沙发上，刘海被江照远甩了一下，正好打到卫朝的眉心。
他闭了闭眼。
今天的灰色毛衣显得江照远很温柔，严厉下语气逼问的时候，又有些威慑。
像极了高中生很喜欢的家教老师。
江照远的性格他是知道的，这是只芝麻馅的好兔子，剖开是坏心眼，可是吃起来又是甜滋滋的。
这种时候的兔子看着很凶，但只要用力一推，就会得到一只身娇体弱兔，露出的柔软腹部任人享用。
再怎么欺负，也只会发出可爱的声音。
卫朝握住了江照远的腰，宽大的毛衣拢着细腰，轻轻一收就能抱进怀里，他虚心接受小兔老师教导：“我是……第一次。”
从他的角度，江照远莹白皮肤，宽大的领口挡不住什么东西，曾经闪着细碎水光让人移不开眼的锁骨几乎要贴到他唇上。
抿一抿会有月光的滋味吗？
江照远没察觉到危险的到来，他看着在他面前低头的卫朝，非常得意地扬了扬脑袋：“知错能改就是好学生，我们继续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