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女人身影的淡去,支撑在卫承周身周的结界破碎,夜咏歌视线猝不及防跟一血衣仙人撞了个正着。
冷希鹤。
老哥,原来你那么惨是因为对上这家伙了。
夜咏歌露出嫌弃的笑,冷汗从额角落下。
一身白衣被染红的冷希鹤丢下手中的头颅,异化的躯体在他指尖化为齑粉,冷淡的仙君披着长发,弹指间就夺去他人性命,巨石在他身后,碎了大半,如同瀑布一样的鲜血搅和着香灰,在地上凝结着豆腐渣模样的血洼。
弄云洲在卫承周赶来前就陷入了混乱,被污染的魔族、人类,打成一团,一个个被迷昏了头一样,对着巨石磕头、然后把自己的骨头抽出来,异变的人堪堪维持着理智,却也完全异化了,只是自以为在守护着“秩序”。
冷希鹤是在他没掌控身体的那段时间过来的,一出手就是尸山血海,比他这个魔尊更像魔尊。
冷希鹤那双颜色淡淡的眼睛看了过来。
“把他还给我。”
那个女人说,有东西盯上他了。冷希鹤感受着夜咏歌身上熟悉的气息,皱起眉。
夜咏歌勉强勾起的嘴角一僵。
好浓的杀气。
与冷希鹤多年仇怨、重伤在身、给对方小徒弟下药破他金身、涉嫌拐骗江照远……
江照远还遇到危险了,必须马上赶过去。
敢情一向不肯把身体让给他的卫承周昏迷得这么干脆,是要把他当魔修整。
但冷希鹤把江照远要过去?夜咏歌疯了才会同意。
他不肯告诉江照远冷希鹤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江照远看他一身伤,多少也明白了点。
打输了的大鸟也是有自尊心的。
兔是好兔,不揭穿。
他拍了拍衣服,起身就走。
“你要干嘛去?”忧心忡忡的夜咏歌追上来,紧紧拉着江照远的手。
“还人情。”江照远按了一下手心的灵珠,点了一下夜咏歌的额心,“你快死了,去治疗吧,我去去就回。”
夜咏歌面色难看:“区区小伤不足为道——咳咳。”
江照远收回自己的手,擦去他嘴角的血:“之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谢谢你过来找我。”
天道催得紧,他要赶场子去送死了。
为什么一个大反派黑化的原因会是一只兔子的死亡,而且不黑化“主角们”就不能拯救世界吗?
江照远想不明白。
但他不明白的事情多了,现在不过是平淡的一桩。
被丢在原地的夜咏歌一咬牙,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江照远去死。
他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魔尊大人,您要回魔界做什么?!”
“婶子,是你啊。”江照远踏上熟悉的街道,被一个妇人拦住,她还是那样朴实慈祥,手里的灵光却不减分毫,稚嫩的女儿跟在她身后,旁边的屋子里,还躺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都陷入了沉睡,无一受伤。
有人想要一半的人为自己的前程殉葬,有人不愿为剑寻找庇护之法,自然也有人叛宗反抗埋下棋子。
藏在命运下的第三条线——叛宗大师姐琳琅,与假借夫妻之名的平民之女。
不想被保护、也不想沦为他人的棋子,她们选择自己以身入局。
长溪村的毁灭不在她们的预料之内,但琳琅的死成功催化了一个天然属于她们阵营的存在——
江照远抿了抿唇,灵珠愈发烫手,她们将注压在了一个天外来客身上。
成功了,江照远无法袖手旁观。
长溪村一事很大程度上催化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冷希鹤、卫承周、夜咏歌……
一切的阴谋诡计都向他这只笨笨的兔子卷来了。
江照远按住妇人横在半空的手掌,叹了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愣了一下,也笑了:“我叫林好。仙君……别去了,你这样,我都不忍心利用你了。”
“想活着没错。”江照远挥挥手,她现在拦下他,也是起了恻忍之心。
跟他姨姨一样,嘴硬,心软,这点利用还没有冷希鹤剪他呆毛的半成心硬。
本来他就该按着天道安排的路线走的,偷渡客还大摇大摆毁坏剧情,天道已经要爆炸了。
现在不过回归正轨而已,江照远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死亡”不会痛也不会真死后,以上战场的心态迈步。
湿滑的地面暗算了气势汹汹的兔子。
“叽——!”
江照远落到一个湿冷的怀抱里,盈满的血气让他弹起,猛地后退了好几步,林好已经带着身后屋子里的孩子消失了,江照远靠在断垣残壁上,抬起手,上面沾满了鲜血。
冷希鹤在不远处看他,眼下是血液拉下的红线,高高在上的玉人,变成了地狱里的恶佛。
他刚刚接着江照远的手冷,却轻,像极了当初将他拥抱在怀里的力度。
“过来。”他伸出一只手,见江照远不动,便直接走了过去。
江照远心有余悸,再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很怕……就是、就是冷希鹤看着有点太吓人了。
跟之前那个怪物给江照远的压迫感一致,让他毛都要炸起来了。
“这些并不是人。”冷希鹤说。
他没有滥杀无辜。
江照远盯着他的手不敢说话——拯救世界先暂停吧,他有点不敢死了。
“你很怕我吗?”
染红的手掌被法术清洁干净,冷希鹤把兔子逼到退无可退,掏出手帕将他的手掌一点点擦拭着,柔软的手帕刺得痒痒,冷希鹤握住了江照远微微颤抖的手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
“你瘦了很多。”
见了鬼了,这个时候怎么还在调情。
江照远蜷缩着手掌,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几个意思啊。
毁他道行、偷跑出宗,冷希鹤都不生气。
“师尊,我好疼呀。”他说,神色恍惚。
冷希鹤手一顿,眼里泛上明显的心疼。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与江照远已经多日不见,刚看到他时,更是恍惚。
江照远气势变弱了好多,在卫承周那里过得应该很不好,他当初……也伤害了他。
当初过于冲动,竟然无意识让江照远度过了如此潦草的第一次,魅魔初次情热期没有得到好好照顾的话,对江照远影响很大。
现在,江照远是不是也会感受到疼痛呢。
他如此脆弱,却遭受了粗暴的对待,那天……他过于疯狂了。
冷希鹤抚摸兔子的脸颊,刚才看到江照远跌落的时候,杀了半个城池怪物的仙尊心都停了一瞬。
幸好他接到了、幸好江照远没有出事……
可惜兔子变得很怕人的模样,着实令人心颤,冷希鹤眼神划过江照远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还有残留着吻痕的脖子。
远处的巨石又炸了一块。
“昭昭,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低声,破碎的心脉又开始泛着疼。
江照远低着头。
冷希鹤继续道:“这里很快就解决完了,我带你回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江照远忽然说,“什么都可以?”
冷希鹤不愿再看到那双红眼睛蒙尘,坚定地点头。
“那——”
“师尊你去死可以吗?”
啊,他很配合的黑化了。
天道说,他这个实验体就是因为攻击了冷希鹤,才被他杀死的。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刺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在冷希鹤心脏处搅了搅。
冷希鹤愣愣看着他,过度用力让江照远不由自主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如同火焰灼目,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比吃最喜欢的仙草还认真,仿佛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伤口炸开的鲜血溅在江照远的眼下,染就出更夺目的美丽。
血液似乎流动得更快了,冲击着冷希鹤的神经,他猛地抱住了江照远。
匕首刺得更深,血肉被撕裂,江照远硬是被抱得不得不踮脚了。
“……可真是令我欢喜。”
仙尊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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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兔:此处有变态
第31章 贴心
弄云洲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巨石所在方向鸦雀无声,蝉鸣、人声都压到最低, 无人敢打扰已经杀疯了的仙尊。
冷希鹤不过来这两个时辰,就将弄云洲搅得天翻地覆,被侵染的魔族、被异化的弟子、被混乱了神智的百姓,在他手中跟孱弱的蚂蚁一样,要是不是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们的人都要被他杀光了。
穿着黑袍的老者趁机逃出,在此隐匿身形,现在从黑暗中走出,他看着空荡荡的祭坛, 恨恨挥了袖子:“一群蠢货!”
在看到“它”提前生出神智, 主动去抓圣物的的时候,老者觉得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只要再顺水推舟,把承载着他们供养多年仙人之心的“圣婴”, 一起葬送掉, 他们的计划就大成了。
谁想到那个怪物像被兔子迷了魂似的, 一直跟在江照远身边,一脸沉迷地闻来闻去, 硬生生让他看完了所有的壁画,最后还让他跑了!
冷希鹤杀红眼了没人敢去惹他,圣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老者捋掉兜帽, 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轻而易举隐匿到空气中。
“必须让它把冷希鹤杀掉……”他喃喃道。
他们各大仙宗好不容易养出一颗不染业火的仙人之心,必须趁这次机会, 将这半个世界的污浊,一起清理掉。
只要冷希鹤死了,他们就又能有新的神明,一想到曾经拥有伟大神力的神,老者手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他跪伏在地,虔诚又狂热地看着“怪物”离去的方向:“很快了、很快了,您很快就成了。”
他低低地笑着,手里燃着一小缕气息,那是冷希鹤入宗之时留下的记号,趁他如今受伤,他便可以借此影响冷希鹤的情绪,放大他的欲·望。
按照如今冷希鹤大开杀戒的模样,等他醒来,必定已经血流成河,天底下九成的污染源都被他们集中在弄云洲,只要等他杀完,业力不染身,心脏却会吸收生命的力量达到顶峰。
只要在那时,让怪物吃掉圣物,再吞掉冷希鹤的仙人之心……
被他们挖出来的怪物,会成为真正的神、一个真正听话的神。
到时候,天底下一定会变得更好。
其他声音远去,耳边巨大的心跳撞击声,江照远手心温热黏腻,血液在手掌间摩擦出细小的气泡,冷硬的布料先血液一步贴到江照远的掌心,然后是骤然升起的体温。
某个人情绪过于激动了。
冷希鹤收紧了手臂,用力把他揉进怀里,呼吸喷打在耳垂上,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轻笑,嘴里喊着他的名字,眷恋地蹭着他的脸,简直、简直像一条狗!
江照远心脏都要不蹦了——他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有些惊恐地抖了抖尾巴。
偷跑出来的毛球尾巴被男人攥进手心,完完整整地覆住,揉圆搓扁。
冷希鹤叹气道:“好昭昭,别怕我。”
“我的血现在不是冷的哦,是不是会更舒服一点……下次不要刺心脏了,那里衣服厚,而且我……”
他扣紧了江照远的腰,江照远脚尖努力地晃了晃,彻底悬空了,根本够不着地,兔子眼神微微一死。
“只会因为这种事情,更加兴奋。”他按住江照远的胸口,从心脏到胃部,宽大的手掌几乎要摸到里面的皮肉,江照远加速的心脏被一览无余,一直以来都持着饱腹感的胃部也被这股温热弄得想要呻·吟。
他像被顺毛顺舒服时的样子,瞳孔逐渐放大,还没凶几秒的表情变得呆呆的,冷希鹤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其他人都喜欢用笑容表达欢喜了——如果对象是江照远的话。
“刀子太锋利了,兔子没有肉垫很容易伤到,不如亲手试试吧。”
刀子被冷希鹤拔出,蛮精致地一键洗净后重新挂回江照远腰间,破了个大口子的心脏,被冷希鹤牵引着江照远的手,齐根没入。
虎口抵着伤口,指尖穿破了血肉和肋骨,触碰到更深处的,本该是心脏的地方。
江照远手一抖。
眼神惊骇的江照远听到冷希鹤说:“它吃起来口感不错吧,那天你都哭了呢。”
“你心跳得好快,好可爱。”
江照远已经懵了,他愣愣地看着冷希鹤,冷希鹤捧着他的脸,亲密地蹭蹭。
兔子好可怜的样子……当时江照远一直跟他说自己饿,喂仙草喂丹药喂血都没用,咬着下唇缩成一团抹眼泪,不给亲不给抱,该死的情热期烧得兔子整个人水淋淋的,冷希鹤清晰感受到自己心软得一塌糊涂。
某兔贪吃、娇气、口是心非、犟种、红杏出墙、水性杨花、深不见底的欲·望好像永远喂不饱。
实在是太坏了。
既然如此,不如将他那一颗仙人之心也吃掉吧。
“好昭昭,贪婪的好兔子,把师尊吃掉吧。”
皱着眉哭着的样子,好可爱好可怜……不会让你再饿了。
冷希鹤挖出自己的心脏,在意乱情迷之间,放入江照远的口中,已经被情热期烧晕脑子的江照远,一边呜咽一边大口撕咬。
他们身体相连,冷希鹤吻着江照远的嘴角,曾经隔得很远的心脏第一次如此之近。
至此,冷希鹤心脉破碎毁道重修,江照远叛山逃跑,情热未消,却再也没感受过饥饿。
江照远瞳光颤颤,几乎要骂出一句疯子,冷希鹤亲吻着他带血的指尖,笑着,捅心脏杀不死他,反而会因为江照远的靠近,重新感受到心脏存在,那颗被凝练了千百年的仙人之心,一点都不重要的仙人之心,被他重视的兔子吞噬殆尽。
他能感受到江照远的跳动,那个空荡荡的心脏,住进了一只坏兔子。
所以,江照远想要报复他的话,“还不够。”冷希鹤抓住江照远张牙舞爪的手,喃喃道。
他看着江照远,比玉还冷的男人眼神出奇地亮,他眼里的江照远,比以前消瘦了很多,尖尖的下巴在手心有些扎人,脸颊上被他养得软乎的肉也薄了下去,腰轻轻一掐就能抱起来,整只兔轻飘飘的,还有那双眼睛——
是那么愤怒又惊惶地看着他。
还留在体内的手指染上他的温度,一直像破了个大口子充满冷风的心脏,盈满了暖意,冷希鹤能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不正常。
但不重要。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想彻底杀掉我的话,昭昭还需要再努力一点。”冷希鹤贴着他的耳朵说。
江照远落到地上,衣衫凌乱,表情也没缓过来。
他就像良家小兔一样,被冷希鹤狠狠吸了一通,男人嘴里说着什么半身啊什么性命交付予你啊,就消失了。
江照远追着痕迹找人,路上遇到了想抓住他的人,一路逃跑,到这里终于甩掉了,或者说,他跑进敌人老巢了。
眼前是熟悉的地界,长溪村出现在了弄云洲,大河凭空出现,卷着死去的尸体滚滚而去,苟延残喘着的,被逼到一处。
穿着黑袍的人矗立在长河里,与其他人激烈地对峙着。
“圣物已经出现,为何不去吞了他?!!”黑袍老者吼道,江照远下意识捂了一下耳朵,觉得这道声音有些耳熟。
在他们对面的是“冷希鹤”,他一声不吭,冷眼看着其他人,黑色的雾气从他脚下漫延到河底,只一瞬,倒在地上的人便晃晃悠悠站起身,露出被蛊惑后空白的神情。
他要以人开道,省得这些家伙碍事。
另一侧是夜咏歌代表的魔族,他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好像不久前受过的伤过眼云烟似的,手里拿着一枚法剑,身后没有被异化的魔族云集,在此待命。
“弄云洲的异常就是你们弄的吧,玄水老怪,你把弟弟丢到天一宗,自己怎么也没学聪明,要走这条奈何桥。”卫承周的声音从夜咏歌口中说出,两人如今的状态十分异常,好像暂时和平相处,共同控制着这个身体,手里的法剑与当初江照远那把,隐隐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