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序的线条,逐渐演变成有具体形状的事物,前半段如同乱写乱画的部分本该被忽视,好死不死,江照远是个魔族。
他看懂了。
从海里爬出来的神明,被祂的教徒带回家,用祭品供奉着,画成黑黑一团的“神”,实现了他们的欲望,于是敌人死去了,信徒身上生出了神异的力量,扭曲的形体上生出黑雾……
到这里江照远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小时候也经常听这种故事,经典大灰狼剧情,接下来可能就是信徒变异把神明宰了,教育他们不要乱骗人类,不然人类就把你吃了。
他不知不觉在地上绕了一圈,肩膀上重得很,江照远皱着眉换了个姿势,一脸认真往下看。
信徒拥有力量之后,分裂成两派,肢体变异的叫魔,灵脉变异的叫仙,然后……神明变成了人类???
江照远眼神迷茫,这是什么走向。
从这里开始,记述变得规律整洁起来,那一点灵光,点亮了纹路,像不远处蔓延而去,江照远跪坐在地上,痴痴地愣在那里,仿佛能看到掩盖在曾经的秘事,向他扑面而来。
神明成为了人类的基石,消失在历史的画卷里,数不清的人类登场,他们有些修仙,有些修魔,修仙界的雏形出现了。
光亮定格在某处,向上爬升,一座祭坛出现在江照远面前,他麻木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画面里,“污染”出现了,魔气威胁着所有修仙者与人类,但江照远能看到很多魔族也被“污染”死去,——跟冷希鹤讲的不一样。
他说自己是防止污染进入血脉遗传,几百年来研究如何避免魔气污染生育者的体质,但上面铭刻的与之正好相反。
有人撕开自己的皮,冒出一团黑气,飘进水里,有魔族烂在地上,黑气化作石头。
被污染的人都不得好死,于是有人提出了一个计划,饲养污染源,让它到成熟之时,将所有污染驱逐到一半人身上,然后让一个即将飞升的修仙者杀光他们,用鲜血唤醒曾经的神明,许愿净化这个世界。
而那个修仙者,被称为圣婴。
占有画面最大的存在在这里登场——一颗属于神明的心脏,却长出婴儿手脚与面容,白色的婴儿,黑色的影子,占据了最大的一块地方。
江照远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就是当初祭祀用的祭坛,也是后来准备献祭鲜血的位置。
后面的叙事就乱了,一会黑色的雾气将人群笼罩,一会一个小人挡在人群面前,然后大鱼吃掉人类,从天空坠落的眼睛亮起,人群变成妖魔的模样……
画面到此结束,即将接触真相的迫切让江照远愈发心急,他爬上祭坛,跪在地上,看刻在上边的画像。
至此,江照远已经在下面待了很久,虚汗从他额角滑落,破皮的指尖顺着纹路移动,似曾相识的图形让他不由得低下头,抚上自己半破的衣裳。
冷希鹤用药在兔子身上养出来的符文,跟祭坛上的纹路一致,而这,是被视作上等祭品的符号。
从人心诞生的“源”变成人形,在人群中游走,只等待吞噬掉最后的“圣物”。
江照远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
受伤的手在墙面擦出血痕,他又感受到了熟悉、又作呕得令人恐惧的力量——
圆盘忽然亮起,照亮了江照远惊慌的神色。
如同当初的牢笼,只照亮了方寸之间,江照远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脸。
“咕嘟。”
江照远咽口水的声音,与另一人轻笑的声音同时响起。
冷希鹤一身黑衣,站在离他不过半臂之地,轻轻向他吹了一口气。
毫无活人的温度,带着水汽,像他一直以为是出口的冷风。
他似乎在忌惮什么,只是保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诱哄着江照远上前。
“昭昭,到我怀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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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新整理微调了一下剧情,应该更好看懂了,好久不见友友们,今晚会有新的更新!插画上线了,记得去抽![加油]
卫承周按住隐隐作痛的头, 将聒噪的夜咏歌压制在识海深处。
“昭昭知道你那么幼稚又嘴碎吗?”
顶着卫承周壳子的时候,夜咏歌硬是撑着一身皮, 力求给江照远展现他稳重的形象,虽然嘴巴总是管不住,但他自认为在江照远心里,他是个可以依靠的大男人。
卫承周这句话直接戳他肺管子了。
“总比你好,装成熟大师兄装得够过瘾,舔他手的时候很爽吧!那时候怎么不装了?!”夜咏歌说着说着就酸起来,他跟卫承周双魂一体,有什么他在身体里都看得一清二楚,江照远对他的时候不客气, 对上真师兄就只会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却半点没阻止卫承周的逾越。
可恶可恶可恶他都没那样舔过他!
卫承周莫名叹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脑子有病,跟这个蠢蛋争吵。
他要处理好魔族的事, 卫承周握了握拳头,掌心空荡荡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抚上心头, 这些日子看了不少魔尊的记忆。
比起太久没有接触过外物的夜咏歌, 他要聪明很多。
抽丝剥茧, 卫承周对天下大势隐隐有感,他想要给兔子一个安稳的环境, 就不能仅仅局限在夜咏歌的地盘,弄云洲对江照远影响不小。
他能看出江照远上次回来时的害怕,跟粗心大意完全不会养兔子的夜咏歌不同, 卫承周只是一眼就心疼得不得了。
现在江照远在休息, 他正好趁这个时间去整顿一下。
他好歹也是将天一宗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大师兄,天一宗治下五洲三十二县,虽远离尘世却不代表卫承周不需要管事, 现在不过区区一个兔窝,他有把握在江照远没发觉之前,就给他捣腾得安安全全舒舒服服的。
卫承周踏上弄云洲的闹市,拔出自己的长剑。
“何人敢冒充仙宗弟子?!”
面前这人不是冷希鹤。
江照远的眼睛可以看破虚妄,这点伪装并不能完全欺骗他,但他也看不透这人——只能感受到强烈的违和感。
他的皮肤光滑而有亮泽,像玉化的质地,甚至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如同救世主一般降临到江照远面前。
如果江照远真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可能就要信以为真,扑到信任的长辈怀里。
但江照远已经四百岁了,脑子发育成熟表皮充满褶皱而不是光滑的笨兔子——
他后退了一步。
有着冷希鹤一模一样皮囊的怪物学着江照远的模样,微微弯起眼睛,释放着亲和力,却显得更加诡谲。
“好孩子……快过来。”
他清晰知道冷希鹤是不会这样对他说话,更别说对他露出这种笑容。
那家伙连摸他尾巴的手、咬他脸颊肉的嘴,都是冷的。
怪物离江照远不过半米远,脸更是近在咫尺,却像有无形的结界将他隔开,无法直接触碰到江照远,江照远瞪大了眼,赤红的瞳孔倒映着似人非人的怪物。
好可爱,它陶醉地眯起眼,藏起眼底汹涌的情感,更深的瞳色里同样映照着另一人的存在。
完全被他影子笼罩着的、呆呆撑坐在地上、似乎要吓得兔子耳朵都冒出来炸毛的……
可爱子嗣。
看起来非常适合被抱在怀里,揉捏着挤压着蹂躏着……发出一些更动听的闷哼。
它喉结滚动,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江照远耳边响起雷声,眼前被幻象填充——
隐秘的颤抖自尾椎骨爬起,眼前的世界变成大片的灰白。
天黑了,就是要玩兔子啊,有人这么低笑,比他宽大很多的手伸过来。
比现在小很多的兔子躲在角落里,叼着自己的耳朵堵住所有恐惧的喘息,短短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屁股后面。
耳朵被咬出血,没有肉垫的毛爪子蜷缩在一起,后腿紧张地蹬地,上方的声音着急中带着诱哄。
“乖乖,抬头看着我。”
江照远动了动嘴唇,挪动迟缓的步伐,一点点往前走。
近了、更近了。
“咕嘟——”
江照远的身形僵住一瞬,与那人近在咫尺。
怪物喉结滚动,指尖激动地颤抖,就要碰上他。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进入幻觉了吧?”
江照远抿唇一笑,又乖又坏,在怪物怔愣的瞬间眼里红光一闪而过,猛地向后跃去,避开怪物下意识伸过来的手,就地一滚,闷头向黑暗里冲去。
兔子是一种很擅长逃跑的生物,发达的腿部肌肉让他们可以蹬死老鹰,用来逃跑轻而易举。
江照远从来不会让自己走投无路。
跑路咯!
身后风声大作,黑色的影子紧紧追着兔子尾巴,两者极近,藏在手心的灵珠光芒大盛,将影子拉长,此消彼长,黑影不得不避其锋芒,银蓝色的光线射向前方如同路引。
江照远心里盘算,敌人近在咫尺,就算前方是出路也无法立马甩掉,当务之急是让后面那家伙跟不上来,就算只是一瞬,也够用。
他咬破指尖,凌空画符,三步作两步跳上楼梯,前方已经到水流汹涌之地,银光没入其中,他靠了一声,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咬着舌尖眼一闭,旋身向后跃,已经成型的符箓顺着他的指尖飞射出去。
银色的发丝飞起,在空中漫开,黑色的指尖离高挺的鼻梁不过一寸,却只能在符箓爆开的冲击下,眼睁睁看着江照远消失在水流中。
冷希鹤说得没错,他确实有天赋,令牌中徜徉的小鱼,仅是偷偷观摩,他就从中分析出了其中的符文纹路,然后将其提取。
水系令牌中象征着爆裂的火纹,一旦激发足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要不然他怎么说冷希鹤放这玩意在他身上是想套牢他呢。
现在这危险的符箓,却是他逃出生天的一线生机。
“噗通。”
江照远眉眼弯弯,如同一条游鱼,丝滑地遁进了水里。
他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将灵珠攥在手心,双手合十,凭空出现的结界将他笼罩,腾地变出鸡蛋似的气泡,周身散发着牛毛似的微光。
突然显灵的灵珠帮他大忙。
江照远想,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了。
事情要从很久以前开始说起。
这世上本只有一个神,死于人类之手,那时的人类获得了祂的遗产,成为现在的修仙者,神明从此在舞台中销声匿迹,更多的人类诞生了,形成了仙、魔、人三方平衡。
更深的阴谋诞生于人类的欲望之中。
深渊完全是那时候的人类弄出来的造物,如同不甚清澈的水里被丢进墨块,污染很快蔓延开了,危害着天地间的所有生物。
冷希鹤就是幕后之人挥向天地的一把利剑,他们计划着用他与一半人,连着污染一起葬送掉。
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至少江照远看他不像被操控的模样,但按照壁画记叙的内容,就是这么个事,至于葬送能否成功,又该怎么处理后事,原本剧情线里的主角,卫承周和夜咏歌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但、但他来了。
江照远红彤彤的眼睛右移,露出心虚的眼白。
他是这个世界叫来维护规则的。
但丝毫不记得天道嘱托的他,一出手就把肩负大反派重任的冷希鹤睡了,卫承周跟夜咏歌更是被他翻来覆去搞了个遍,夜咏歌顶着剧毒也要黏上来舔他的角角,师兄看他的眼神能冒出火,最是洁癖的一个人面不改色甚至迫切地将他的东西吞掉。
黑色底色的正剧叙事硬生生被他搞黄了。
江照远对了对手指,他们魅魔兔就是这个样子的嘛。
什么事情真相,真的不如填饱肚子重要。
可惜现在他什么都想知道了,游手好闲的兔子不得不在残酷的现实压迫下,开始打工。
“下岗的魅魔怎么还要当救世主啊?”江照远只是随口嘟囔,没真把自己当回事,他只是一只弱小的兔子而已,相比起救世,他还是更擅长——
江照远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阳光之下,身下是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他躺在漆黑的湖水中,是唯一的亮色。
夜咏歌带着人找到了他。
形容狼狈的魔尊单膝跪在水中,将水里的睡美人拢到怀里:“昭昭!昭昭,醒醒!”
江照远吐出一口水,力竭地笑了一下:“你的角露出来了。”
真是的,演都不演了,要他什么反应嘛。
夜咏歌引着他把水吐干净,又把他鬓角湿掉的发丝撩到耳后:“弄云洲出事了!”
他脸色不太好,头发被砍断了一缕,衣服也换了一套,黑漆漆如同报丧的乌鸦,江照远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嗯?”江照远挑眉。
夜咏歌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他从背后拿出一柄短剑,是卫承周用了多年的胧月,他把剑放到江照远的手心,江照远下意识扣住,温润的剑身上布满裂痕,轻轻一碰就碎了,只留下最后一截尖锐的剑体。
夜咏歌紧紧扣住江照远的肩膀:“卫承周重伤昏迷,有人给我传消息说你在这里,我、我……”他声音有些艰涩。
“叫我干什么?”江照远意外地冷静。
夜咏歌张了张嘴,没有直接回答。
“告诉我,弄云洲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照远逼问。
夜咏歌跟变了个人似的,如果不是确定没被掉包,江照远都要以为他的身体里又冒出第三个魂体了。
夜咏歌定定看着他,染着水汽的兔子美丽又脆弱,紧紧抓着他手的动作是那么急切……他怎么舍得把这样的江照远推到前线上,什么唯一的圣物、献祭掉他换取和平,他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绝不是为了将他推向死亡的。
有史以来第一次,魔尊心生退意,他说:“冷希鹤,在弄云洲大开杀戒。”
“昭昭,你跟我一起走吧。”
心染爱意,便生惧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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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码字复健中,先来三千,明天弄完学校的资料继续码
宝宝们端午快乐六一快乐每一天都快乐,一定要记得去看看插画呀,有一百个人抽(抽一次系统就算进记录里了看到这里的都有次数抽哒)咕才能有头像,作者自己是抽不了的急得我浑身有蚂蚁在爬……(咕熊蹭树.jpg
江照远从黑暗中醒来之际, 卫承周刚踏上弄云洲的地面。
他掏出剑,与对面的人同时喝道:“何人胆敢冒充仙宗弟子?”
穿着天一宗服饰的弟子定定看着他, 脑袋上却诡异的顶着一个章鱼头,湿润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人类的声音:“尔等妖孽……”
卫承周当机立断劈了过去,他一身黑衣,气质比夜咏歌正一些,看着却也是不好惹的魔修人士,但跟对面的人放在一起,竟更像一个正义之士。
章鱼人浑然不觉自己的异样,眼里冒出些浑浊的泡沫, 身形摇晃着迎战而来。
不远处人群散落, 有的拿着棍腿抵抗,有的推搡着人群, 穿着仙宗服饰的弟子持剑与自己的队友对峙,巨大的石头上香火袅袅, 寒风呼啸着, 阴云在天地间笼罩。
一切都乱套了。
在身体深处的夜咏歌被动醒来的时候, 就看到一直跟他吵架的卫承周濒临昏迷,原本混战的仙宗弟子倒在地上, 头颅断裂,露出本来的面目——他竟然还在笑着。
卫承周手上黑气冉冉,被一条发带紧紧缠住, 站在他前方的是一位带着稚童的女人, 夜咏歌感受到卫承周动了几下。
他在说什么,夜咏歌努力掌控身体,黑漆漆的视线让他焦躁, 太久看不到江照远,他已经不想在这里待了,弄云洲什么时候都能清理,要是江照远起床看不到他——
“昭昭仙长没跟在你身边。”女人抓着一张符箓,对他们露出温和的笑意,身形淡去,“他要遇到危险了。”
……当初棠花州的人,也是这么称呼江照远的。
夜咏歌打起精神,卫承周却撑不住了,他轻而易举被夜咏歌夺去了身体,终于从黑暗中挣脱,夜咏歌喜出望外,正准备把有关江照远的事问个清楚,就见逐渐清明的视线中,出现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