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是有一点浑,这几年已经遭了很多报应,走哪都被欺负,副队长那个老男人还故意摸我屁股,我也只能忍着,看我过成这样,你心里有没有舒服点】
水珠滴在屏幕上,迟砚用指腹擦去,抬手捋了把额前垂落的湿发,目光最终停留在第二条消息的开头——只是有一点浑么。
这少爷,自己还挺委屈。
一直到晚上入睡前,时钦都没等来回复。说实话挺让他抓狂的,他还以为自己有点摸透闷葫芦那古怪的性子了。
怎么就那么难捉摸?这装货还是个正常人类么!
隔天赵萍不在,时钦煮了只鸡蛋草草吃完出门上班,路过常光顾的烧饼铺,他照例买两个糖烧饼,一块五一个,两个勉强能管饱,今晚赵萍回来会给他烙很香的香葱饼。
一想到赵萍,他又莫名心烦。
烦劲儿上来了,他控制不住把闷气撒到昨天没搭理他的某人头上。
就这么在岗亭里混了一天,下班前,时钦觉得是时候主动出击了,再放线试试,看鱼儿上不上钩。
正低头编辑短信内容呢,一通电话猝不及防打了进来,来电显示“闷葫芦”,惊得他手一抖。
他忙接通,没抓稳就把手机凑到耳边:“喂?”
“下班了?”
不知道是不是山寨机信号劣质,传过来的声音听着又低又冷,时钦愣了半秒,才急忙应声:“啊,下班了。”
“我在门口。”
最后一个字刚飘进耳朵,电话就被直接挂断了。时钦盯着屏幕,还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又愣了几秒。
这闷骚装货……昨天不是还说这几天很忙么?
北城一入秋,晚风便带了凉意,没白天那么燥。
时钦低头揪了揪袖口,今天刚换的长袖制服一堆褶子,是之前保安辞职留下的,新制服得等月底才发,不过也穿不上了。
还好一整天没怎么离开岗亭,身上倒没沾着汗味,清清爽爽。
他锁上门,没直接出园区,在岗亭前停了下脚,想自己这线还没放呢鱼儿就上钩了,着什么急啊?
谁让闷葫芦昨天又忽悠他,到晚上也不回他消息,老实候着吧。
小风刮着挺舒服,他先给赵萍发短信,说晚上不回家吃香葱饼了,免得她做多,回头又打手语跟他啰嗦。
然后慢悠悠往东门走,去取自己的小电驴,就怕等吃完再回来取,碰上值夜班的王大嗓门。
时钦昨天后来给周砚发的第二条卖惨短信里说,自己这几年走哪儿都被欺负,这话其实没瞎编。
而王广强那个老男人,在两天前真的故意摸了他屁股。那天他从值班室厕所出来后,大嗓门正好要进去撒尿,跟他擦肩而过时,那咸猪手往他左半拉屁股上蹭了一把,当时就给他恶心坏了。
他也真的只能忍着。
风吹得香樟树沙沙直响,时钦抬头看了眼将黑下来的天。他天天都在盘算,这会儿走着,心里没断过念头:等捞到钱就赶紧跑路,捞不着等月底发了工资照样走,不吃这碗恶心的饭了。
结果前脚刚到值班室后面的非机动停车场,王广强后脚就凑过来,拦在了他跟前。
“小伟,我正好要找你。”
“什么事啊,副队?”时钦不着痕迹往旁挪了步,摸出裤兜里的电驴钥匙。
“陶辉明晚有事儿请假,”王广强把小保安上下打量了个遍,“你替他顶个夜班,明天白天就休息吧,晚上七点过来。”
“……”时钦暗想不好,这老男人不会真打自己主意吧?陶辉和大嗓门到底有没有一腿,他本来也是瞎猜,主要入职到现在,王广强没对他表现出什么不轨意图。
王广强:“明晚有张洋带你,你也先适应适应。”
听到张洋的名字,时钦总算安心,忍不住嘀咕:自己这是恐同闹得草木皆兵么?可脑子里闪出某个闷葫芦,他又觉得不是,自己对周砚就没那么大抵触。
这点莫名的情绪没缠他太久,很快被压了下去,光想着白天休息倒省事儿,今晚跟老同学好好叙旧,趁热打铁把钱捞了。
等骑着电驴从东门绕到西门,时钦老远便看见,上回周砚等他的那棵槐树下,停着辆黑色奔驰。
怎么没开那辆大G呢?他还寻思蹭一蹭,坐上去感受一把。
忽来一阵风,裹着凉意直往裤脚钻,时钦一哆嗦,立马把踏板上的左脚往里缩了缩,纳闷今天这天气怎么跟闹着玩似的,说凉就凉。
他下意识就想:一会儿得让周砚用手机在网上给买个厚实的挡风被,不然早晚冻得脚疼,万一落下病根要拄拐,走路更难看了。
下一秒,他又狠狠骂自己没出息,真他妈窝囊!几十块钱的挡风被算个屁?必须让周砚白给他买套房子,再白给一百万现金。
一心只想要钱,时钦麻溜儿地把电驴停在槐树下的路牙子上,一瘸一拐快步绕去主驾边,抬手就敲车窗。
谁知车窗刚降下,竟露出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陌生青年。他当即一怔,自己也没看错车牌啊!转身要去车尾确认时,后座车窗缓缓下降,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头飘了出来。
“上车。”
“……”时钦弯腰往里一瞅,日盼夜盼的财主原来在车里坐着呢,路灯光线洒进车里一角,对方那侧脸轮廓分明,看不出半分情绪,总之没正眼往他这边瞧。
闷葫芦这逼装得别说还挺……挺有毛病,那破架子都端上外太空了,真行,火星人吧这是。
他拽开后座车门,一坐进去就闻见股清清淡淡的香,像太阳晒透的草木味,闻着特舒坦。等身子放松往后一靠,整个人也舒坦了,体验感不错,唯一的问题就是——
前面那个眼镜男什么情况?
制服擦过车门的细微轻响,坐下时带起的一点风,还有顺着空气漫过来的呼吸。
不用看,迟砚也能清晰察觉到这些对他来说很吵的动静。
他静了两秒,开口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位置说一下。”
“啊?”时钦还没反应过来,手里正拉扯着安全带,扭头问一旁的火星人,“周砚,要不要系安全带啊?哦,你没系,那我也不系了。”
迟砚提醒:“不错的店。”
“……”时钦这才想起来,是自己昨天发的短信,跟周砚说过找了一家不错的店。这闷葫芦,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全了。
他直起身往前凑,双手扒住主驾靠背,脑袋探过去问眼镜男:“震江路知道不?离这儿不算远,那店位置有点偏,等你开过去,我再给你指路。”
眼镜男:“好的。请坐好。”
待车驶进大路,时钦懒懒往椅背上一倒,完全放松下来,好不惬意。
有福不享是傻逼,以后可没机会坐这么好的车了。他一会儿扫两眼前面的中控屏,一会儿瞟瞟窗外那片天天在监控里看的湖,最后又转头,瞅了瞅旁边依旧面无表情的老同学。天黑得快,车里昏暗,跟瞎子摸象似的,看不清那张棺材脸。
迟砚闭了闭眼,手头堆着的事情没处理完,明天还要飞回省城。他想眯一下,奈何车里真的很吵。
“周砚。”
迟砚睁开眼。
“能不能放点music啊?你这车里太安静了,广播也行。”时钦纯粹觉得,这么舒坦的氛围里没点音乐合适么?当然要是能放首重金属摇滚,那滋味就更爽了。
请求的语气,但一点没客气。
迟砚没看他,只对前座助理开口:“凌默,打开交通广播。”
“好的,迟总。”凌默应下,很快打开交通广播,路况播报随即打破了车里的沉闷。
“……”时钦内心一操,闷葫芦就直接略过他前半截话了?那突然过来找他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觉得他惨,才可怜他的么?可怜他就更应该放歌给他听啊。
不对,池总是谁?
逐渐安静,迟砚稍微能眯一下了。
只有窝在座椅里的时钦,暗自嘀嘀咕咕:以前怎么没发现闷葫芦这么能装呢?吃饭就吃饭,还找个司机过来碍眼,害他在心里捋好的那些话,现在连半句都没法说出来。
“周砚,你手机借我用一下行不?”
迟砚又睁开眼,这回分了眼神给时钦,见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脱了鞋,双腿蜷着一整个缩在座椅里,坐没坐相,全然不懂规矩,还是过去那个骄纵蛮横的少爷。
他转开视线,只问:“做什么。”
捋好的话没法说,别的话还不能说么!时钦现在逮着机会就想试一试周砚对他的同情程度,于是又绕回先前的想法,直接道:“我想在网上买个东西,不贵的,你帮我付一下呗?月底跟话费一起还你。”
迟砚:“什么东西。”
“挡风被,就是装电动车上防风的。”时钦心里十拿九稳。
自己这波是真惨啊,可怜到求人帮买几十块钱的挡风被,周砚看他混得这么惨,又该爽死了,然后通过施舍来大大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要不怎么昨天施舍五十,今天就来找他了?
迟砚:“多穿点。”
“???”时钦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不巧被打断。
“迟总,到震江路了。”
迟砚又给了时钦一个眼神,示意他:“指路吧。”
不是一次两次搞不懂了,时钦懒得去琢磨,在他心里周砚现在就是个沟通有壁的火星人。
他放下腿,脚蹬上皮鞋,给眼镜男指路,等车拐了两个道来一个小巷子前,才转头冲火星人说:“这巷子里不好停车,走进去吧。”
“凌默,停车。”迟砚吩咐助理。
“好的,迟总。”凌默靠边停了车。
时钦挺蒙圈,这四眼刚才就这么喊周砚了。
等下了车,他才在路灯底下看清周砚的衣着,还是个正经骚包,挺括的衬衣配西裤,外面搭了件马甲,搞得这么正式,不会以为他选的是什么高档西餐厅吧?
他可没那钱,想得美!
“带路。”迟砚下巴略抬,指指巷口。
操,把人当奴才呢?时钦不爽归不爽,奴才的狗腿架势倒是立刻拿了出来,只要财主爽,自己吃点亏算什么?等捞到钱,管他什么周砚狗砚的,通通滚蛋。
他走在前面,隔着头说话不方便,又停下来,侧过身好奇打听:“对了周砚,刚才那男的怎么老叫你池总?”
迟砚看时钦一眼,说:“你也可以这么叫。”
时钦:“……”
空气里隐隐飘着股烧烤的焦香,迟砚心里了然,脚步没停,顺着巷子继续往前走。
“你大爷的。”时钦瞪着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低低骂了句。
不能平视就算了,说话仰着脖子已经很累了,这闷骚装货还敢踩他头上拉屎撒尿,真他妈好意思!
他不服气地快步跟上,也顾不上自己跛态有多难看,追上时才一语双关地说:“你多高啊?跟你说话还有点费劲。”
迟砚侧过脸看着矮了他快一个头的瘦弱小保安,隔了几秒,说:“比你高。”
时钦:“……”周砚我操你大爷!
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臭骂,脸都快气热了。
人,总要为五斗米折腰。
冲动是魔鬼啊。时钦把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全部憋回肚子里,拖着脚边走边卖惨,可还是憋不住掺了句不乐意的埋怨:
“你等等我啊,别欺负残疾人,我都这么惨了。”
第8章 “我疼死了。”
巷子没多深,三五平米的小门脸藏在巷尾,外头就靠三套塑料桌椅支出了个摊子,其中一桌围了几个大汉,热热闹闹地碰杯唠嗑。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老板正抓着铁签子翻肉串、撒佐料,白烟裹着滋滋冒油的肉香往上飘,空气里也混着烟酒味。
迟砚站定,看着这处简陋的烧烤摊。
“我跟你说,这家烤串特别地道。”时钦往老同学跟前凑了凑,抬头吹嘘,“尤其那大腰子和羊肉,烤得一点都不膻。”其实他压根没吃过,来这儿纯图便宜。
没等迟砚说话。
“你一直忙忙忙的,再晚来几天,就吃不着了。”时钦语气里不自觉又掺了点埋怨,指着最右边的空桌,顺嘴就指挥,“你坐那儿等我,我去点吃的,有什么想吃的没?”
不等迟砚开口。
“没有我就看着点了啊。”说完,时钦径直去了店里,免得周砚真开口要上十串八串的羊肉和大腰子。
迟砚走到桌前,在塑料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向店里,时钦捧着个不锈钢托盘,在冰柜前挑挑拣拣,拿了串迟疑两秒又塞回去,还不时低头,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没看多久,老板娘先往他这桌送了两瓶啤酒,接着端来水煮毛豆和花生米,最后又添了盘凉拌海带丝,而时钦还在冰柜前挑挑拣拣。
海带丝是时钦额外加的,七块钱一份能承受,周砚昨天给他充了五十块钱话费,七块钱换五十块钱,怎么算都不亏。
点完吃的,他没着急付账,想看看等结束了周砚会不会大方买单。转身时一瞧,见对方在低头看手机,还摆着那人模狗样的气质,有一说一确实挺帅。
时钦就没觉得周砚丑过,他是亲眼见过的,上学那会儿就有不止一个女生对周砚表白,给当时的他嫉妒疯了。
明明自己也不差,长得又帅又有钱,哪点比不上闷葫芦,不就身高差了点么,为什么没女生对自己表白?
如今真的比不上了,还要上赶着去巴结。
为了套近乎,时钦没坐老同学对面,特意挨着侧边坐下,趁间隙偷摸瞄了眼对方手机屏幕,暗忖这闷葫芦居然在看娱乐新闻,还盯着男星照片,是在追星?
他心头微微一顿,脱口就问:“周砚,你喜欢这个男明星啊?”
迟砚没接话,只按灭屏幕,收起了手机。
下车前,时钦就琢磨过,周砚说不定早有喜欢的人了,自己今晚准备的大招未必管用。
万一对手是这种精致男明星,那还玩个屁?远川旗下有娱乐公司,以周砚董事的身份和能力以及财力,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潜个明星恐怕小菜一碟。
他拆出双一次性筷子,攥着两根木筷“噌噌”磨了好几下,把边缘毛刺蹭得干干净净,递过去时硬挤出个笑:“快吃吧,你是不是等我呢?都老同学了搞这么见外干嘛?”
巷子路灯很暗,只有烧烤店里漏出来的白光亮些。迟砚扫到时钦嘴角那对浅浅的梨涡,短暂停留后,移开眼神去接筷子,接过又轻轻搁下,声音淡淡的:“不饿,你吃吧。”
时钦一愣,问:“你吃过了?”
迟砚:“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啊,我点了好多。”话一出口,时钦就觉出自己语气冲了,赶紧往回敛,脑子灵光一闪:这不正是卖惨的好机会?
于是他干笑两声,顺着话头往下圆:“都怪我下班太晚了,我一天要干十二小时,打工人没办法啊,时间太长老饿肚子,饿习惯了连吃饭的点都记混,所以才想等休息,好好约你吃一顿的。”
迟砚又扫过时钦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张一合,非常吵。
“那喝点酒啊!”时钦招呼着,用开瓶器“咔嗒”撬开瓶盖,透明塑料杯往对方跟前一摆,先给满上,然后才给自己倒满。
迟砚看着杯口满溢的泡沫刚要说话,时钦的杯子已经碰过来,一声“干杯”落进耳朵里。他抬眼,见时钦仰头猛灌,“咕咚”连着两声吞咽,喉结滚动间,旁边那颗小痣也跟着动,晃了他的神。
“嘶,真爽!”时钦撂下杯子,喉结还滚了下,不忘卖惨,“沾你的光才喝上,我平时可舍不得买。”
迟砚此刻不太想说话。
“你也喝啊。”时钦捏了个毛豆塞嘴里,用牙齿把豆子啃出来,边嚼边开玩笑暖场,“老同学一场,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啊,等月底发工资,我再请你喝更好的啤酒。”
“谢谢。”迟砚说,“我不喝酒。”
时钦心里门儿清,这装货就是不想给他面子。他暗自较劲,说什么也要让闷葫芦喝一口,酒都不肯喝,那接下来怎么谈啊?
“你不是带了司机么,他要是走了你打车呗,这男人哪有不喝酒的?难道你应酬的时候不喝酒?”
言下之意:你他妈是不是男人啊!
“给我个面子行不?”时钦又端起自己那杯凑过去讨好地碰了碰,“喝嘛。”
怎么能这么叽叽喳喳。迟砚端起面前的塑料杯,送到唇边抿了口。
见状,时钦顿时痛快不少。肚子早饿得慌,他拆开筷子,夹起毛豆和花生轮番往嘴里塞,嘴没闲着,还硬找话聊:“周砚,你弟大学毕业了吧?我记得他就小我们一届。”
迟砚避而不谈,反问时钦:“不是心里有话想当面对我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