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也忘不了,楚煜悍然为他挡在刀前,那不甚宽阔,但坚定的背影。
“也会杀我。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保护我。”
楚煜不说话了。
大脑一片混乱,想到昨晚的场景,胸口就一阵作呕。
但干呕着什么也出不来,最终楚煜慢慢睡了过去。
这觉睡得也极不安稳,梦中一片混沌,周遭尽是厚重的迷雾。
他在迷雾中行走,不知走了多远,又有那种黑影飘出来,一片一片的,飘近他又飘远。
还有一个低沉嗜血的声音,虚无缥缈的,对他不断重复:
“你杀了人。”
“你天生就该杀人。”
“你为杀戮而生。”
“你杀了人。”
“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
“我不是!”
楚煜惊醒,猛烈摇头,满脸泪痕,痛苦地捂住耳朵。
“我不是,我不是……”
燕疏星在一旁,爬上床拍他的背,“做噩梦了?”
楚煜一直摇头重复着“我不是,我不是。”
燕疏星伸手抱住他,安抚:“你不是。”
“我不想杀人……”
“好,不杀。不想杀就不杀,你以后再也不用杀人。”
楚煜又慢慢睡了过去。
断断续续地睡着,醒来,梦也断断续续。
燕疏星一直在旁边守着他,直到雁遥归进来,给他一碗安神的汤药,喂楚煜喝下,他才睡得安稳了些。
雁遥归看一眼燕疏星,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你身上伤也还没好,快起来吧,也该喝药了。”
燕疏星一时没动作。
雁遥归皱眉,要伸手去拉他,“等楚煜醒过来,看到你这样,还不是得心疼?”
躲开他的手,燕疏星漠然道:“我腿麻了。”
“……”
雁遥归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还以为你这小崽子是个冰雕成的人,无知无觉。原来你的腿也会麻啊。倒是也有几分可爱。”
燕疏星不理他。
自顾自站起身后,吃了他准备的药,回去床边坐下。
他到底是个小孩子,雁遥归有些不忍:“你去歇着吧,昨夜你也没睡好。我守着他。”
燕疏星摇摇头没说话。
雁遥归想劝他去别的房间,但转念一想之前楚煜都是陪他一起睡的。只好默默闭了嘴,“那你在这陪他吧,我就在西厢房,一有什么不对,唤我便是。”
雁遥归转身出门,感觉自己再也不是楚煜最好的朋友了,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
旋即又摇了摇头,暗骂自己矫情。
关好房门,雁遥归回过头,见到一人站在院门口,正在向里张望,被院中护卫拦下了。
看到他,那人似是有些退缩,下意识低下了头,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头喊他:“雁、雁神医。”
雁遥归不认识他,“你谁啊?”
“我、我……”
护卫挡在面前,他有些局促,不好开口。
雁遥归抬手让护卫放他进来,等他走到院中,才问:“你,想看楚煜?”
云世行看一眼紧闭的房门,点了点头,问:“少爷他,怎么样了?”
“受了惊吓,好不容易睡稳了。”雁遥归道,“需要静养几天,你回去吧。”
云世行闻言面露痛苦,低声道:“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雁遥归转身要走,听到这话又停下脚步,皱眉看向他,“你说什么?”
“伤害少爷那人昨日与我喝酒,我心思郁结多喝了几杯,告诉他少爷要让我们离开的事……他,他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情对少爷不满,才……”
云世行说着,悔恨地捶自己的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忘恩负义,竟然对少爷下此狠手……”
雁遥归听着,微一挑眉,“你说,楚煜要让你们走?”
云世行痛苦地点头。
“啧,”雁遥归笑道,“他总算想开了。”
云世行没听清,“什么?”
干咳一声,雁遥归摇头,“没什么。你赶快走吧,别吵到他。”
楚煜一觉睡了许久,睁眼时,屋中烛火晃动,燕疏星坐在床边,双眼紧闭。
楚煜动了一下,他便睁开眼睛,担心地看着楚煜。
楚煜对他笑了笑,“没事。”
燕疏星起身下床,“我去叫……”
“不用。”楚煜拉住他,“夜深了吧,不用去打扰遥归。”
燕疏星顿住,点点头,“寅时。”
“寅时了啊。”
楚煜说着,扶着床要坐起来,牵动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燕疏星连忙扶他,眉头皱起来,显然是不赞同他现在起身。
楚煜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躺太久了,我得起来活动活动。倒是你,一直没睡?”
燕疏星不语,俯身帮他穿鞋。
“欸……”
楚煜拦他一下,拦不住。
知道他的性子,也就不劝了。
楚煜下地站起身,头嗡地晕了一下,身子晃动,歪倒在燕疏星身上。
燕疏星扶着他,就想将他往床上扶,楚煜摇摇头,站稳后对他道:“屋子里太闷了,我们去窗边透透气。”
两人挤在窗边,今晚天晴,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格外明晰。
月轮上缀着绰绰暗影,好像一块洁净无瑕的白玉,凭空生出的斑。
楚煜身上搭一件披风,伸手拉着披风将燕疏星护在怀里,看着窗外的,被污染的月。
“当年我出生的时候,也是在寅时。”
楚煜说着似乎觉得好笑,声音隐含笑意:“据说那时长宁府接连下了三个月的大雪,夜格外漫长。我一出生,漆黑的天,却倏地亮起来,雪也止了。
“当今圣上听闻此事,得知是我母亲生产,特派人来探看,赐名为“煜”,赐字“焕之”。取意使天地明亮。
“他们还说我,在漫天大雪中出生,朗朗日月下长大,是这世间最清白的人。”
“少时常常有人跟我提起此事,我也只是听听。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大雪只不过恰好在那时停了,天,也无非比往日亮得早一些。”
“而我,也不是什么清白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立刻要被这夜风吹散了似的。
燕疏星正入神,听到这话,猛然皱眉抬头看向他。
楚煜又轻声问:“你怕吗?”
昨夜面对那两个贼人的时候,孤身在玄冰楼密林遇险的时候。
“我很怕。”楚煜道,“我看到那个人拿刀砍向你,我真的,真的,想杀了他。”
被活捉的那一人,下场如何了,楚煜没有问。
他不想再管这件事。
至于别院其他修士,也让雁遥归代他传达,请他们想离开的尽管离开。若是暂无去处,也可稍缓些时日。
有想来看楚煜的,都被以他需要静养为由,回绝了。
楚煜静养了三天,情绪终于恢复了些。
此时他才猛然想到一个,在他心灵动荡的这几天,被他忽略的一个严重的事实。
他,人级下等灵根,不能修炼的废柴,哪来的本事,杀死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
这件事情说实在的,有点吓人。
在楚煜过往十六年的认知里,他一直是个与修炼完全不搭边的废柴。
他那针眼一般又细又钝的灵脉,感知不到灵力,吸收不了灵力,炼化不纯灵力,存储不下灵力。
别说爆发出那么强大的灵力冲击,他连点灵力的小火花都搓不出来。
楚煜脑海中划过无数个想法。
“我不会其实是什么,隐藏的天才吧?”
楚煜摸着自己的手腕,感受脉搏,“还是我们家族其实是神仙的后人?在我这一代,血脉终于觉醒了!”
说着又捂住嘴巴,楚煜张大眼睛,“或者我不小心吃到了什么奇珍异宝?我的灵脉得到了进化?!”
“……想什么呢你?”雁遥归脸色一言难尽,看看楚煜,又看向坐在床上的燕疏星,问:“你说他是不是傻子?”
燕疏星闭目调息,眼睛都没睁。
楚煜悻然闭嘴,恢复理智。
之前从小说看的怪力乱神,毕竟是小说。
虽然他现在身处这本小说里,但这个世界逻辑完整,原著只是冰山一角。
脱离开书来看,这里也只是有着自我法则的一个普通世界。
“那你替我把脉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楚煜问。
“没有。”雁遥归悍然摇头,“你就是惊吓过度,心悸,别的都很正常。”
“可这也太奇怪了……”
听他低声喃喃,雁遥归眼睛转了一圈,突然干咳一声,“我也不知道你这什么情况,这几日都没去陪寒霜,今天我——”
“二爷!”
他话未说完,春宁进屋来报,“二爷,主宅那边来人,说老爷请您过去。”
楚煜讶然。
他昨日刚传了信回去,说自己一切安好。他爹还让他好好在别院待着,不要乱折腾。
雁遥归在一旁听清了,兴奋站起身,“好呀,走,我们一起走!”
他这么热情,楚煜扫他一眼。
雁遥归笑道:“带我一程。”
醉烟楼和楚宅都在长宁府城中,一个方向。
楚煜不搭理他,让春宁去备车,自己走到床边。
燕疏星睁开眼睛,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方才都听到了。
楚煜摸摸他的头,笑道:“乖。”
刚想说自己很快回来,突然换了主意,“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家去?”
燕疏星愣住了,一时没应声。
楚煜抿了抿唇,也觉得这样回去有点贸然。
小孩刚刚适应这里,现在跟他回家,只怕不能习惯,和他爹娘相处也会有些尴尬。
“没关系,下次。”揉揉他的头,楚煜道,“我很快回来。”
嘱咐春宁照顾好燕疏星,楚煜和雁遥归一道出门。
坐在马车上一路进城,看到路边街铺的繁华热闹,楚煜还有些不习惯。
他们的确是有太久不出来了。
想他最初本来是想把燕疏星接下山带他四处玩的。
马车径直赶到楚家主宅,一路未停。
一直进了楚家家门,雁遥归还跟着楚煜。
楚煜回头看他,奇怪:“你不是要去找寒霜姑娘?”
雁遥归一挑眉,“我,我急什么?我想何时去找她,就何时去找她。她得乖乖等着我。”
楚煜狐疑地看他两眼,没说什么。
进去后雁遥归便说他要在这宅子里转转,自己溜了。
楚煜懒得管他,径直前往正房。
却被告知,老爷在后院佛堂中等他。
楚煜又是一惊,之前也没听说,他家老爷子信佛啊。
佛堂中光线幽暗,在这青天白日,周遭也点了一圈白烛,中央供奉一尊楚煜不认识的镀金佛像。
楚贤此时正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听到楚煜进来,开口道:“跪下。”
楚煜一直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信神佛,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没跪过佛。
此时抬眸扫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三丈佛像,佛像的脸庞大半隐在暗处,眼眸低垂,俯视芸芸众生。
他不在乎这佛,但得在乎他爹。
上前跪到楚贤身侧的那个小蒲团上,楚煜轻唤一声,“爹。”
楚贤双目似闭非闭,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睛,抬头望着佛像。
“这佛像,在此地供奉有十六年了。”
楚煜愣了愣。
十六年,跟我同岁。
“十六年前,大雪封路,兰芝夜间产子,危险重重。耗费了她半条命去,终在寅时将你产下。”
楚贤缓缓开口:“你的生辰八字极为特殊,四壬寅的命格,但天生心脉有亏,体弱多病。不肯喝乳母的奶,又嫌羊奶腥臭,我同你娘费了极大功夫,找来骆驼奶,你才终于肯下口。好在悉心将养这十数载,你安然长大。”
楚煜沉默。
他上辈子就是先天性心脏病,没人管,耽误了治疗,没活过二十岁。
低着头,楚煜道:“爹娘生养之恩,孩儿无以为报,定当永生永世孝敬二老。”
楚贤闻言却是轻笑一声,扭头看向楚煜,沉声道:“孝敬?你若当真孝敬,我命你立刻去将你从玄冰楼接回的孩子杀了,你听是不听?”
楚煜心里一震,猛地抬头,看到楚贤深邃的眼神,竟然不似玩笑。
楚煜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慌了分寸。
二人之间空气仿佛都静止了,终究还是楚贤先撇开视线,轻叹一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楚煜大脑还是滞涩的,“爹……”
楚贤抬手制止他的话,继续道:“你出生时,天生异象,当今圣上赐名赐字,还特请一出世高僧,测算你的命格。高僧预言,说你虽天资有限,却命中注定,有一‘仙劫’。
“我请高僧为你做法祈福,百般阻拦你和玄冰楼的接触,妄图斩断你与修真界的渊源,但终究还是徒劳,你将玄冰楼那孩子带了回来。”
楚煜听得皱眉,不敢相信道:“您……您觉得燕疏星是我命中那个劫?这不可能!”
“不然你如何解释,自你遇见那个孩子起,便屡屡犯险?此次若非是高僧当年为你下的护身咒,你现在可还有命在这里见我?!”楚贤怒道。
“我……”楚煜一滞,“这,这都是巧合!他一个孩子,他什么也没做错啊。爹,这世上哪来什么命中注定的劫,你听那秃驴放屁!”
“你混账!”楚贤怒喝一声,瞪向楚煜抬手要打,手却骤停在半空,瞪他半晌,握紧拳头放下了。
转回头去,楚贤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三日前你出事后,我和煊儿赶去求见圣上和高僧,为你求来此物。”
说着,楚贤从怀中取出一串深黑色的佛珠。
楚煜扫一眼那串佛珠,心里不是滋味。
长宁府距离陈朝国都有一段距离,三天来回中间还要求那劳什子高僧,楚贤年纪大了,指不定受了多少罪。
楚煜摇摇头,急道:“爹,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可是,我是你们生你们养的普通人,我哪来的什么仙啊劫啊,你们是不是上当了?中了那秃驴的计?他要你们多少银子?”
楚贤等他说完,才开口:“好,那我问你,你近来,是否常被噩梦所扰?梦中鬼影幢幢?”
“我没……”
楚煜下意识就要否认,却恍然想起来,他是做过几次噩梦。
倏地怔住。
看他神情便知,楚贤“唉”一声,“高僧所言非虚。”
说罢将手中佛珠又向楚煜递了一递,见他还在那呆愣着,不由又气道:“接着啊!还愣着干什么!”
楚煜木然伸出手。
楚贤将那串佛珠套在他左手上,那佛珠甫一接触到楚煜的皮肤,就像被消融了一般,直接消失了。
楚煜一惊,晃了晃手,又去摸自己的手腕,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就像那佛珠不曾存在过一样。
楚贤又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递给楚煜,“这是高僧给你的密信,特意叮嘱,让你阅后即焚。”
楚煜接过来,却见浅黄信笺上,空无一字。
不等他奇怪要问楚贤,信笺上光纹闪动,凭空冒出几个朱红小字。
楚煜看清那是什么,脸色立刻变了,身子一歪呆坐在地。
楚贤担忧地看着他,见状急道:“怎么?”
楚煜猛地抬头,将信笺抓成一团藏在身后。
他一颗心脏跳得几乎要飞出体外,看到楚贤神色只是担忧,他才惨然笑了一下,道:“让,让我恪守本心。”
楚贤闻言似是有些意外,旋即轻叹一声,道:“也罢。命中有数,既是遇到了那孩子,那便说明这劫是躲不过的。或许,你原是怎么想的,就继续如何去做。一切照旧顺应下去,才是度过这劫难最好的办法。”
楚煜呆呆的,没有回应。
楚贤看着他,伸手拽了一下,“你还觉得我是上当了不是?方才那般出言不逊,对高僧不敬,快过来,磕三个响头赔罪!”
楚煜低着头,重新跪好,躬身拜了三拜。
拜完抬头,看向高大的佛像金身。
此时他跪着,视线比之前站立更矮上三分。这个角度,佛像的脸庞几乎全数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只露出一个圆润的,高深莫测的下巴。
楚煜在这周遭烛光里,只觉自己完完全全,被看穿了。
从佛堂离开,楚煜木然地向外走,路上遇到雁遥归,正和几个丫鬟调笑。
见到楚煜,连忙跑过来。
楚煜呆呆地跟着他走,从上马车到下马车,一路上,神色始终恍惚。
雁遥归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满脑子都是,那张只显现了不到两个呼吸间的,八个小字。
——还魂之子,恪守本心。
更为惊骇的,是那几个字,并非用陈朝的文字,而是用前世,楚煜熟知的简体字写就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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