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头下面枕着湖蓝色枕头, 枕头旁边待着两条鱼。
天鹅绒被盖在身上, 被子被掀开一边,床上散落着笔墨纸砚。
一条鱼叼着毛笔沾点墨水,往他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画完后, 另一条同样叼着笔的鱼在旁边画一个圈。
男人的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的正方形。
半张脸上被黑漆漆的圈圈叉叉占据, 很是滑稽。
“你们人鱼以前住哪里啊?”许君言沾着墨水,在棋盘上画叉。
由于嘴巴叼着毛笔发音含糊, 大鲤鱼堵住他的三连, 半听半猜才理解他的意思, 同样咬着毛笔,大舌头似的回话,“住在亚特兰蒂斯。”
“什么大祭司?”许君言也含含糊糊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祭司?”大鲤鱼咬着毛笔,鱼脸震惊。
“什么你是大祭司?我还小王子呢。”
“你不是小皇子,你是小鱼子。”
“你才是小儿子。我是你爹!”
“你这小子!没礼貌!”
两条鱼越听越歪,根本没在频道上,就这样驴头不对马嘴地吵了起来。
“啊。我赢了。”许君言笔一甩, 把三个叉号连在一起,成功收尾。
然后看向大鲤鱼。
大鲤鱼身体是漆黑的,沾着红墨水, 上面画了大大小小的乌龟。
许君言咬着画笔沾着红墨,绕着大鲤鱼爬了一圈。寻摸个没被画的空地,提笔画了只乌龟。
大鲤鱼鱼脸绯红,自尊心严重受挫,扔下毛笔,拿条湿毛巾擦着男人脸上的棋盘,不甘心道:“再来!”
“再来你就没地方画了!”许君言咬着笔,以鱼头为圆心,甩开毛笔在脖颈上绕了个圈,又叼住笔杆,浅浅炫技,“不玩了。”
飞溅的红墨甩在大鲤鱼的脸上,昭示着耻辱,“那不行。”
“我不想玩了,你很菜好么。”许君言放下笔,甩甩干干净净的尾巴,爬到手机旁边,鱼鳍点点屏幕,点开游戏,“我要玩游戏。”
“游戏哪有跟我好玩?”大鲤鱼爬过去不甘心道:“前几次是我没好好玩,这次我一定赢你!”
许君言瞅他一眼,发出嗤的一声,而后转过头继续敲游戏。
“那要不你赢一把我给你一片鳞,你现在内里空耗,很需要修为吧?”大鲤鱼凑上去说。
“好吧。”许君言放下手机。
爬过来叼起毛笔,“来吧。”
“等等,我的鳞片很珍贵,要三局两胜。”大鲤鱼说。
“成啊,反正你也赢不了。”许君言咬着毛笔,嗡嗡出声,“来吧。”
于是三局两胜后。
许君言嚼嚼嚼,充盈的力量布满全身,他爽的下意识甩尾巴。
被薅鳞的大鲤鱼躺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我不服,我还要战斗!”大鲤鱼说。
“你别后悔。”
“开!”
许君言咬着毛笔在那张脸上画棋盘,正要跟他开第二局呢,门被敲了敲,许君言叼着毛笔,沾沾墨水,“谁啊?”
“外卖。”
“外卖放门口吧。”许君言在他脸上画了个叉,笔筒戳戳大鲤鱼,“拿外卖去。”
大鲤鱼犹豫一会儿,“你别作弊啊,我记住你画的第一步了。”
“九宫格做什么弊啊?”许君言嗤笑,“跟你玩还用得着作弊?”
“别小看我!”大鲤鱼身上的鳞片被啃的秃了一片,瞪着眼睛慢慢化成人形。
去拿外卖去了。
许君言跳下床,跳到沙发上,准备开始吃外卖,甩甩头,甩甩尾巴,按着电视遥控器调电台,准备看看实时新闻。
过去了一个月,周振雄逝世,蓝宁昏迷,周云暂时接替了西普集团的继承人位置,郑嘉仪的父母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反对了。
似乎只要门当户对似乎对性别要求也宽松了些。
真他娘的神奇。
许君言想。
大鲤鱼拆开外卖。
许君言大口铲着饭,鱼鳍按在遥控器上,调到其他电台,电台上面正好播放着阳光少年的综艺节目宣传片段。
许君言看了一会儿鱼脸皱起。
这综艺他参加没几天,怎么宣传片都是他的剪辑。
连开进沟里的那段片段也做出来了。
给了特写不说还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配上诙谐剪辑,整个一小丑。
他打开弹幕。
满屏弹幕都在刷,哈哈哈哈以及好可爱。
可爱?确定不是可笑吗。
许君言撇撇鱼嘴,鱼头往纸巾里戳戳,顺便擦擦嘴和手。
按着平板点点点,划拉到小刘微信页面。
打字质问:“小刘,你那个荒野求生综艺怎么回事啊,我就呆了几天,怎么都给我剪进去了?”
小刘微信很快回了过来:【中午好,因为应观众的反馈,他们都想看你的参演片段,所以节目组就都放出来了。】
“那我车掉沟里你也放啊?”
【^O^因为这个片段试播放时,观众反响热烈,所以就保留了下来,阳光少年靠这个片段,播放量是往季的四倍呢,你微博粉丝也涨了一百万。】
许君言一寻思,好像是那么回事。
他最近粉丝长的飞快,又在热搜上挂着。
小刘又问:【你身体还好吗?有复出的计划吗?】
“当然有了。”许君言啃一口水果小黄瓜,慢慢打字,“等我恢复恢复。”
一会儿再吃两个鳞片。
他就有力气恢复成人型。
许君言哼哼一笑,放下手机,转过鱼头看向进食的青年男人。
一双鱼眼里充满对力量的渴望。
青年男人莫名一阵冷意,“本鱼怎么感觉到了杀气。”
“你感觉错了。”许君言扭过去继续吃,不紧不慢地说:“下午继续玩啊。”
“好啊。谁怕谁?”大鲤鱼丝毫不服气。
哎,每天吃吃睡睡,玩玩乐乐。
跟郑嘉仪聊聊天,跟大鲤鱼打打架,哦,许君言才知道青年男人叫波奇,人类的化名叫李大鱼。
算了,管他叫什么,鳞片真好吃。
不过有点腻。
下次往蓝宁身上画王八。
总画李大鱼有点腻了。
不好玩。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死寂,静默。
他在黑暗中沉睡。
四周响起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带着回响,在黑暗中飘荡。
“快点抓紧我!笨啊!!!”
“我抓不住!!!”
“哈哈哈!!”
“你个蠢兔子!笑个鬼!”
谁在说话?声音那么熟悉。
蓝宁似乎知道他是谁,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刺眼的光透过屏障强势地闯进黑暗。
那模糊的声音猛然变得清晰。
一瞬间喧闹热烈的人声闯入耳朵,无形的力量推了他一把。
他猛然失重,模糊的光亮将他唤醒。
蓝宁缓缓睁开眼,眼珠动了动。
视野之中是彩色琉璃花纹的吊顶。
他手指动了动,意识到这里既不是阴曹地府和十八层地狱。
好像是一处人间。
耳边传来一阵吵闹声,“上啊,跳啊,跟着我跳会不会啊?”
“你别卡我!”
“我哪里卡你?!你扯我咱两都得死!”
“你个蠢兔子!!!”
蓝宁听了半响,神志忽然清醒,转过头看向声源,客厅里的茶几上,两条小鱼正在按着游戏手柄。
电视机上播放着游戏画面。
那熟悉的声音正是从那条鱼身上发出。
他一瞬间呼吸停滞,而后又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
这个鱼是……
银白色的鱼身,巨型的鱼尾,清冽的嗓音。
这是许君言……
蓝宁翻过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头顺直的长发凌乱披散开,身上的管子被牵扯下来,噼里啪啦地掉一地。
连接的仪器发出阵阵警报声。
滴——滴——
从玩游戏到互殴的两条鱼闻声停止了打斗,许君言呸地一口吐出鱼头,转身看过去。
顿时吓的鱼身一抖。
妈呀,贞子。
这他妈不是贞子吗?
男人一头长发凌乱地垂在脸上,身形消瘦,脸色苍白,正一眨不眨地跟他对视。
贞子喘着气,直愣愣地着他,声音嘶哑,“你……”
许君言拿了一根牙签,用小鱼鳍攥着牙签剔牙,“我啥呀,我是你爹。”
从人鱼理论上,是的。
许君言是他爹。
“我还活着?”蓝宁收回目光,眼神空洞洞地落在床上,像疑问又好像自言自语,“我还活着……为什么?”
李大鱼拍拍鱼鳍,叉腰,“当然是老夫救……”
许君言呲牙。
“这位小朋友救了你。”李大鱼话锋一转,鱼鳍一指,“他耗费了修为和力量,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出来了。”
蓝宁视线转移到鱼身上。
许君言四十五度角望天,剔牙,等待他的忏悔录。
等了半天没等到,蓝宁抓着头发,佝偻着后背弯在床上。
像一颗煮熟的虾子。
许君言扔下牙签三跳并做两跳,弹射上床,蓝宁枕着双手,弯腰跪蜷在床上。
许君言瘫着鱼头往他胳膊缝隙里挤,一边费劲地说:“是不是感觉对不起我啊?啊?臭狗。”
蓝宁痛苦的说不出话来。
极致的痛苦侵袭全身。
分不清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的痛。
“知道错了没?”鱼头挤进狭小的空间,鱼身卡在胳膊上,留下大半个尾巴在外面。
鱼抬起鱼头往上看。
好丑一张脸,哭的跟落水狗一样。
“知道错了吗?”鱼被眼泪噼里啪啦的砸,鱼头戳戳他,“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哎哎哎。”
“我错了。”蓝宁带着气音艰难出声,整个人抖的像风中的树叶,喉咙里仿佛塞了铁块,剧烈的窒息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知道错了。”
许君言被两行大鼻涕成功劝退,啵地一声快速拔出鱼头。
鱼鳍拍拍他的手臂,“知道错了就行了,我考虑考虑原谅你。”
一句话犹如千斤,压的蓝宁大哭出声。
声音透着痛苦,宣泄,和悲凉,像在发泄。
响彻病房。
许君言挠挠鱼头,伸出鱼鳍想拍拍他,李大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鱼鳍搂过他,“小朋友,让他哭个痛快吧。”
李大鱼窥探了蓝宁的记忆,也知道这个人从此以后即将迎来蜕变。
“行吧。”许君言甩甩鱼尾,扁扁地躺在床上,李大鱼躺在床边,两条鱼扁扁的躺着。
默契地一声不吭。
等到声音逐渐嘶哑,许君言跳过去,拖着一袋纸巾,鱼头点点他,“哭完了,擦擦。”
蓝宁终于动了动,抬起头擦了擦脸。
许君言噫了一声,嫌弃地抖抖鱼尾,转过身不去看他。
蓝宁哭过了,头疼的厉害,胃里跟着痉挛,只能躺在床上,眼睛肿的剩下一条缝。
许君言跳到他身边,侧身用一只眼睛看他,一个人一鱼对视了半响,许君言忍不住笑出声,“眉毛下长两灯泡。”
蓝宁双手垂着,手指动了动,却不敢去触碰他,只能蜷缩几下手指。
想开口却发不出去声,嘴唇动了动,嗓子哑的厉害。
许君言看着他,依稀能从口型上辨别,应该是对不起。
“行了行了,对不起这三个字我都听腻了。”鱼抬起鱼鳍挖挖耳朵,鱼鳍交错打了个叉,“别以为说对不起我就原谅你,没门,不可能!”
蓝宁喉咙咔咔咔地响,灯泡大的眼睛又要淌水,头用力晃晃。
嘴巴一张一合:【不需要原谅。】
他不需要原谅,他没奢求原谅,许君言恨他,怨他,都是应该的。
是理所应当。
他不应该被原谅。
他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应该被千刀万剐才好。
“我不需要原谅~”许君言阴阳怪气地学舌,之后扭过身,一跳一跳地下地,“啧啧啧,这话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呢,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你。”
“李大鱼下来,我们再玩一把。”许君言招呼他,“这把别拖我后腿啊。”
李大鱼跟着下地,Duang的一声实心的,“哎,你这小孩,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操!敢占我便宜!我要咬掉你的头!”许君言一言不合冲上去跟他咬了起来。
李大鱼不甘示弱,跟他打的有来有回。
蓝宁呆愣愣地看着他们打架,一眨不眨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敢出声,不敢闭眼,生怕自己一动就扰碎了这个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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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整条鱼躺在地板上歇息。
旁边的李大鱼打赢了一场胜仗, 哼着小寡妇哭坟,化成人形捡起地上的衣服穿。
许君言懒得搭理他,鱼尾甩甩, 像条弹涂鱼一样在地上爬行, 跳上沙发最后跳进茶几上的鱼缸里。
畅游几圈后。
肚子一翻飘在水面上。
随着他的动作。
大床上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许君言被惊的转过鱼身。
只见床上的被子大半扯到了地上,蓝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跌倒在床边。
“喂, 你没事吧?”鱼窜出水面, 趴在鱼缸边缘刚要爬出来。
蓝宁抬起手, 抹了把脸,“还以为你出事了……”
翻着肚子那一瞬间他快要被吓死。
过去那些鲜血淋漓的场面让他浑身发冷。
蓝宁深呼一口气,抬起头, 慢慢扶着床边站起来, “我没事,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我累了。”许君言打哈欠, 又翻着肚子漂, “这样多舒服。”
有种脑子放空的爽感。
鱼尾一使劲,蹭地一下游到距离蓝宁最近的鱼缸边缘。
贴着鱼缸跟床上的人对视,蓝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放下了心,缓缓地转过头,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温声开口, “这样就好。”
说着又重复似的低语,“这样已经很好了。”
背过去的人身形消瘦,衣衫单薄。
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许君言简直一头雾水, 直皱眉,心道,还敢不理我,我还不想理你了呢。
而后鱼尾一甩,钻进躲避屋里睡觉。
正好到了午休时间,该睡了。
他不是条内耗的鱼。
从来不内耗,有仇当场报,有恩一定会还,人生信条就图一个,有钱难买我乐意。
钻进躲避屋没多久,鱼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漂了很远,漂到那个五颜六色明媚的花园。
他戴着口水兜吱吱呀呀地追着蝴蝶,父母跟在后面举着手机对着他笑着,但他始终抓不到。
蝴蝶飞到远处,他跑着跑着,蝴蝶化为脖颈上的红领巾,郑嘉仪跟他勾肩搭背,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笑着跑进学校,跑到了高中时期的篮球场,他又变高了,更加的神气,大着嗓门,在跟队友砰砰乓乓地打着球。
打完满头大汗走向角落里的一个瘦小的少年。
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往他身上蹭着汗水,一边说他是土包子。
视野逐渐黑暗,他失去了很多,父母,朋友,亲戚,钱权,重生在鱼缸里。
被买下来养着,又变成了人。
跑过郁郁葱葱的树林,迎来曙光。
转眼是塌陷的防空洞,曾经瘦小的少年蜷缩在坍塌的废土块边缘,抽泣着对他说:“我错了。”
二十一年,从牙牙学语到现在长大成人,所有经历犹如有马灯闪过,热闹过一阵子,快乐过一阵子。
快乐的,痛苦的,失去的,怀念的,放不下的。
全部都是他的经历。
许君言低头,看着那张血色褪去,只剩下灰白和绝望的脸。
轻轻叹息。
看你这么可怜。
还是给你一次机会吧。
就这最后一次。
我失去的太多了。
总不能连你也不要了。
水啵轻轻响动,落在屋外的鱼尾动了动,搅出一阵小小的水花,又平缓地落在屋外,鱼在做一个安宁静谧的梦。
蓝宁恢复的特别迅速,并且按时吃饭睡觉。
许君言躺在他枕头边上睡,睡的不舒服就睡在他脸上。
蓝宁每天早上都会得到一个湿漉漉的鱼型眼罩。
巨大的尾巴遮住整个眼睛。
温热的鱼腹,贴在鼻梁上一起一伏的呼吸。
触感柔软又潮湿。
蓝宁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直到床上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头上的鱼动了动,顺滑无比地从脸上滑下来,拿起床上空调遥控器,“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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