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淮蹲在茶几边,桌上全是药。他在一盒一盒翻,拿着小药盒一粒一粒配。红的黄的白的蓝的,像极了小时候路边卖的劣质糖果。
林听淮抬起头,看见许嘉清,笑着冲他挥手。
“嘉清哥,你快洗吧,洗完出来吃饭。早餐在锅里热着,牛奶也热了。”
许嘉清还记得昨天的梦,往前走了两步:“林听淮。”
“嗯?”
他捏着笔,在药盒上贴标签。不知怎么回事,许嘉清突然就忘了刚刚想说的话。
再次皱起眉头,林听淮放下笔,去拉他的手:“嘉清哥,怎么啦。”
“没什么。”
许嘉清去看林听淮的眸,将头靠在他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你忙吧,我洗去了。”
眼看着许嘉清走,林听淮收拾好桌子上的药壳。
厨房用文火温着中药,许嘉清刚坐下,林听淮就端着早饭出来了。
用胳膊支着下巴,小声催促道:“嘉清哥快吃吧,今天好忙的,我们有好多事情要做。”
许嘉清有些疑惑:“忙什么?”
林听淮趴在桌子上,小声和许嘉清算计划:“今天要大扫除,我要整理出一个新的房间。小乖还没遛,狗是嘉清哥要养的,嘉清哥得负责遛狗。”
好不容易吃完饭,林听淮又端来中药劝许嘉清喝下。
从衣柜掏出羽绒服和帽子,把许嘉清从头包裹到脚。又给小乖穿上小狗袄,套上荧光色的绳子。另一头递给许嘉清,林听淮就如日本家庭主妇般,站在门口笑着说再见了。
总感觉哪里奇怪,但是许嘉清说不上来。
按下电梯,门马上开了。
里面站着位慈祥老太太,带着火红的围巾,银白卷发。见了许嘉清,马上笑道:“好俊的小伙子,这是你家狗吗?”
有的老人不喜欢动物,许嘉清点了点头,准备等下一趟。
家里的林听淮坐在沙发上,客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他看着电视,屏幕里播放的画面,是各个角度的许嘉清,可以放大他的一举一动。
电梯门要关,老太太按住门。笑得无比慈祥:“小伙子快进来吧,让我看看你家狗。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养过小动物,看它玩啊闹啊确实挺开心。但死的时候真受不了,我也就不养了,哎。”
许嘉清进了电梯,老太太看着小乖,一路说着逗狗的话。
奇怪的感觉疯狂往上涌,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楼下的雪被扫干净了,扫出一条道。许嘉清顺着道走,来到小区中间,有无数小孩在玩。
风把他们的脸都刮红了,还在跑,还在闹。有位妈妈抱着水壶,站在旁边。见了许嘉清,马上露出笑。
示好似的来到许嘉清身旁,搭话道:“这是你养的狗吗,好可爱啊。”
风呼呼的吹,小孩在笑。那位妈妈聊着聊着,不知为什么就聊到家庭问题上了:“你和你爱人感情这么好,你说她人也好,怎么到现在还没要孩子?”
“别看现在很多人说不要小孩,但年纪大了,主意会变的。还是要一个孩子比较好,趁现在年轻,也好恢复。你瞧,我恢复的多好,见过的人都说我看起来和没生一样。”
许嘉清不喜欢这几句话,蹙着眉,道了句抱歉转身就走。
雪又大了,到处一片白茫茫。
小乖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就不停往许嘉清腿上跳。许嘉清蹲下身子,抱住小狗,一路往前走。
他没有走扫出来的干净道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路上的人都在看他。
那位年轻的妈妈在打电话,声音飘进风里,许嘉清什么也听不清。
水壶掉在地上,有个娃娃来找她。她不耐烦的挥手,叫小孩快走。
许嘉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快走,快走!
雪路湿滑,裤腿全都湿透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里这么大。
小区用围墙和铁栅栏把外面隔离开来,许嘉清在栅栏外,看见了季言生。
许嘉清不信,站在原地眨眨眼,季言生就变成了周瑾行。他在外面抽烟,烟雾不停往上飘。
周瑾行露出笑,雪落满肩。把烟夹在指尖,无声笑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没有骗我什么?
许嘉清不明白,他想去找周瑾行问个明白。
抱着小乖,逆着风雪前行。一路踉跄,好几次要倒在雪地里。
终于找到了小区门,许嘉清还没来得及往前奔,就看见林听淮坐在门口,托着下巴露出大眼看他。
后背一凉,定在原地。
身子不停想往后退,但许嘉清不明白为什么。
“嘉清哥!”
林听淮在叫他。
保安从亭子里出来,给林听淮端了一杯水。两个人笑着,不知道说了什么话。
小乖汪了一声,跳了下去,朝林听淮奔去。
许嘉清攥紧手,犹豫了好一会,还是选择了过去。
林听淮抱起小乖,在和保安讲话:“对呀,这雪一下,就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楼也长得像,我只好自己来拿。”
许嘉清有些奇怪:“来拿什么?”
林听淮把保安端来的热水递到许嘉清手里,解释道:“来拿菜呀,嘉清哥,不然你以为我们每天吃的菜是从哪里来的。”
“以前还可以送到家里,但雪一下,什么都不方便。与其到时候麻烦得要死,不如干脆直接自己过来拿。”
小蓝人来了,停在小区门口。
他拿着长长的单子,林听淮抱着手机,两个人一个一个对。
不知为什么看见这画面,许嘉清猛的松了一口气。
保安拍拍许嘉清的肩,也笑道:“您就是林画家的爱人吧,真幸福啊。林画家又会做饭,人又那么好。”
许嘉清挤出笑,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单子就对好了,林听淮说了声谢谢。提着大袋子往家里走,许嘉清想抱小乖,却被林听淮阻止。
“嘉清哥,你别太惯着她了,让她自己走。谁家小狗连路都不愿意走,小心以后变成小猪狗。”
没办法,只得让她自己走。许嘉清又想去帮林听淮提袋子,但都被拒绝了,两个人手拉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许嘉清听见了微弱的铁链似的声响,以为听错了,可声音一直跟着他。
他想去问问林听淮听见了没有,可扭过头,声音却是从林听淮身上传来的。
他还在笑,笑容占据了整个脸庞:“嘉清哥,这么啦,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直觉告诉许嘉清此时不该说话,于是摇摇头,终于回到家里了。
连外套都来不及脱,林听淮就拎着袋子跑到厨房。
家里一整个大变样,画全都不见了,各种乱丢的东西也没有了。
许嘉清欣赏不来家里的变化,硬要评价只能说变得“童趣”起来了。桌角拐角全都贴了保护套,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玩偶摆满沙发。许嘉清原本以为画不见了,可仔细一瞧,是全都换了——换成了漂亮娃娃画,艺术味很浓,但也很奇怪。
一个下午,靠林听淮一人,家里可以变成这样吗?
许嘉清想去找林听淮,隔着餐厅,看他在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分类放好。然后许嘉清亲眼见他从衣服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这刀好锋利,林听淮轻轻一划,肉就破开了。
林听淮从鸡肚子里掏出内脏,泡在水里。
变魔术似的又掏出手铐,丢进垃圾桶。
许嘉清有些恍惚,他觉得他又出现幻觉了。扭头大步走到沙发上,想去找遥控器,想听点东西静一静。
可是遥控器也不见了,许嘉清翻遍沙发和茶几都没看到。
只有画里的小鬼,笑着看向他。
锁住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婴儿床。而他们之前住的家,其实在楼下。
林听淮铛铛铛的剁鸡,案板震天响。他从来都没有收拾房间,而是直接换了一个家。
现杀的鸡, 骨头里还有血水。溅在林听淮脸上,头发上,往下滑。
玻璃窗映出林听淮的脸庞, 肌肤白得发青,极尖的下巴。他看着里面的自己,许嘉清捂着眼靠在沙发上。
林听淮凑近,仔细端详。
嘴里呼出来的气, 模糊了窗。林听淮用手擦下, 血水沾在了玻璃上。
他看不见许嘉清了,只能看见自己。擦干净窗户又洗干净手,把脸上的血也擦下。
鸡汤熬得香极了, 烟往上冒, 咕噜咕噜冒着泡。
林听淮对里面的自己露出笑, 端着锅,出去了。
把锅放在餐桌上,扶起许嘉清,把他带到餐桌旁。
暖色调的灯,把二人都映出了人样。林听淮努力往许嘉清碗里堆小山, 他的手很凉。小乖扒着桌子, 想要讨食。
许嘉清磕目, 他在黑暗里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过去,只看见有人喊叫着想追魂索命。
林听淮递上筷子,把他从回忆中唤醒。小声道:“嘉清哥,喝点汤,暖暖身子。”
他们是现实版农夫与蛇,破庙里的书生与幽魂, 漂亮的夫与恶鬼般的妻。
许嘉清叹了口气,捻起汤匙。小乖已经放弃扒桌子了,改成扒许嘉清的腿。没有办法,只得从碗里夹起一块肉,丢给小乖。
小乖还没来得及衔起,就被林听淮用纸巾包裹把肉抢走举起。
“嘉清哥,小乖牙都没长齐,还不能吃肉。”
小狗嗷呜嗷呜叫,委屈的围着椅子转圈圈。许嘉清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有了这个小插曲,奇怪的气氛顿时缓和了。
两人吃着吃着,林听淮就倒在了许嘉清身上。他个子高挑,头发又长,微眯着眼,看起来就像女人一样。
嘴唇微张,不停去唤:“嘉清哥,嘉清哥,嘉清哥啊。”
以前的林听淮是喊他嘉清的,什么时候变成嘉清哥了呢。
许嘉清透过他的脸,朦朦胧胧中,好像看见了什么画。
画面里的小姑娘,也是这样喊他,夜晚招魂似的叫:“嘉清哥,嘉清哥,你带我离开吧。”
许嘉清忍不住想要凑得更近,林听淮看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他们很快就是负距离。地暖冒着热气,许嘉清仰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椅子承受不住重量,两人哐啷一下滚到地上。厚重的地毯,林听淮把他护在身下,可肌肤依旧有些擦伤。
发出闷哼,林听淮拖着他的腿,只有小乖凑近想要舔他。
许嘉清觉得自己像棵缺水的植物,林听淮的汗,一点一滴落在他身上,灌溉他。
脑袋依旧有些眩晕,许嘉清的身体实在太差。每次进行还不到一半,就会模模糊糊晕过去。许嘉清晕前林听淮在摆弄他,晕后林听淮依旧在摆弄他。
意识越来越沉,许嘉清只能看见林听淮脖颈上的红绳。
绳子带着坠子,在他眼前晃啊晃。同床共枕这么多天,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许嘉清伸手,还没触碰到,林听淮就已经拥住他。
林听淮……时,最喜欢这样。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合二为一,他们是一体了。一个是花,一个是蜜。
太汹也太急,许嘉清抽搐似的颤抖。林听淮小狗似的吻他脸颊,顺着背项摸他。
林听淮满足了,餮足的舔他,缠绕着他。林听淮就像蛇一样,湿冷,黏腻,弓着项。
他有一副好嗓子,继承于妈妈。
他趴在许嘉清身上,一边啃咬一边唱:“最爱西湖二月天,桃花带雨柳生烟,十世修得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这几句唱词,许嘉清熟悉极了。带来一阵阵撼动,他扯着林听淮的衣裳,想要问些话。可林听淮还在小声唱:“阿哥啊,莫叫我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黑暗里,迷糊中,许嘉清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一群人在欺负一个漂亮姑娘,对她吐口水,叫他娘娘腔。
常年吊嗓子,童声带着柔。他缩在角落里哭,泪珠大颗大颗流。谁都知道许家有个混世大魔王,人送外号魔童,一天三顿打,顿顿不重样。
他的母亲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但不妨碍每天提着棍子追着儿子打。
许大少出马,来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码,从此身后多了一个小尾巴。
小姑娘居然还随身带手帕,许嘉清不停感慨女孩就是不一样。许嘉清带着他翻墙,爬树,掏鸟蛋。
女孩虽小,但已经有了贤妻良母的潜质。会搬椅子爬灶台给许嘉清做饭,衣服弄脏要挨打,他就撸起袖子在水盆里哼哧哼哧揉。
许嘉清也小,第一次萌动结婚的想法,就是看着她满头汗水的过来,给自己送便当。
红绳还在晃,那个女孩后来是怎么不见了呢,许嘉清在童年的小巷里奔跑,大雨哗啦啦。
那天很黑,许嘉清因为爬树摔断了胳膊,被勒令在家。雨好大,女孩在许嘉清窗下一直喊他,她说她不要走,她要和许嘉清在这个家。
黑猫从窗边跳过,许嘉清急切的下楼想出去,可家里的门全都锁了,父母也不在家。
努力推开窗户,雨浇了一头,许嘉清取下脖颈上锁命的护身符,用力丢出去。
雨把脑子浇清醒,许嘉清想起来可以从一楼窗户出去。又是匆匆下楼,少了一只胳膊,从家中窗台摔出去。他在雨里找不到人,下巴上的鲜血把衣服染红,血一路流,然后就没意识了。
黑暗中女孩的脸,和林听淮渐渐重叠。许嘉清看见倒下的自己,他想去追她。可渐行渐远,他们都不见了,他们都散了。
没了护身符的许嘉清大病一场,就和丢了魂一样。最后是母亲敲锣喊魂,他才又醒了,搬了家。
许嘉清睁开眼,已经洗过澡浑身清爽。他抓着林听淮,拼命想去看他的红绳,他的脸。
林听淮任由他抓,笑着问他:“嘉清哥,你做噩梦了吗?”
红绳不见了,林听淮脖颈空空。他的脸,也和记忆里的女孩两模两样。
许嘉清死死盯着,想象他的头发是长辫,撸起袖子看他胳膊有没有被油溅到的伤。
可是什么都没有,林听淮和女孩,就像平行世界里的两面镜子。
林听淮又拿出药,喂许嘉清吃下:“嘉清哥,你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吧。”
“一觉梦醒,又是寻常一天。”
再次倒下,林听淮也倒下。他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天花板,无形描绘许嘉清眉眼。
画展第二天开业,经历了昨天的事,林听淮不停说要带许嘉清出去放松一下,小乖被关在家。
车子往前驰骋,今天来了好多人。
剪彩,聊天,端着香槟乱走。
来了许多所谓的业内人,许嘉清看不懂画,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许嘉清又在这里,遇到了周瑾行。他和林听淮早就说好了,选好画,明天就会打包寄走。
外套挂在手上,冲许嘉清笑了笑。两个不懂装懂的土鳖一对视,马上发现原来对面也是草包,于是顺理成章的勾肩搭背出去抽烟了。
周瑾行夹着烟,拿着打火机帮许嘉清点。火星一闪一闪,雾气如纱遮住了许嘉清的脸。
许嘉清问他:“你在看什么?”
周瑾行笑而不语,而是和他并肩看雪下。
气氛很安静,周瑾行突然问:“你和林听淮的感情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他很贴心,是个好伴侣。”
听了这个评价,周瑾行一脸见鬼。然后又转过身,笑着看许嘉清:“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话吗?”
许嘉清皱起眉,头有些痛:“什么话?”
周瑾行夹着烟看他,话说一半又不响了。
“周瑾行,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话只说一半,小心出门被人打。”
周瑾行笑得欠揍:“没人敢打我。”
许嘉清斜了他一眼,继续抽烟。
烟雾朦胧中,许嘉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口袋里一直震。震了一会就停了,然后又开始震。
一根烟抽完,许嘉清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林听淮出门时塞了手机在他口袋。手忙脚乱的掏出来,就像出门偷情面对没有安全感随时查岗的妻,背着身子捂住嘴,小声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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