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的呢?
他出齐国也才八.九日,期间哪怕有外地药商涌入,药价有所下降,也不可能到了不缺药的程度吧?
若真不缺药,那他就要考虑考虑,这吴国他还要不要去了。
只听那郎卫道:“具体情况朱大人并未明说,不过属下倒是道听途说来了一些事。”
季恒忙问道:“什么事?”
郎卫道:“听说这次封锁的疫区里,有一座大药材商的仓库,里面各类药材应有尽有。当时瘟疫疯狂蔓延,人一批批地死,百姓们都慌了,又听说官府发不起药,便直接暴动,把那仓库给劫了!听说还打死了好几个看门的奴隶呢!”
季恒彻底呆愣住了。
仓库位于琅琊郡,里面药材应有尽有,劫下来了便能让琅琊自此不缺药。
如果不出意外,这药材商恐怕便就是尚阳了。
尚家是当今炙手可热的外戚班氏的外戚,背景非同一般。
在济北时,季恒便把这几大药材商的底细给摸清楚了,知道此次联手垄断药材的几大商贾,背景都不容小觑。
他们的仓库在哪里,季恒也一清二楚。
他知道尚阳的仓库离疫情爆发的县城,其实是有点距离的,中间起码隔了两座城池,且位于荒郊野外。
将其划入疫区,其实有些牵强。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日坐在马车上,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却又有些悲壮的朱大人。
所以是朱大人有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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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季恒把郎卫拉进了马车里,先请他坐下,而后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这件事后面又是如何处理的?”
郎卫道:“我听驿站里的驿卒们在聊,便听了一耳朵,听说百姓暴起后,那仓库管事当即便报了官。可当时疫区刚封锁,里头早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人管这件事。直到了第三日,官府才派了官兵过去,可当时仓库早被这些暴民给抢空了。”
“不过这件事后,疫区便不缺药了。也不知是谁,趁天黑把上百车药材送到了军队门口,扔下后便走了。之后几天,陆续还有百姓效仿,摸着黑来给军队送药。”
“可能是药材太多,大家自个儿也吃不完,留了几麻袋自用,再分一些给邻里邻居,最后还是剩了很多,便都扔到了军营门口,让官府发放给其他患病的百姓,毕竟同病相怜嘛!”
“还有许多药材流入了市场,现在疫区黄连已经跌到了三十钱一两,家里有点钱的都买来喝,以免染病。”
季恒问道:“那是谁带头抢的仓库,也不清楚吗?”
郎卫想了想,说道:“好像也没有谁带头这一说,可能就是此地民风彪悍。这些抢药的,都是因为家里有人患病,又实在吃不起药,可那么大一座仓库就杵在那儿,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大家一拍即合,就去劫了!”
季恒听完,便也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一句“法不责众”便能够轻拿轻放。
否则万一尚阳闹到了长安去,搞不好上面还要抓几个出头鸟来给他出出气。
其实早在济北瘟疫爆发,而药材商把黄连哄抬到了七十钱一两时,他就很想去抢劫了。只是有些事“暴民”做得,官府却做不得。如今听了这事,季恒也只觉痛快。
不过此事,尚阳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也不确定此事背后,究竟有没有朱大人的身影。
但为民请命之人,绝不可使其寒心!
季恒提笔给太傅写了一封信,叮嘱说若是尚阳找上门来,便叫太傅先拖一拖,等他回去了再处理此事。
朱大人也好,这些“暴民”也好,他都要保。
他又叫老师给朝廷上一道奏疏,率先奏报此事,重点强调一下商人哄抬药价,导致百姓吃不起药的事,也就是“恶人先告状”了。
写完,继续南下。
而在两日后,一行人终于踏入了吴国国都广陵的边境。
广陵地处江淮流域,水网密集,商业发达。
天黑了,一行人先在吴楚边境下了榻,隔日一早天一亮,便整理好行装向广陵城出发。
这一日天气晴朗,风也干爽,车队沿着小河行驶。
左雨潇站在车前,手中攥着四根缰绳,面无表情、游刃有余地驾驭着齐头并进的四匹白马。
坐在车内的小公子陡然掀开了竹帘,一张明媚的脸庞探了出来。
轻薄的宽袍大袖顺着手臂缓缓滑落,十指如玉,一条红手绳横亘在左腕上。
他向远处望去,见一只竹筏从桥洞中驶了出来,荡起了碧绿的涟漪。
河岸两侧摆着集市,附近居民纷纷提着篮子来买菜,听起来热闹嘈杂,远远瞧着却又显宁静安详。
只是一想到即将进入广陵城,季恒便莫名心慌,无法再岁月静好。
毕竟他活了两辈子,也从未问人借过半毛钱。这第一次跟人开口,便是要借一笔可能要以举国之力还上两三年的巨款。
万一借不到,齐国下一步又当如何?也让他感到颇为渺茫。
只是转念一想,其实这些钱对吴王来说,可能也根本不算什么。
毕竟当今天下若论谁人最富,那当属吴王第一,连天子都要排第二。
天子身为天下共主,掌管的钱财固然最多,可他又要治理郡县、又要打匈奴、又要大搞基建,开支也十分惊人。
若是换个穷一点的朝代,单其中一项拎出来,恐怕都能要了王朝的老命,何况天子都要一手抓。
几年前,天子想兴修漕运,还曾问吴王借过钱。
关中作为皇都所在地,这四十年来人口暴涨,常年缺粮,导致朝廷只能不断从关东调粮。天子便想开凿一条人工河道连通两地,一本万利。
可吴王哪敢“借”?
直接把所需金额双手奉上,说身为弟弟、身为臣子,为皇兄分忧解劳都是应当应分的,哪有“借”的道理?
还自觉把吴国每年进献朝廷的献费给涨了三成。
吴王之所以能这么有钱,是因为按大昭律法,在诸侯国内,除了如百姓农田、私产等“有主之物”,其余一切“无主之物”统统都归诸侯王所有。
这些“无主之物”,大体上便包括山川、河流、海域及这些区域所产的一切自然资源。
那么不同诸侯王之间,富有程度也就天差地别了。
比如燕国天寒地冻,又常年受匈奴袭扰,地理环境十分恶劣。
相较之下,齐国则温暖湿润,平原辽阔,没有外敌。
齐国境内有万里沃土可供收税、又有海水可以煮盐,且历史悠久,开发程度较高。
因此在开国之初,便属于封国鄙视链中的王者,皇帝一般都是要封给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的——至少在阿兄受封之时还是如此。
直到十多年前,吴王姜烈在封国内开采出了第一座大型铜矿,让局势发生了逆转。
一座铜矿就已经很让人羡慕了,不成想,短短几年之内,吴王又接连开采出了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眼下朝廷又开放了铸币权,也就是说,谁手里有铜,谁便能自行铸币,只要铜钱分量符合朝廷规格即可。
所以吴王手中是真有印钞机在的。
甚至不是印钞机,而应称之为印钞厂。
他一边开采铜矿,一边炼铜铸币,每天都有铜钱“哗啦啦—”地进帐,多到根本挥霍不玩。当今天下流通的铜钱,有三分之一都出自吴王之手。
如今再看齐国,也就只能说是“勤奋一点便不会被饿死”的地理条件了。
季恒双手合十,默念道:“祖宗保佑,佑我这一路福星高照,逢凶化吉,心想事成。”
马车继续前行。
临近广陵城时,季恒从侧窗将事先备好的拜帖递了出去,递给了骑马随行的郎卫,说道:“麻烦帮我把这个送到城中郎群郎大人的宅邸,再问问郎大人何时方便,我想登门拜访。”
郎卫接过拜帖应了声“喏”便打马而去。
只是越是靠近广陵,季恒便越是感到四周氛围很是古怪。
直到马车穿过门洞,进入了城中,一向惜字如金的左雨潇,忽然叫了声:“主人!”
语气十分警惕。
季恒掀开了竹帘,还未来得及问怎么了,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只见面前一整条宽阔无比的主干街道上,都密密麻麻蹲满了人,像是在捡什么东西,直堵得马车无法通行。
季恒定睛往地上一瞧,竟见街道上洒满了谷物。
仔细一看,见其中竟还掺杂着像是碎玉的东西,甚至还有米粒大小的金粒,意识到刚刚是有灵车经过,登时愣在了原地。
在昭国,有出殡之时往所经街道抛撒五谷的习俗。是向路神买路,请求路神让亡魂一路通关的寓意。
当然,这五谷也只有顶顶有钱的人家才洒得起,这碎玉与金粒季恒更是闻所未闻。
纵观整个昭国,谁家出殡能奢侈成这样?
这又是在广陵城,灵车的主人大概会是什么身份,更是猜都不用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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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的季恒:“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吧?”
此刻的季恒:“人怎么不可能一直倒霉呢?”[化了]
第17章
只听蹲在车前捡金粒的一位老婆婆说道:“大王真是克子的命。王子接连夭折,这下又是连一个子嗣都没有了。还好咱们大王还正当年,身边又不缺姬妾,还能再生……”
所以是吴王太子夭折了。
吴王太子年方三岁,因吴王子嗣接连夭折,膝下没有其他子嗣,于是刚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子。
吴王对这儿子也是珍之爱之,恨不能把金山银山都捧到他面前,如今早夭,吴王恐怕也悲恸难当。
他们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吴王正承受丧子之痛,问吴王借钱的事还能不能开口?
果真是条条大路通死路吗?
季恒叹了一口气,在接二连三的暴击之下,只感到大脑一片空白。
马车被堵得动弹不得,他只好先下了车,两手遮在眼眶前,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条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向吴王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若是带不回药材与粮食,齐国的百姓又当如何。
只是看着蹲在地上你一粒我一粒捡着金粒的吴国百姓,莫名其妙地走了神,想到,真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但凡换一个地方,大家不说捡金粒了,就是捡米粒,恐怕也捡不出这么和谐的效果。
左雨潇对自己的分外之事一向漠不关心,从不插嘴,可眼下这情况,还是让他替季恒捏了一把汗,问道:“怎么办主人,要回去吗?”
季恒问道:“回哪儿去?”
他本以为左雨潇是要先回城外传舍什么的,毕竟这人群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他们的车子进不去。
没成想,左雨潇竟面不改色道:“回齐国。”
季恒:“……”
季恒:“…………”
季恒:“………………”
所以在他眼里,眼下这情况已经糟糕到要原路返回齐国,连尝试都没必要尝试一下的地步了吗?
一想到自己要在这样的情况下问吴王借钱,他便感到自己这嘴皮有如千斤重,怎么也张不开。
可又想到自己的背后是像朱子真、济北郡守这样的能人干臣;而他们的背后,又是成千上万正处于水深火热、瘟疫炼狱之中的齐国百姓,他便感到自己一步也不能退,退了便是万丈深渊。
季恒莫名有些生气,说道:“来都来了,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你们先留在这儿,我要先去广陵传舍休息了。”说着,径自离去。
左雨潇一行人在城门口等到了黄昏。
大人们捡金粒,小孩们捡碎玉。金粒、碎玉都捡完,街道上便只剩啄食五谷的鸟类。
左雨潇驾车穿过,便又“呼啦啦”飞走。
当天夜里,郎宅便派了人来,说郎大人明日有空,请公子到府中一叙。
郎群是吴王的左膀右臂,与季太傅有同窗之谊。
郎群出身微寒,没有背景,中间怀才不遇了许多年,境遇十分落魄。
季太傅便接济了他许多,最后还请齐王帮他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他到吴王门下做客卿。
吴王财大气粗,养了门客三千。
他什么人都养,男的女的、文的武的、会杂耍的、会骂人的、会搞笑的——只要有一技之长,能讨吴王喜欢,那么后半生基本上就只剩荣华富贵了。
郎群没什么特长,只是读了一箩筐的书,性子有些沉默是金。
乍一看之下,不像是吴王会喜欢的人,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
没成想,竟得了吴王青眼,加上这些年来的经营,如今已成了吴王的座上宾,是吴王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三年前,季恒陪阿兄入都朝请天子,还在长安碰到过陪吴王入都的郎群。
郎群见了这昔日好友的遗孤,心中也很是感慨,还曾拍拍他的肩膀说:“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叔叔开口。”
于是隔日一早,季恒便带上备好的礼品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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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吴王财大气粗,送给郎群的宅邸亦是气派,让人一眼就有种“郎叔叔如今真是发达了”的感觉。
马车在宅邸门前停下,季恒一掀帘,便见门口已有一位穿着华贵的仆人在等候,见他下车,便走上前来询问道:“请问是季公子吗?”
季恒道:“正是。”
那仆人说:“老爷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季恒随那仆人进了门,穿过别致的亭台水榭,来到了一座湖心亭。
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盛,微风吹拂着四面纱幔。
郎群已在亭子里摆好了筵席,见季恒走来,便起身相迎道:“贤侄,好久不见。”
季恒作揖行礼,叫了声郎叔叔。
郎群人很热情,走到了亭子边,轻轻拽着他手臂把他拉了进去,说道:“快请。”
季恒见亭内铺满了竹席,便在台阶前脱了履,走到自己的席位前跪坐了下来。
他昨日不明情况,便直接在拜帖上说明了来意,希望郎叔叔能在中间帮忙游说一二。
他手中还有阿洵的亲笔信,那几乎是一封求救信,请求吴王叔父能看在他父王的面子上救救齐国百姓。
但借钱的一方总归是卑微的,季恒端起漆杯小抿了一口水,却感到手臂不住发颤,只好放下了杯子,谦逊地看向了郎群,佯装镇定的模样。
郎群过问他近况,他便说还好,又把拜帖中已写明过的,齐王薨逝,自己如今正侍奉王太子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郎群叹了一口气,深感遗憾地道:“齐王的事,我也已听说了……”
他声音十分低哑,似是没休息好。
毕竟昨日吴王太子出殡,昭国的礼仪又格外繁重。
季恒每次去祭祀先祖,回来后也要累瘫几日。
郎群道:“早些年间,我曾游历四方,寻觅良主,也算阅人无数。像齐王这样宽仁悲悯,又刚正不阿的真君子,这世间实在难能找出第二位来……真是可惜了。”顿了顿,又说道,“像你父亲那样殚精竭虑,甚至是‘不择手段’为国为民之人,这世间也难找出第二位来。”
季恒垂下了眼眸。
直而长的眼睫,在他素净的小脸上打下了一小扇阴影。
季太傅为了所谓家国天下,又能“不择手段”到什么程度?
身为季太傅独子,季恒再清楚不过
他可以把他自己,包括他身边所有的人和物,统统都献祭出去,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季恒喝了一口水,放下了水杯。
郎群寒暄片刻,又直抒胸臆了起来,说道:“贤侄的拜帖,我也已经看过了。”
听到这儿,季恒心脏莫名跳了起来。
郎群道:“早些年间,我穷困潦倒,意志也磋磨殆尽,若不是你父亲接济于我、勉励于我,我恐怕也挺不到峰回路转的这一日。若不是齐王写了那封推荐函,我也无法拜入吴王门下。这恩情,我郎群理应还报。”
季恒愈发紧张,总觉得郎叔叔下一句便要话锋一转,接一句“但是”。
眼下这情况,恐怕也很难不接一句“但是”……
果不其然,郎群说道:“不过有一个情况,也不知贤侄这两日有没有听说过?”
季恒垂首道:“实在抱歉……我昨日递上拜帖之时,并不知道吴王太子的事。”
郎群道:“贤侄也清楚,我如今不过是吴王门客,有些事,吴王倒肯听我一言,但如此大事,也由不得我说了算……不过既是贤侄开口,那么此事,我无论如何还是要向大王提一提。”
季恒终究还是年纪太轻,见郎叔叔为难,便实在顶不住说道:“叔叔若是实在不好开口,或是此事有可能会影响到叔叔的前途,那要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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