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廷玉忙不迭把酒缸盖好,紧随其后而出,转身去锁工具房房门。
他一边锁一边留意殿下的状态,有些担忧殿下能不能骑马,便又提醒道:“公子说过,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
姜洵翻身上马,借着酒劲“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笑得肚子太疼,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说道:“他都要走了,他还管得了谁?往后齐国,我才是老大!”说着,利落地调转马头,夹紧马腹,“驾!”的一声冲了出去。
“廷玉叔,谢谢你今天陪我。但我要去一个地方,你就别跟着了。”
左廷玉幽幽地应了声:“好,那我不跟着了。”说着,也翻身上马,尾随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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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 姜洵衣袖在身后翻飞。
左廷玉隔了一定距离追在后面,追着追着,只听“咣—!”的一声巨响, 一道粉紫色闪电把天空劈了个四分五裂, 四周登时亮如白昼。
要下雨了。
雨很快“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 二人已跑出马场十里开外, 属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左廷玉在身后道:“殿下!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姜洵不听,继续往前跑。
左廷玉一看,这是在往临淄城方向去, 他便道:“城门已经关了,进不去的殿下!”
殿下虽是齐王,这里虽是齐国,但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一旦进入宵禁时间,除了急报, 没有任何人或东西能从那道城门通过。
殿下若借着酒劲在城楼下叫门, 今夜非要进城——也可以, 但根据流程,城门校尉要层层上报,最终会上报到国相那里。
这件事很快便会传个沸沸扬扬、闹个满城风雨,大臣们的谏书会如雪花般飘来,长安也会迅速知晓, 不知又要如何大做文章。
左廷玉道:“殿下!”说着, 快马加鞭地追了上去。
只是方才,他解马绳时才发现, 殿下骑走的是他的马,留下的是自己在马场上疯狂折腾了两个多时辰的那一匹,累得都吐舌头了。
总之, 眼下左廷玉骑的这一匹体力明显不支,便怎么也追不上。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得左廷玉睁不开眼,马蹄踏在地上,溅了他一身的泥汤。他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奋力地追了上去。
追到临淄城下时,前方却静得出奇。
只见姜洵正坐在一地泥汤里,华贵的玄色衣袍全泡了泥水。
他后背靠着城门,脸颊因酒气而泛红,脑袋也不胜酒力地耷拉了下来,正掩面“呜呜”地哭,哭声中是难以化解的痛苦。他一言不发,就这么借着雨声“呜呜”地哭着。
左廷玉深深叹了一口气,牵着马绳走上前去,劝道:“殿下……”
而姜洵并未应声。
这城门稍微凹进去了一些,甬道石壁能稍微遮点雨。
左廷玉站在城楼下,无奈地看着他,心道,哭吧,哭吧,都哭出来吧。
眼下正是午夜,离宵禁结束还早,等雨停了,还是得先带殿下回马场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才行。
而正盘算着,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城下何人!”
“……”
左廷玉站在城楼下回话,道:“回官爷!小的是城中居民,今天白天出城办事,有点事给耽搁了!小的在这儿避避雨,等雨停了就走,明天天亮了再来,绝不在此多做停留,让官爷们费心!”
官兵一听,这人还挺明事理,便道:“那等雨停了赶紧走!”
左廷玉道:“明白!”
而话音刚落,“咣—!”的一道天雷便把四周照了个通亮。
官兵站在城楼上,左廷玉站在城楼下,两人借着闪电面面相觑,把彼此的脸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听那人怔了怔,问道:“左郎官?”
“……”
此人不是什么小兵,而是城门校尉,两人身为同僚自然是认识的。
而刚刚那一瞬间的亮,还让城门校尉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站在城楼墙垛前,只看到一条长长的腿从门洞中伸了出来,但那黑色长袍上气派的纹样,还是让他瞬间便觉察到了那人是谁……
“你且等一等!”校尉说着,只带了个亲信小兵,便冒着雨走下城楼,走到城楼一道小小的脚门前,叫道,“左郎官?”
左廷玉走上前去。
那脚门很小,只够单人通行,不过门上带了个小窗口,可供两人面对面交谈。
城门校尉道:“左大人旁边那位可是……?”
左廷玉点了一下头,又看了殿下一眼,解释道:“在马场跑了一下午,一不留神错过了时辰。”
校尉道:“这可如何是好?雨这么大,再淋出个好歹来!”又问道,“殿下去马场的事,公子知道吗?”
没有上级示意,他肯定是不能开这个门的。
但若公子点头,他倒也不是不能偷偷开一道脚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二人进来。
雨还在下,顺着脸庞哗啦啦地往下淌。左廷玉揩了一把,扭头一看,见殿下烂醉如泥,还在脏水滩里坐着呢。
他没办法,招招手,叫校尉凑近点儿。
校尉把耳朵凑过去。
左廷玉道:“要么派个信得过的,到宫里去跟公子说一声,看看公子怎么说。”
校尉也觉得如此甚好,应道:“明白。”说着,把这差事派给了身后小兵。
小兵应了声“喏!”便快马加鞭地去了。
此事惊动了公子,无论今晚这门能开还是不能开,他和殿下回去了都少不了一顿骂。
但眼下殿下状态太差,赶紧寻个地方沐浴休息才是要紧事。
约摸等了三刻多钟,那小兵骑着马回来了,对校尉耳语了什么。
校尉道:“真的?”
那小兵道:“千真万确!”
左廷玉问道:“怎么样了?”
城门校尉一脸为难道:“公子说不让开啊,这可如何是好?”
左廷玉也愣住了,知道公子可能是生气了。
城门校尉爱莫能助,也不想再过多地卷入此事,说道:“今晚的事儿我权当不知道,我就当没认出左大人,左大人在城外自便便是。”想了想,又道,“哦对,我这儿倒是能提供些物资。”
过了片刻,一个大大的吊篮便从城楼上放了下来,上面放着两床被子、两把雨伞和两袋热水。
校尉道:“我也只能帮到这儿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多谢。”
“不客气。”
姜洵、左廷玉二人便裹着被子、打着伞,坐在城楼下露宿了一夜街头。
姜洵酒劲一过,很快便清醒了。
他方才虽醉了,却也一知半解地猜出左廷玉和校尉间发生了什么对话。
他裹紧了被子,感到彻骨的寒凉。不是因为浑身淋透,而是因为季恒的绝情。
左廷玉则有些坐不住了,见雨渐渐停了下来,便把被子塞给了殿下,兀自走到一旁小树林中捡起了枯树枝。
殿下喝醉酒夜不归宿,他要挨骂,殿下若是病了,他还要挨双份的骂。
过了片刻,他抱了一大堆枯树枝来,试着拿打火石点了点。虽也挑了些没那么湿的,但还是点不起来,最终只得放弃。
其实城外也有一些能下榻的地方,只是要么离得太远,赶过去天都要亮了,要么条件太差,他自己住住还行,实在不好带殿下过去。
他便道:“要不还是回马场……”
姜洵道:“不用。”
夜雨淅淅沥沥地纷飞着,等彻底止住时,远处天光也已破晓。
城门前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开始陆续有了人迹。有拉着货物准备进城的商队,有背着背篓前来卖菜的百姓;有进城办事的,也有像他们一样错过了昨晚门禁,等着回家的。
两人嫌丢人,忙拿帕子捂住脸,躲到了一旁脚门的门洞前。
时辰一到,校尉忙不迭给二人开了门。
两人上了马,“驾—”“驾—”两声,很快便在天策大街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到了日月学宫时,里头已有了朗朗的读书声,院子里有弟子在扫地。
姜洵迈入院门,见那白玉兰树上的花朵被一夜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在巨大的树冠下落了整整一地,洁白的花瓣落入泥中,也快变为了烂泥,格外凄凉。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自己整个人,也快腐烂为一滩烂泥。
左廷玉满身泥泞地回到王宫,来不及沐浴,只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去找公子复命。
走到了殿门前,只听里头正传来剧烈的咳声,门口又摆着几双陌生的布履,恐怕是侍医来了。
紧跟着,小婧便端着空药碗走了出来,见到他,忙抓着他问道:“怎么回事,殿下呢?”
“说来话长,殿下已经回来了。”左廷玉又问道,“公子在里面吗?”
“在里面。”小婧道,“公子昨晚一夜没合眼,今早起床又咳了血,你说话小心点,别再招惹公子生气。”
“好。”左廷玉说着,走了进去。
侍医正在里头诊治,像是在施针。
之前范侍医不怎么施针,眼下尝试新法子,可能是真没招了。
左廷玉不敢打扰,只在一旁等。
床帐内不断传来咳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约摸过了一刻多钟,侍医终于取下了毫针。
小婧也站在一旁等,见侍医结束,便走上前去。
她感到公子咳声好不容易平息了些,便又给左廷玉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要么晚些再来,别再招公子了。
季恒却在床账内坐起身,挑起了床幔,一双脚轻轻踏在了地板上。
只见他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头发凌乱地半束在脑后,面容憔悴,没什么血色,问道:“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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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左廷玉把昨晚的经过从头到尾地说了, 听到二人露宿街头,季恒只感到一股气血上涌,问道:“所以你们在城楼下淋了一夜的雨?就不会找个地方先休息一晚吗?你们是没带钱还是没带脑子?”
左廷玉道:“因为殿下不想去所以……不过城楼校尉给了我们被子和伞, 所以还好。”
“……”
左廷玉又解释道:“酒是我给殿下的, 想着他心里憋屈, 男孩子, 喝喝酒、跑跑马、发泄发泄,兴许过阵子也就好了。”
“昨晚在城楼下,殿下也没有要叫门的意思。”
“他喝醉了, 哭了会儿,坐在地上有些睡着了。是我看雨势太大,恰好又碰见了认识的校尉,便让他派个人来问问公子的意思。”
小婧听了原委,说道:“原来如此。昨晚那小兵也是个会说话的, 说你们像是喝了点酒, 在城门外说要进来。公子听了, 还以为你们是喝醉了酒,在城门外叫门发威呢!”
“不是这样。”左廷玉道,“总之,都是我的错。”
季恒坐在床边,又侧过身“咳—咳—”地咳了起来。
他一手用帕子捂住口鼻, 一手在底下攥着褥子, 攥得骨节泛白,每咳一下, 胸口便痛一次,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小婧又给左廷玉使了个眼色, 左廷玉应了声“喏”便下去了。
听了这番话,季恒也稍许喘上一口气。
昨晚送走了那小兵后,他又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总觉得姜洵是在跟他闹别扭。
他不知姜洵要闹到什么时候,又要闹到何种地步?
单说叫门这件事,万一闹得人尽皆知,再让国相状告到陛下那里。
齐王任性闹事,万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想必在陛下眼中,也比齐王城府深、步步为营要好一些吧?
但哪天陛下若想动齐王,这些却也会成为朝臣口诛笔伐齐王的把柄。
当年梁王被揭发的罪名中,有一条便是藐视法度,多次在城外狩猎饮酒,半夜归来,威逼城楼校尉开门。
眼下势态也好,他身体状况也好,可能都经不住姜洵再闹腾了。他也不知该如何相劝,一时心中郁愤,早上起来便又咳了血。
季恒想了想,又道:“殿下淋了一夜雨,眼下回了宫,恐怕也要休沐一日。”说着,看向一旁,“小婧,你去趟学堂,同先生们说殿下今日告假一日,免得殿下又一声不吭地不去,惹得先生们生气。”
小婧道:“喏。”
华阳殿,漆画屏风后,姜洵从一桶泥沙水中起了身,觉得还是没洗干净,站在浴桶中弯腰低头,叫宦官往自己身上淋水。
宦官踩着坐几垫着脚,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青铜水瓢,一瓢一瓢小心翼翼地往姜洵头上淋着。
姜洵嫌水流太小,催促道:“倒。”
“再倒。”
“再倒再倒。”
宦官逐渐加大水量,见殿下还是不满意,干脆把一桶热水全兜头浇了下去!
姜洵猛地左右甩头,甩了一地的水,又抹了一把脸,这才起身道:“你是想淹死我吗!”
宦官吓了一跳,忙道:“不敢不敢,殿下恕罪!”
“真是个饭桶。”姜洵说着,跨出了浴桶。
屏风外,几名宦官忙弓身迎了上来,帮殿下擦身穿戴,知道殿下心情欠佳,各个伺候得小心翼翼,唯恐遭殃。
穿戴完,姜洵左右调整着腰封走向了书案,随手指了指上面的书卷,说道:“把这些都带着。”
“喏!”
两个小宦官应着,忙不迭跪坐下来,把案几上的竹简和一些有的没的都揣着,恨不能连书案也一块儿抬走,免得殿下一会儿要用,他们又拿不出来。
揣完,趋步跟在了殿下身后。
而刚走出殿门,便见邓月、皓空二位公子迎面从庭院走了过来。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天一亮却又放了晴。庭院被洗刷得格外干净,风中又带着雨后特有湿润的凉意。
姜洵走下台阶,问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邓月握着竹简伸了个懒腰,样子格外惬意,说道:“方才小婧姑娘来过了!说殿下今日告假一日,让先生们回去了。”说着,意味不明地看向姜洵,说道,“可能是公子疼你吧。”
“我说过我要告假了吗?”姜洵说着,看向身后宦官道,“再到傅府跑一趟,说寡人今日要正常上课,让先生们回来授课。”
邓月白高兴一场,听了这话欲哭无泪道:“殿下,你认真的?”
姜洵道:“认真的。”
几日后,长生殿。
“那日讲经博士回了官廨,还未来得及坐下,殿下的宦官便又来了,说殿下又不告假了,让先生们回去授课。”
荣泉跪坐在席子上,一五一十地告状。
“殿下肯用功,身体不适也要坚持上课,我们自然是高兴的了!只是那之后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殿下又连着告假,直到今日,殿下都没有来上课。臣心里奇怪,特来问问公子……”
季恒坐荣泉对面,饮了一口茶。
也就是说,他帮姜洵告假那日,姜洵自己销了假,后面几日姜洵又自己告假了。
可据他所知,殿下纯阳之体,那日淋了一夜雨后身上也没半点不适。
且殿下告假,也没在殿内好好休息,而是日日都在往马场跑,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
这些情况,季恒早已知晓。
可左廷玉劝他说,殿下心里憋屈,又说殿下再憋屈,也不过只是跑跑马、砍砍稻草人,顶多大半夜跑到那学宫里头看看花儿,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儿,劝他不要管,给殿下一些空间。
季恒也觉得理应如此,便对荣泉道:“殿下近来的确身体不适。”
荣泉半信半疑道:“哦……”
“老实说,”季恒说着,放下了水杯,“近来我身上也不大利索,殿下的事也管的少了。先生以华阳殿的口风为准便是了。”
荣泉听了心道奇怪,总觉得殿下和公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听着这般生分?
但公子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道:“喏,那老臣知道了。”
季恒道:“有劳先生了。”
“臣告退。”
时间一晃便又到了廷议日。
来到文德殿时,季恒心里也有些没底,殿下学堂不去,该不会廷议也不来吧?
属官们很快到齐,可时辰快到时殿下也没出现。
而季恒正准备派人询问,华阳殿的宦官便到了,说殿下身体不适,叫大家自行议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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