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得知自己小时候也是被阿爹阿娘抱过的,心中忽然便有些释然了。
他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又小小一坨侧卧在了榻上,与季恒面对面,借着月光看着季恒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又道:“叔叔,你有名字吗?”
季恒道:“叔叔也有名字呀。”
阿宝便道:“哥哥叫阿洵,姐姐叫阿灼,我叫阿宝,那叔叔叫什么呀?”
季恒道:“叔叔叫……”
他嘴唇一张一合,念出“阿恒”两个字的瞬间,竟感到有些异样又有些动听,仿佛是母亲、太傅、阿兄或是阿嫂在唤他一样。
只可惜他们离世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他了。
如今连老师都很少叫他恒儿。
真是好久违又好陌生的字眼。
他又一次说道:“叔叔的名字叫阿恒。”
隔日元正日,是齐国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清晨的天刚蒙蒙亮,长生殿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季恒黎明未到便起了床,此刻已经穿戴好,一身白衣,头戴进贤冠,腰间垂下一枚玉佩,看着精神抖擞,莫名有种意气风发的书生气。
整理好着装,他便牵着阿宝上了车。
大王的马车也已整装待发,左廷玉确认完,便下令出发。
长长的王宫车队在天策大街上行驶。
季恒探出车窗,见身后又跟了数十辆马车,几乎看不到末尾,大概也都是齐国的属官们了。
马车出了城门,很快在宗庙前停下。
车夫掀开了竹帘,季恒便起身弯着腰,牵着阿宝往外走。
而一只脚刚踏出车门,便见姜洵站在车旁,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扶他下车。
这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毕竟阿洵从小就很绅士。
他也有些习惯了,差点把手伸出去。
只是一侧目,看到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属官们,他又忽然有些意识到,这不合乎君臣之礼,在外人面前影响不好。
且元正一结束,他们便要入都朝觐了。
有些事在齐国倒好说,可万一到了长安,两人再顺手做出些尊卑不分的动作来可怎么行?
还是得趁早改过来。
这两年来,阿洵也成长了不少,相貌愈发英武,政事上也愈发有自己的主见。
他有时便莫名在想,好像自古以来,都没有几个托孤大臣是有好下场的……
摆不正自己位置的,那结局更是悲惨。
即便眼下,阿洵对他十分信任,几乎言听计从,但大概儿时的万历对张居正,儿时的顺治对多尔衮,也是有孺慕之情的吧?
可结局又如何呢?
两个人没有一人能拥有完整的坟墓。
季恒便抱起了阿宝,把阿宝递了过去。
阿宝像小青蛙似的缩着两条腿,丝滑地从季恒手上荡到了姜洵手上,像荡秋千一样。稳稳踏上地面后,又忍不住叹道:“哇—!”
而姜洵刚把阿宝放下,便见季恒把着车身要下车,他便又伸出手,下意识攥住了季恒的手腕。
季恒只感到姜洵那手又热又硬,像个烧热了的铁钳一样,一钳住便不撒手。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姜洵扶下马车,于是站在车前不肯下,说道:“松手。”
见姜洵不松,他便拿另一只手去打他手背,这可真是打顺手了。
打完才发现,自己离“完整的坟墓”可能又远了一步。
且这行为,已经演变成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拉拉扯扯,周围属官纷纷侧目了过来,连谭太傅也投来了锐利的审视目光。倒还不如一开始便得体地被姜洵扶下马车,上演一番“叔慈侄孝”呢。
姜洵仍钳着他,说道:“叔叔请下车。”
季恒无可奈何,便踩着脚蹬下了车,行礼道:“多谢大王。”说完,又不轻不重往他背上拍了一把。
时辰一到,祭祀便开始了。
姜洵主祭了三年祭祀,对整套流程已倒背如流,身侧也有官员和宫人指点和侍奉。
只见他一身玄色冕服,手执玉圭,率领百官步入庙门。
侍卫、宫人列于宗庙两侧,中间高高的祭台上已备好了长长一桌的祭品,侧旁又架着编钟、编磬等乐器,几排乐师跪坐一旁,奏起了庄重的祭乐。
在祭司主持下,姜洵一步步登上祭台,进献贡品,祈求先王先后佑齐国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完,三叩三拜。
姜洵拜完,季恒便携阿宝上前叩拜。
再之后便是百官依次叩拜。
而直到了午时,祭祀才堪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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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一结束, 属官们便也陡然放松了下来,出了庙门,便互相道起了吉祥话。
季恒则把阿宝交给了小婧, 而后匆匆准备奔赴下一场。
昭国的礼格外繁重, 尤其祭祀太多。
这三年来, 每逢节日, 季恒都要先到宗庙给阿兄阿嫂祭祀,再到季家祖庙给列祖列宗和父母亲祭祀。
而他踏上脚蹬,刚要上车, 姜洵便在身后道:“叔叔。”
季恒回过了身。
姜洵道:“要不我陪叔叔一起去吧。”
季恒无奈道:“殿下是齐国大王,怎能给臣子祭祀呢?前几日各郡府又送来一堆公文,若是没事干,那便回去把公文批了。”说着,要上车。
姜洵则又道:“叔叔祭祀完回来, 不会又要病倒, 昏迷好几日不省人事吧?”
听了这话, 季恒心头便是一紧,说道:“叔叔今日状态还好,累是累了点,但应该不会到昏迷的程度……”
而姜洵新长一岁,果真便没有去年那么好糊弄了, 意味深长道:“也是。叔叔只有每年二月底, 季太傅忌日那一场祭祀,回来后才会又吐血又昏迷的。”
季恒被噎得说不出话, 解释道:“毕竟一入春,叔叔病情便加重……”说着,看姜洵一脸不信的模样, 便又有些说不下去,干脆板脸道,“回去批公文,我回来要检查的。”说完,便提着袍摆上了车。
季家祖庙离临淄城稍远,赶到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祭祀实在是件辛苦的事情,当然,准备祭器、祭品的人们更加辛苦,但他是主祭,要完成的仪式也十分繁重。
他又气血不足,结束时体力已达到了临界点。
祭祀完,大家便分食祭品。
记得他之前有空,还会常回季府看看的。
只是这三年来实在太忙,偶尔空闲下来,也想多教教阿洵、带带阿宝。
于是除了到祖庙祭祀,或是公帑告急,他想拿季家的钱来贴补,回季府与大家相商以外,好像也难能见到大家。
今日一见,发现宗亲们也好,陈伯和下人们也好,都很关心他,不知道他这阵子在忙些什么,身体又如何了,竟让他有些内疚。
包括前两年齐国境况不好,每当穷途末路,他也只能拿季家的钱贴补。
虽然宗亲们在分家时,早分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他动用的钱财和土地都是季太傅留给他的;但庄园也好、府邸也好,都是大家在帮他打理,他是一点也没操心过。
大家每年勤勤恳恳地帮他种地,好不容易攒出点家底,他一回来便要全部掏走。
大家再攒,他再掏。
总之,每次都挺不好意思。
于是每当祭祀,他都自称是“不肖子孙季恒”。
好在宗亲们对他的钱财没有觊觎,陈伯也很理解他,只叫他有空常回来看看,说季府上下都很想他。
季恒便惭愧道:“知道了,陈伯多保重身体。”
走出祖庙时,天已暗了下来。
季恒乘车回宫,路上累到昏睡了过去。
他手中捧着铜炉,但车上还是有些阴冷,在这种地方入睡又很容易着凉。
车子在长生殿门前停下时,他便感到有些头昏脑涨,像是发烧了。
左廷玉掀开了竹帘,叫道:“主人。”
季恒迷迷糊糊应了声“嗯……”,又顿了片刻才起了身,结果刚一起,便感到眼前一黑,他又浑身无力地跌坐了回去。
左廷玉道:“主人!”
而紧跟着,便是轻轻一声“让开”。
车身随之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上了车。
季恒脑袋一阵阵地发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顶,眼球更是胀痛得睁不开。
他浑身脱力,冷得彻骨,勉强倚着车身坐在原地,忽然便感到一只灼热、干燥的大手覆盖在了他额头上。
过了片刻,那人便把他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那人身上十分火热,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感到半边身子都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火炉笼罩着。
身为一个男人,却被另一个男人“公主抱”,多少让他有些难为情,他却又在贪婪地汲取着那人身上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睁了眼。
只见夜色下,皎洁的月光挥洒在晶莹的雪地上,照得整座庭院格外亮堂。
他四肢酸软无力,靠在那人怀里,见眼前是用金丝线绣着云气纹的黑衣,下面则是双绣着山纹的黑丝履。
他看到那人正迈着稳健的四方步,一步步踏在庭院厚厚的雪地上,而每踩一脚,雪地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么冷的天,竟只穿了身单衣,也不怕着凉的吗……?
他似乎知道了是谁,于是在迷迷糊糊的病气里,也感到了些许的安心。
仿佛无论这个人要把他抱到哪儿,他都能跟着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也都能等醒来后再说的那一种安心。
他便不再挣扎,任自己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仍是黑的,暖融融的内室里,正点着几盏油灯照明。
守在他旁边的是小婧和来福。
来福睡得正沉,小婧则勉强打着盹儿。
而他刚一睁眼,小婧便敏锐地醒了过来,忙给他端水,又问他要不要喝点粥?
季恒真有些饿了,大概是休息好了,方才的病气也一扫而光,他便说:“端来吧。”
一锅青菜肉糜粥正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小婧走上前去,盛了一碗端过来。
而刚递到季恒手上,来福便也醒了,忙道:“公子醒了?我还以为又要昏迷好几日呢!”
小婧便看向来福道:“那你呢?闻着香味儿就醒过来了?”
来福:“……”
季恒仰坐在床头,舀着粥,忍不住发笑。
小婧又看了看窗外,估摸着眼下的时辰,念道:“眼下这元正日都要过去了吧……?”说着,回身看向了季恒,道了句吉祥话,“小婧祝公子身体健康,长乐未央。”
来福也争先恐后道:“来福也祝公子身体健康,长乐未央!”
季恒笑道:“好,明儿再打赏。”
他本想问问小婧,方才是谁把他抱进来的?但最终还是没问。
他想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与往年不同的是,这年元正一结束,他们便要准备入都,而这将成为他们往后每一年的日常。
之前先王入都时,由于路途漫漫,路上倍感无聊,于是总要抓一两个孩子陪着他一起。
有时是阿灼、有时是阿洵、有时是季恒,有时则是任意的两两组合。
不三个一起打包带走,是因为要留一到两个人陪着阿嫂。
于是像今年这样,三人一起入都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况且今年还多了个阿宝。
马车整装待发,临出发前,季恒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除了随行人员的行李,车上还载着齐国要献给天子的“献费”。
献费按诸侯国人口收取,大概占齐国每年税收的三成左右。
他想天子应该是不缺这点钱的,颁布这项规定,只是想进一步削弱诸侯王财力罢了。
除此之外,诸侯王也要向天子进献贡品,不过进献什么并无要求,大家凭自觉便是。
季恒备的还是那些特产,什么雪花盐、螺钿工艺品、海产品,又备了几盒金饼和一对拳头大小的东海夜明珠,勉强撑撑场面。
谁不知道三年前那场瘟疫后,齐国便穷得叮当响,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对于贡品,天子也很佛系。
看了这些贡品,天子说不定还会觉得齐国穷得让人很安心呢。
检查完,季恒又叮嘱了太傅几句,把齐国交给了太傅、国相与朱內史,便上了马车出发了。
往年齐国都是途径梁国,进入函谷关。
可听闻去年年底梁国睢阳附近雪灾泛滥,道路封锁了二十多日才开始通行,季恒的商队也在原地被困了许久,长安便安排他们从赵国借道。
从赵国走,可能会稍微绕了一点。
不过姜沅听说后,便说要接待他们,再与他们一道入都,倒也不错。
季恒、姜洵、阿宝同乘一车,大概是今日人多,阳光又很好的缘故,车内竟有些暖融融的。
季恒这些天教给阿宝不少知识点,都是到了长安后,随时随地要被人问到的。
刚好路途也无聊,他便道:“叔叔考考阿宝好不好?”
阿宝自信满满道:“好!”
季恒便问道:“阿宝今年几岁啦?”
阿宝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岁了!”
季恒又道:“那阿宝是从哪里来的?”
阿宝觉得这些问题都太小儿科了,便一股脑都背了出来,说道:“我是从齐国来的,我叫阿宝。我父王是齐怀孝王,我阿兄是齐王洵,我阿姐是琅琊翁主灼,我叔叔是公子恒!”
季恒一把搂住了阿宝,说道:“阿宝好聪明啊!但是阿宝,最后一句还是不要介绍了好不好?”
阿宝问道:“为什么?”
“嗯……”
他应该怎么解释,其实自己不是阿宝正儿八经的叔叔。
在齐王宫叫叫倒好,可到了长安,那么多诸侯王都是阿宝的叔叔,而自己又怎么能和这些人物相提并论呢?
他只道:“总之,到了长安后不要再叫叔叔了。”
阿宝问道:“那我应该叫叔叔什么?”
季恒想了想道:“就叫我阿恒吧,就像我叫你阿宝一样。”
“唔……”
阿宝觉得有些不妥,但又不知说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姜洵则试着轻轻叫了声:“阿恒。”
两个音节从轻触的唇齿间发出,让他感到很新奇,也很娓娓动听。
几日后,一行人便抵达了赵国国都邯郸。
邯郸身为百年古城之一,又是中原贸易的枢纽,城建完备,商业也十分发达。
一行人入城门,沿着主干街道向前行驶。
季恒掀开了竹帘向外望去,见宽阔的街道两侧皆是气派的楼阁,有酒楼、有商铺,瞧着热热闹闹、格外繁华。
而正准备放下帘子,便见身后竟有一帮小乞丐追了上来,看着七八九岁,小脸各个冻得皴裂,身上袄子也脏兮兮的,破了也没人给补,露出了里面早已结成团的柳絮。手中拿着破碗,一股脑地围上来拍打车身,说道:“公子,公子!赏我们点钱吧!一个铜板就好!”
“我们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上饭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公子!公子!”
毕竟是小孩,随行郎卫不好强行驱赶,便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连齐王车驾都敢拦!还不快退下!”
而这些小乞儿显然不是第一次乞讨,早就被打皮了、骂滑了,根本没被郎卫唬住。
邯郸商业发达,商队川流不息,这些小孩儿倒像是“专业”做这个的。
看他们拍打车窗的力气和说话的声音,哪里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的样子?
阿宝没见过这阵仗,有些害怕了,忙往季恒怀里钻,叫道:“叔叔……”
季恒忙哄道:“没事,没事。”
其实换在几年前,季恒早把荷包掏出来了。
当日若是很闲,他可能还要一一“家访”,看看这些小孩子家里如何,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他帮助的?
只是这几年,他也逐渐领悟,身为掌权者,最大的善事便是发展经济与制度,是授人以渔,而不是授人以鱼。
他便也下过决心,不再做这种一对一的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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