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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壑难填(一只淇雾)


“要现在过去吗?”William眼眶也红了,低声问道。
“给季抒娅点时间吧。”贺征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你可以解释,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人都成这幅鬼样子了,还要给他染头发,到底是健康重要,还是头发重要。”
“你别怪黄伯,黄伯是在顾家干了四十多年的老管家,阿繁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会害他,只是阿繁十六岁被迫出柜后再没来过檀麟庄园,黄伯对后来的事一概不知。”William长吁一口气,缓缓道来,“阿繁和孟浔的事并不是一开始就公之于众的,起初他们尝试交往的消息只有时刻监视阿繁的季明川知道。因为顾泱,季明川甚至比顾北鸿更憎恶同性恋,他接受不了最优秀也最像顾泱的儿子是同,一发现苗头就怒不可遏地把阿繁关在家,亲自用推子把阿繁的头发全部剃掉,衣柜里所有看起来不那么男性化的衣服也全都一把火烧了……就算阿繁不是同,是个正常人,在最犟、最好面子、也最骄傲的少年时期,被这样没有尊严地对待也会疯的,何况后来他还被扭送到美国,被用更恶劣的方式折磨了整整一年……贺征,他需要这头璀璨耀眼的金发,却不一定是金色,蓝色、紫色、红色,什么颜色都可以,唯独不能是黑色和光头,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第73章 如果有命运
檀麟庄园像个巨大的计时器,活动在庄园内的每个人体内统统被植入了一个微型时钟,允许悲伤、流泪、失控,但是有时限,闹铃一响,所有消极、影响正确判断的情绪都必须被隐藏或销毁。
季抒娅是个很好的例子,她的崩溃仅仅持续了十分钟,重新抬起头时,抛开眼角未干的泪痕不看,又变回了那个盛气凌人的女王。
何不可悲,何不可叹。
贺征和William的靠近像外来者的入侵,季抒繁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卷而翘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着,玻璃弹珠一样的深灰色瞳孔里映出两人的身影,渐渐地,剔掉了一个,只留下最高大、最陌生也最引他好奇的那个。
依旧没什么反应,但眼神有了短暂的聚焦和迟缓的跟随,这微妙的变化让季抒娅和William燃起了不少信心。
贺征任他注视了许久,才蹲下身,单膝跪在他身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终于找到你了。”,而后失了声,用力眨了眨眼,才继续道,“丫真是太能折腾了,跨个年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倒霉催的,早知道就不让你走了,关在酒店,就待在我身边。”
“……贺征,他不记得你。准确地说,他现在只有五岁的见识,不记得任何人。”季抒娅将头撇向一边,不留余地地告知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怎么可能。”贺征动作一僵,“不是你们说他听到我的名字会有反应吗,怎么可能不记得我。”
“是有反应。就像现在他见到你,眼珠子会转,视线会跟随,这也叫有反应。”William用更通俗的语言向他解释Dr.Jonathan的会诊结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虽然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印记好像很深刻,‘贺征’这个名字对现在的季抒繁来说更像是某种符号,用这个符号去和他沟通,会比其他的符号更见效,但这不意味着你是特例,他还认得你。”
一番话,每个字都有充分的医学案例作支撑,可说的人却忘了,是先有贺征这个人,再有“贺征”这个名。
季抒繁在朔溪饭店昏暗的停车场捡到他、决定施以援手时,何曾知晓他叫贺征。
贺征就是贺征,不是别人,也不是某种符号,一瓶水换一个字,两瓶水才换来他们的相识……William你寸步不离地跟着,合该替忘记的人记得。
“有反应就是记得。”贺征固执己见,动作放得更轻了,拨开他额前浓密的刘海,才发现额角还包扎着医用棉,“这家伙经常在我面前吹嘘自己是天才的,既然是天才,就肯定异于常人,就算只有五岁,也是顶顶聪明的小孩。”
季抒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无需懂,只觉得蹲在他面前的人好奇怪、好好看,一时间连睫毛都抖动得厉害了,于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凑到这人身前嗅了嗅——很清新的味道,薄荷里夹杂着苦橙香。
他喜欢这个味道,慢慢地靠得更近了,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贺征的侧颈,漂亮狭长的眼睛无意识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真实的、带着韵律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贺征的眼泪瞬间开了闸,将浑身消毒水味的季抒繁揽进怀中,他想抱得紧些,越紧越好,最好能揉进骨血,如此便不会丢了……可又不知他身上究竟有多少伤,紧一分就疼一分,思来想去,只能轻拢着,像抱着一只刚出生、皮毛未丰的小狐狸。
男儿膝下有黄金。
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两条铁律我都为你破了,季抒繁,你可以贪玩,可以不记得,但等玩够了,就回来好吗……
贺征珍惜地捧起他的脸,在那干燥的唇上落下一吻,“五岁的季抒繁,和二十四岁的季抒繁都一样,新年快乐,余生也快乐。”
两瓣唇相碰就是亲吻吗,亲吻这么幸福的事,为什么要哭呢?季抒繁直起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如孩童般纯真的眼睛里升起迷茫的雾霭,病情复发后,第一次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什么,可张了嘴又发不出声音,急得抬起两只包扎得像大白馒头的手去碰他的脸。
见状,季抒娅和William对视一眼,既惊又喜,贺征不知道这简单的举动有多难得,他们却再清楚不过,肯互动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白馒头做不了太精细的活,不过没关系,贺征知道他是在帮自己擦眼泪,配合地转了转角度,等脸上的水渍被糊均匀了,才握住他细得过分的手腕笑道:“算你有良心,不然我就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等你病好了,就拿着照片找你要钱,要多少,你都得给,啧,堂堂季总cos叮当猫,丢不丢人啊!”
季总……是谁?季抒繁不知道。
丢人……重要吗?季抒繁也不知道。
这个人真奇怪,亲他,抱他,哭了,又笑。
季抒繁迟缓地转着手腕,想挣脱,却挣不掉,五官都慢慢皱成了一团。
“贺征,松手,你弄疼他了!”William察觉不对,立马蹲下身,将他们分开。
情难自抑,终伤人。
他分明仔细呵护着,没想过弄疼他,却敌不过一次走神,在那淤痕累累的腕间留下了自己用力的罪证,亦如,他没想过爱他,却撒泼耍赖地把直男折成九十度,掰过了又不负责,等不到零点就遗忘了。
“……抱歉。”贺征腾地站起身,走远了几步,去缓和情绪,高大的身躯嵌在暮色中,徒剩寂寥。
此刻再惶恐他也不敢问这两人季抒繁到底有多大概率能清醒,不知道总好过被通知几率渺茫,一直不知道就能一直骗自己,疯了也好,傻了也罢,起码还活着。
季抒繁啊季抒繁,你如果真的是叮当猫就好了,口袋里肯定有时光机吧,我们一起回到你的十六岁。
不要再遇见孟浔了,遇见贺征。
我们一起上同一所高中,我高三,你高一。
帅气多金的季大公子一定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不用刻意打听我就能知道你的消息,带着答案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唉。人生的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
小狐狸你且珍惜最后这段温存的时光吧。

第74章 选择
贺征整理好情绪回来的时候,季抒娅正忧心忡忡地跟William交代着什么,“阿繁的事不知道能瞒多久,父亲那边我会尽量去斡旋。治疗期间,不管Jonathan叔叔需要什么,你都配合,不用考虑代价,只要阿繁醒得过来,什么代价我都付。”
季抒繁也好似被这严肃的氛围感染了,低垂着眼,将头靠在季抒娅平坦的小腹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季抒繁,你抗争了这么多年,绝对不可以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倒下。”季抒娅抚慰地拍着季抒繁的肩,自己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我们阿繁,从来不是脆弱得只会逃避的小孩……我们阿繁,总是能在绝处逢生的……从前那么难的时光都没把你击垮,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William作为季抒繁的特助,更作为一起从底层拼杀出来的患难兄弟,有他必须肩负的责任,推了推眼镜,理性道:“阿繁醒得过来最好,醒不过来,或者醒得太慢,万德都会被季明川抢走,季明川一旦知道阿繁二次病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他踢出局,转而培养新的继承人。新太子上位,绝不可能容得下我们,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听你们的意思,季明川还有私生子?”贺征听得眉头紧皱,更搞不清季抒娅在这中间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明明上次见面她还和季明川站在一边。
“很意外吗,名正言顺的儿子不受掌控,当然要生个备用的。”季抒娅冷笑道。
“跳梁小丑而已,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能力驾驭这么庞大的两个商业帝国的。”William眼中也闪过不屑。
季抒繁发现贺征回来了,如一具不灵活的木偶,一点点抬起头,用希冀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刚才手腕被握疼的事已经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每一次遗忘后,都会再一次选择,那么没关系,我们还是会在一起。
贺征代替了季抒娅的位置,站在季抒繁身边,轻揽着他肩膀,以绝对保护的姿态。
小狐狸呀,这个世界让你这么痛苦的话,你就少长些心眼,多培养些顿感力,事情再坏,天也塌不下来,哪怕天真的塌了,也有个儿高的在顶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有你在,阿繁的状况明显要好很多,这段时间就拜托你暂居檀麟庄园,帮助我弟弟治疗了。”季抒娅看着贺征,诚恳道,“之前在天豫苑……我为我的不尊重向你道歉,对不起贺征,我看轻你了。晚点我还要去趟公司,就不多招待了,有什么事,William不在的话,你可以问黄伯要我的电话,随时保持联系。”
“不用你拜托我也会无条件配合季抒繁治疗,但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待在这里。”贺征用手捂住了季抒繁的耳朵,“我有我的工作和应尽的义务,完成之后我自然会回来。”
“如果你指的是剧组的事,William应该都安排妥当了,你不需要操这份心。”季抒娅不满地皱起眉,显然她是想贺征像医护那样寸步不离地陪在季抒繁身边。
“你们不愧是亲姐弟。”贺征心里多少是有怨的,寒声道,“当初我做好了被雪藏到解约的打算,本本分分地跑我的龙套,是季抒繁做大风声,约了钱晟和邵仲翔组一场鸿门宴,一手把我推到现在这个位置。现在他出了意外,你又打点好一切,把我所有的付出、努力,甚至在业界的口碑都一并抹除,不觉得可笑吗?”
“你别想得这么极端,隐退只是一时的应对之策,哪天你想复出了,我保证——”季抒娅有口不能言,倘若贺征这个时候肯退,事情兴许会变得简单点。
“季抒繁能不能好、什么时候好,你都不能保证,别的事也不用保证了。”贺征打断她。
他不是在乎名利的人,得季家小姐一句保证,说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也不为过,但这个时候他必须为自己争一争,他没想过季抒繁再也好不了这个可能,既然能好,那他的爱人就永远是不落神坛的天之骄子。那么耀眼的一个人,或许他贺征这辈子竭尽全力都无法与之比肩,但只要一直往上走,就能离得近一点、变得无可替代一点……
闻言,季抒娅神色复杂,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别后悔。”
我不是季抒繁,我给过你选择,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往绝路上走。
“我不后悔。”贺征放下手,眼里只有他的小孩,“所以William,不用麻烦了。”
他向来是个洒脱的人,爱就是爱,愿意就是愿意,不多说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也不多做任何一个多余的行为。赌对了是幸运,赌错了就退场,走过的都是路,不装情深,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好,我晚点让法务部重新和剧组洽谈,拍摄照常推进。”William比季抒娅更清楚季抒繁的部署和考量,因此面对贺征更觉惭愧,不论贺征选择退还是不退,他都注定是牺牲品,唯一能减少损失的办法就是收回真心,但走到这一步,好像已经覆水难收……
“给他配车和司机吧,剧组和这里两头跑,总归麻烦。”季抒娅撂下这句话,便独自离开了。
六点整,黄伯来叫他们下楼吃晚饭,丰盛的饭菜摆在三楼的小餐厅,桌上却只放了两副碗筷。
见状,贺征握着季抒繁细得有些硌人的左手腕,问道:“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阿繁他……吃饭比较麻烦。”William摇了摇头,语气勉强。
“不就是一只碗两根筷子的事,能有多麻烦?”贺征嘴硬不信,心中却是一恸,连William都觉得麻烦的事,他怎么敢联系到季抒繁身上。
William却不说话了,黄伯叹了口气,走过来,从贺征手里牵走季抒繁,哄着往房间走,“阿繁乖,伯伯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季抒繁不知所以,安静地跟着黄伯走,眼泪却突然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弄湿了整张脸庞。
没有好吃的。
白胡子伯伯做不出好吃的。
他哭得那样凶,却连啜泣声都没有,快走到房门口了,才晓得扭动僵硬的脖子,望向贺征,望向那个有着好闻气味、一举一动都叫他安心的哥哥。
可是为什么会哭呢,明明没有悲伤的事,只不过是分别而已。
“等等!”贺征视线一直是锁定在他身上的,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所有猜疑、不解都烟消云散,于是沉了眉眼,跑过去,替他擦干眼泪,“笨蛋,生病了就要吃饭啊,好好吃饭,才好得快。”
季抒繁红着眼,抽噎着看着他,许久许久,才往前迈进一步,将头撞在他的胸口。
此时贺征以为这是小孩子和玩伴分别时的不舍,譬如他五岁时,在小区和朋友打弹珠打得不亦乐乎,沈蕴怡喊他回去吃饭他也千百般不愿意,要等到某年某月某日,小狐狸卸下了所有心防,他才晓得,在五岁的季抒繁那狭小的世界里,每一次分别都没有后续,他的眼泪是恐惧和挽留。
“黄伯,再加一副碗筷吧。”贺征请求道。
【📢作者有话说】
唉。非要把这么好的老攻气跑了,你就舒服了

第75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
季抒繁系着围兜坐上桌的时候,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叹得那样响,又那样绵长,仿佛在所有人的头顶罩了一团挥不去的乌云。
贺征佯装没有察觉,仔细帮季抒繁调整了椅子和桌子间的距离,好叫他坐得更舒服些。
小孩儿是会用筷子的,但他现在手受了伤,别说筷子,就是勺子,用起来都颇费劲,黄伯妥帖地把桌上的每样菜都夹进一只大碗里,荤素拌均匀了,才用小勺喂给他。
季抒繁低垂着头,还沾着水汽的睫毛上下翻飞着,却迟迟不肯张口。
“阿繁最听话了,吃饭从来不用伯伯操心的,对不对?”黄伯耐心哄着。
季抒繁却把头垂得更低了,躲着、避着,像是在和黄伯玩捉迷藏。
“我来吧。”贺征心中愈涩,将季抒繁连人带椅子一起抬起转了个面,正对着自己,从黄伯手中接过碗勺,语气如常,“季抒繁,你要我留下,就要吃饭知道吗?”
闻言,季抒繁这才抬起头,眉毛纠结地蹙起,盯着贺征看了好一会儿,才大大地张开嘴。
“乖孩子。”贺征奖励地捏了捏他快瘦脱相的脸颊,将饭菜喂进他嘴里。
黄伯和William却仍提着一口气,表情没有丝毫松懈。
一口、两口、三口……贺征喂,季抒繁就吃,细嚼慢咽的,眉头却蹙得越发紧了,直到第五口,季抒繁猛地弯下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阵,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呕吐物混合着酸水一股脑吐到地板上,糜烂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麻烦,原来是这个意思。
难怪,瘦了这么多。
贺征怔忡地看着季抒繁,手里的碗勺突然变得千斤重,心疼、焦急、自责……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像一记闷拳砸中鼻梁,他恨不得替他受苦,却又那么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纸巾帮他把眼泪、鼻涕和嘴角的残渣擦掉,然后牵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干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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