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脖子上,季抒繁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上下牙床狠狠磕了一下,目光再度被牵引着撞入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于是,记忆最深处被腐蚀出一个黑洞,足以将他二次毁灭的东西从洞里钻了出来——
“别紧张,站稳些。”孟浔手疾眼快地扶住他软下去的腰,继续刺激道,“阿繁,你还有仇没找我报,我也是,你身上还背着我父亲的一条命。”
一声声亲昵的“阿繁”如诅咒般穿透身体,季抒繁深灰色的瞳孔骤然一缩,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几度启唇才勉强发出声音,“别碰我——”
见情况不对,Jonatha赶紧走过来分开他们,“你们很熟吗,这是在做什么?”
“旧友重逢,叙叙旧而已。”孟浔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鼻腔中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苦橙香,视线始终锁定在季抒繁身上,像饿极了的野兽想一口咬中猎物的命脉那样,“季总,这种尺度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请见谅。”
季抒繁从来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从伦敦重回纽约,尤其是跟傅洛臣那贼子绑在一起后,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心理素质比少年时期强了何止百倍。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反击道:“我的字典里没有‘见谅’这两个字,孟浔,不管你抱着什么目的,你有胆子出现在我面前,最好也有胆子承担后果。”
孟浔只是笑笑,没说话。
季抒繁也不在意,转身告诫Jonathan:“Jonathan叔叔,这些年你一直想从我嘴里挖出来的秘密,我终于可以坦诚地告诉你了。我心里的那块阴影,就是他,孟浔。作为您的病人以及启望医疗的资方,我希望医疗中心立刻、马上劝退有案底在身的员工,这种有反社会倾向的人渣应该被吊销行医执照。”
闻言,William和Jonathan纷纷如临大敌,生怕这家伙的白大褂底下藏的全是炸弹,一个把自家老板护到身后,一个跑回沙发边,拔起座机,拨通内线电话呼叫保安。
“你们季家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一点都不把别人付诸多年的努力放在眼里,其实今天真的是个意外,我还不想被你发现。”孟浔感叹了声,利落地摘掉胸前的工作牌,扔进垃圾桶,“老师,不必麻烦了,能在UCL本硕连读,你知道我的底子有多干净。”
往外走了几步握到门把手时,他好似突然记起什么,扭头朝季抒繁眨了眨眼道:“阿繁,前不久我给你算过一卦,你是天生的灾星,不能爱上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不然会酿成大祸的。”
季抒繁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贺征的脸,精心管理的表情开始崩坏,抄起办公桌上的烟灰缸砸到他脚边,“你他妈敢威胁我!”
“一点忠告罢了。”孟浔大笑两声,潇洒离开。
呆立了半晌,季抒繁看着门口来了又走的保安队伍,觉得好讽刺,直到Jonathan安抚拍了拍他的背,才回过神,“抱歉,Jonathan叔叔,让您受惊了,我想今天不管是您还是我都没办法安心地进行治疗,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去伦敦拜访。”
“不是你的错,好孩子,Alex看过你的病历,他只是在对你实施心理暗示,不要走进他的圈套。”Jonathan对于自己识人不清也感到万分懊悔,“这个世界很复杂,有人摸到你的软肋,就觉得伤害不过是顺手的事,但同样会有人看到你的痛苦,靠近你,好好爱你。不论是作为长辈还是主治医师,我都希望今后你遇到良缘时不要抗拒,相信爱会顺水推舟。”
他不信。
顾泱爱某个不知名的女人,爱到成了家、立了业,却依然忘不掉,听到一个真假不知的消息,就抛下所有,自私地死在雪山。
季抒娅爱林叙墨,十九年惦念,却换不来一次心软。
季抒繁也曾爱孟浔,结果是只差二十秒,就挫骨扬灰。
但他也没有反驳。
因为无意间捡到的贺征,好像真的不求什么,像个笨蛋一样,一心一意地在爱他。
季抒繁沉默地拥抱了Jonathan,而后转身离去。
第69章 情景再现
交代完William两天内查清孟浔重新出现后的所有事,季抒繁就拿了车钥匙,独自开着车围着城市兜圈,从柏油马路冲上高架桥,太阳如一颗琥珀糖融化天际,不匀称的晚霞将天空韶染成粉紫色。
而后越兜越快,越兜越没有路线,等他反应过来,天空已经被夜色笼罩得没有一丝缝隙,车子也停在霍乱酒吧前。
借酒浇愁一向是个不错的选择。
晚上八点的霍乱才刚刚开始热场,不停变换的彩色激光将空气切成碎片,DJ在打碟台就位,漂亮的手指动一动,就将低沉的爵士乐逐渐变成欢快的爱尔兰民谣,气氛也随着鼓点渐渐躁动起来。
和上次来的步骤一模一样,季抒繁刚一只脚踏进门,比头牌更像头牌的杨老板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今儿个是哪儿的风这么懂事,把季少给我吹来了!”
“杨老板,又见面了。”季抒繁意思地朝他点了下头,提前打断施法,“今天不点灯,不开包间,也不带人走,只在吧台喝几杯,麻烦帮我挑个好位置。”
“季少这是有心事啊,我刚想说,新来的几个弟弟正巧是你喜欢的型呢,看来他们是没福气跟着季少吃香的喝辣的了。”杨硕语气里不乏可惜,但依旧很爽快地领着季抒繁往吧台走,一点都不担心赚不到他的钱,“我家的调酒师在B市自认第二,那就没有哪家的敢认第一了,今晚肯定叫季少喝高兴了!”
霍乱的吧台很宽,黑花岗岩打造,跃动的幽蓝色灯带一亮,好似一条分隔现实与虚幻的冥河。
杨硕走后,季抒繁和一位被特意安排来的个子不高、五官秀气、喉结不明显,还长发及腰的年轻调酒师隔着冥河,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季少,想喝点什么?”调酒师从头顶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杯子,开口问道。
季抒繁听着这雌雄莫辨的嗓音,有点郁闷,“我来GAY吧,想找个男调酒师来给我调酒,美女,你能理解吗?”
“我不是美女。”调酒师揉了揉平坦的胸脯,自证道,“我只是比较像美女。”
“……OK,这样,我们来玩个游戏。”季抒繁抿了抿唇,把手机放到台面上,点开计算机后,将手机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调酒师,“我不知道喝什么酒,你可以随意发挥,从现在开始,你每调一杯就在计算机上按两个数字,十点前灌得醉我,我就按计算机上的数字给你小费,灌不醉,我就只结酒钱,怎么样,要不要跟我玩?”
至于为什么是十点……
谁叫贺征那缺心眼的今天是夜戏,还要拍到十二点呢,从霍乱赶去影视城,两个小时足矣。
调酒师理解了一下游戏规则,瞳孔都快挤成钞票的形状了,咽了咽嗓子道:“冒昧地问一句,喝死了,要我负责吗?”
季抒繁“噗嗤”一笑,两肘撑在吧台上,眼中光华流转,“你凭本事赚钱,喝死了算我倒霉,请——”
“真爷们儿!今天见到本人,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有钱人那么多,偏偏大家都惦记季少了,抛开人品不谈,跟你睡一觉,这辈子都有了。”调酒师简直要溺死在那眼神里,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中的动作却行云流水,玻璃量杯在指间上下翻飞,琥珀色的威士忌、透明的柠檬汁和糖浆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一滴不洒地落入雪克壶。
“宝贝儿,你很漂亮,第二性征再明显些,我们会度过很愉快的夜晚。”谈笑间,季抒繁在计算机上按了五个9作为开场。
“拒绝人也很娴熟呢。”调酒师脸上一瞬哀怨又一瞬惊喜,雪克壶在他手中活了过来,一阵充满力量与韵律的shake之后,呈上了一杯姜黄色的盘尼西林,“太阳下山就是喝酒的讯号,希望这杯精神布洛芬,能为您止疼。”
二十多度的酒对季抒繁来说和白开水无异,他也懒得拆穿调酒师巴不得他多喝几杯的真实想法,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酒喝得越来越混,度数也越来越高。
十点还差一刻,调酒师看着计算机上长串的数字、台面上十来个空荡荡的酒杯,以及只是脸颊和脖子红了一点的季抒繁,人傻了——从第五杯开始,他就看出来季抒繁是个海量的,想灌醉他绝非易事,调酒没再留后手,一杯烈过一杯,毫不夸张的说,就是换霍乱的老板杨硕来喝,抗不过七杯也该趴下了!
“怎么停了?”季抒繁看了眼手表,提醒道,“你还有机会。”
“……季少,你不能再喝了。”尽管季抒繁嘴上说喝死了算他倒霉,但调酒师心里清楚,真死了自己这辈子也就到头了,错失暴富契机,难忍心痛道,“酒量再好,也不能去挑战生理极限,急性酒精中毒会休克的。”
季抒繁看穿他的顾虑,无趣地用指尖轻轻敲着酒杯壁,给了他将近一分钟后悔的时间,见他仍没有动作,这才收起手机,淡淡道:“游戏结束,你输了。”
调酒师苦笑。
“不过你调的酒为我止了疼。”季抒繁指着他斜后方一个上了锁的玻璃柜里存放着的一个水晶酒瓶道,“这瓶Macallan Lalique在这里存了很久了,正好送你。”
“送、送我?”调酒师觉得自己死去的心脏又活蹦乱跳了,像看财神爷一样看着季抒繁,他爹的,57年的Macallan Lalique,随随便便都能卖个一百万,发了发了!
季抒繁莞尔一笑,拿起手边的大衣,正准备离开,余光中闪进一道黑影,迅速坐在了他右边的高脚椅上,“来杯Negroni,谢谢——”
又是那家伙!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桃花眼,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上甚至还戴着那对Tiffany银戒。
季抒繁脚步一顿,理智好似顺着火引烧光了,扔掉大衣,抄起吧台上的一个空酒瓶就往他脑门儿上砸,“操你妈,阴魂不散了是不是?”
孟浔有所防备,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但仍然疼得眉毛一抖,站起身,从他手上抢走酒瓶,“咣铛!”一声扔到地上,“阿繁,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周围人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纷纷往后退,给他们腾出宽敞的位置干架。
“绑架犯也配说‘君子’两个字?”季抒繁抬起下巴看着他,拳头攥得咯吱响,“你跟踪我到底想干什么!”
“用词太重了,我可没有跟踪。”孟浔掸了掸皮衣袖子上溅到的酒液,左耳的黑钻耳钉在彩色激光的折射下显得异常妖异,“阿繁,我说过我们缘分未尽,所以,不管在哪里碰到,你都不应该觉得意外。”
“砰!”
孟浔话音刚落,二楼某一间包厢里传出一声穿透整间酒吧的枪响,和二十年前最辉煌的港片里的画面一样,DJ台上的音乐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了半秒的死寂,而后随着一个女人惊恐的尖叫,混乱如涟漪般扩散开,一部分原本在卡座里玩骰子的消费者和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的服务员迅速从腰间掏出配枪,组成战术队形控制场面。
“砰——砰砰——”
一秒之隔,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子弹打在金属台柱上,火花四溅,人群像受惊的兽群,将笨重的桌椅撞倒,你推我搡地疯狂涌向各个出口,酒杯、酒瓶碎了一地,空气里充斥着酒精和硝烟的恶臭,呛得人直流眼泪。
“小心!手雷!”极度混乱中,某位带头冲上二楼的便衣警察突然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一道刺目的白光旋即在中央舞池爆开,“轰!”的一声巨响,灼热的气浪将近十米内的一切全部掀飞,碎木屑、玻璃渣、酒液、钞票劈头盖脸地砸向所有人。
爆炸、警察、孟浔……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季抒繁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没有慌乱、惊恐、不知所措等等负面情绪,只有疼,极致的疼。蓦地,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他便好似失去了重力般轻飘飘地跪倒在地。
电光火石间,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碎片几乎是对准了季抒繁的心口射去,孟浔和他中间隔了一男一女,瞳孔骤然紧缩,凶猛地撞开所有阻碍,扑过去抱着他往吧台里滚,“季抒繁!你他妈想死?!”
第70章 新年不快乐
2023年12月31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九分,【第一世步玄曦和昭颜深夜逃出宫的计划败露,皇帝暴怒下要将步玄曦五马分尸,昭颜以命相胁】这场戏拍摄得异常顺利,导演提前了二十一分钟喊卡,贺征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形象管理,潦草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就赶紧跑过去安慰入戏太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冯浅意,“好了好了,没死呢,把眼泪攒着,明天还要拍劫婚车的戏,得哭一天呢。”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冯浅意瞪着两个肿成核桃的大眼睛“嘎嘎”控诉,瞪了一会儿觉得战损版步玄曦单膝跪在她面前实在貌美又惹人怜爱,眼泪戛然而止,朝助理招了招手让拿拍立得过来,“重头戏我们都拍照纪念吧,等剧播营业的时候,有素材发微博。”
“好,我把赵博、陈澈他们一起叫过来,这场戏他们也很重要。”闻言,贺征立马站起身拉开了距离,他当然知道冯浅意说的营业是什么意思,只是他在这上面栽过大跟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不敢碰了,何况冯浅意的微博粉丝数是他的十倍,炒CP根本就是反向输血、扶贫,最后也最重要的是,现在他并不是单身,有恋人,还是个男的,剧播期间让观众沉浸式嗑嗑剧CP就好了,真人CP大可不必。
“服了,一天到晚防我跟防贼一样,不单独拍合照,让花絮老师多拍点互动没问题吧?”冯浅意这下完全出戏了,披上助理送过来的羽绒服,用湿巾擦干净手,就立马揣兜里用暖宝宝取暖。
“拍拍拍,悉听尊便。”贺征左手搂着赵博右手箍着陈澈,那叫一个有安全感。
“这可是你说的哦。”冯浅意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贺征还是没经验,非正剧想火出圈,炒CP绝对是条捷径,而且现在的CP粉最爱吃的可不是官方硬糖,而是0.5倍速从花絮里找出来的“真相”。
“征哥,你不行啊,浅意明显只想跟你拍,你非拉我们两个大灯泡过来!”赵博,饰演步玄曦贴身护卫的演员,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你懂个屁啊,我们这是古装剧,中式含蓄氛围才好嗑。”陈澈,在第一世饰演御林军统领的演员,也很上道,一个旋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冯浅意。
“咔嚓!”闪光灯照亮的瞬间,时间定格,属于这群年轻演员的全新篇章正在展开。
十一点五十六分,贺征腮帮子都笑疼了,紧赶慢赶地从社交圈退出来,羽绒服都记不得穿,拿了手机,偷偷跑到没人的烽火台下,提前给爸妈发了跨年红包,就预备给季抒繁打电话。
十一点五十九分,电话拨通的瞬间,影视城里里外外的天空“咻咻”地蹿起无数流火。
十二点整,流火在最高点绚烂地炸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各色光芒交织,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贺征却觉得吵,吵得他连季抒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于是迟疑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十二点十分,烟花散尽,余烟袅袅,聚拢的人群互道完“新年快乐”就有序地回到了工作岗位,只留下满地纸屑和弥散在空气中的刺鼻的硝烟味,贺征看着通话记录上刺眼的红色,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说要给我个惊喜吗。
失联就是你精心策划的惊喜?
惊喜过头了吧。
十二点半,方闻之叹了口气,拿着羽绒服、保温杯还有热水袋,从城门的遮掩中走出来,步子落在土地里像被按了静音键。
“征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找了你好久。”方闻之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提醒道,“郑导、单总还有浅意姐在大群发红包了,浅意姐还给大家准备了烧烤和热奶茶,组里现在气氛很好。”
“哦,没事,跨年嘛,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贺征僵硬地转过身,打起精神笑了笑,“哎呀,方闻之,幸好有你!我都把大群屏蔽了,今天这人情要是没做到位,杜菲该叨叨我了。”
“分内之事。”贺征手机没贴防窥膜,方闻之一垂眼就看见他点进了大群,在看红包总额,便温声建议道,“郑导和单总都发了三万,浅意姐发了两万,咱们不要超过两万就好了。”
“那就18888,新的一年,讨个好彩头。”贺征赞同地点了点头,在大群发完红包,就点开和方闻之的聊天界面,发了个8888的红包过去。
“征哥,新年快乐,今年一定要走花路啊。”今年,终于可以当面跟你说新年快乐了。方闻之没空看手机,不知道贺征给他发了红包,一边把羽绒服和保温杯递给他,还一边在心里遗憾群里的红包怕是抢不到了,钱多钱少无所谓,主要是他发的,“快把衣服穿上,喝点热水,这里是空地,风好大,人都要吹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