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灵剑山陆海]三劫 (麦吉君)

与此同时，那道封魔柱上一直静默好似熟睡一般的白衣身影突然动了，绑在手脚上的铁链铮鸣不断，那道灵锁原本穿骨而过，缚他灵力，此刻却被映得如同融金化水，爆出一道金光。

“六杖光牢！”

六道光柱破地而出，直通云霄，要把那天地顶破一般。

“这也…”

“这可比海天阔那一招三十六杖光牢可怕多了。”

“那当然，”一个身影飞身而下，立于这通天光牢之外，“这是我军皇山不传秘术，囚天术，以天为笼，地为牢，任你如何挣脱，若无解咒法诀也断然逃不出。”

那女道人长了一张极为清秀的脸，却布满了狰狞伤疤，一双清澈眼珠，却没有一点感情。

“枯琴真人。”

“王舞长老。”

“若我没猜错，那日项梁追杀海云帆至王家村，应该是一场戏，对吧？”

“当然。”

“那你们又为何要帮他，他父母已死，兄长半妖，无依无靠，你们所图为何？”

“王舞长老，这句话，我也可以问问你。”

“他是我灵剑派弟子。”

“他也是我军皇山家臣…”

“这囚天术，”王陆急着打断他们，“如何催动？”

枯琴真人看着这封魔柱上的弟子，突然笑了，“你看出来了。”

“若无已无修为，如何催动囚天术？”

“以自身浊气，引地之本浊，燃先天之气，引天之本清，方可催动。这囚天术，每个军皇山弟子，一生只能用一次。”

因为要燃尽自己先天之气，所以，只能在将死之时用那一次。



十二


不可能。

王陆后退，看着那光牢外无数鬼影狰狞着鬼面朝他扑来，囚天术如同一道天堑一般，隔断外界鬼魅，混沌在光牢中乱撞，万钧之力化为黑雾装在那灿然光壁上，尽数弹回，不留一点痕迹。

王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先天之气怎么能燃，烧了先天之气，人就没了。

海云帆明明答应过他，不到迫不得已，他一定择生的。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王舞见他几乎魔怔，追过去扶住他肩膀，“小陆儿，小陆儿…王陆，王陆。别疯，别疯。”

“不可能的，他答应过我不会的，不可能…”

“不可能——！”



王陆周身猛地爆出一层金光，王舞躲避不及，被灵气推出一丈远，落在风吟真人臂弯。

“小陆儿！”

却见一个黑影迎着他霸道灵力而上，直取命门，化掌为指，点在他眉心一处。

琼华落地，仍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冷冷道，“对不起了王陆师弟，接下来，我们需要的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位。”

王舞觉得自己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什么叫另外一位？”

“王舞长老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那日海天阔困她于梦境，虽然海云帆未曾入梦，想必还是知道了。

“欧阳前辈，这次，还得靠您和王舞长老了。”

“王陆”再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眼神清明，面色柔和，似乎是不再疯了，又或者，只是不再是王陆了。

王舞未动，她跟动不了，只能看着她的徒弟像一位故人一般无奈地活动下肩膀，然后朝她走来，“师妹。”

“大大大大大大大师兄…？”

“王陆”倒是并不意外，逐个点过头去问好，“风吟师弟，华芸师妹，刘显师弟，方鹤师弟，啊观海也在啊。”

“此次贸然唤醒前辈，还是因为变数太大，我们没办法冒这个风险，把所有希望放在王陆身上。”

“我们？我们是谁？”

“我和海师弟，当然还有枯琴长老和九尾天狐。”

“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好像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呢…王忠你看明白了吗？”

“没有。”

“灵剑三才阵，是霄云真人留下的灵剑派绝学，需三剑并立，立阵法天、地、人三位，乃引天地人灵气，方可破魔除妖。此法，虽是霄云真人归纳，却不是祖师所创，而是先圣所留，原本的名字叫，三清剑阵，取天剑、地剑、人剑，为天地至真、至清、至灵之气，可除一切妖魔。我说的对吗，大师兄？”

“师妹…”

“如果我没猜错，天剑应该是九尾天狐，天之灵气所化，匡扶明主，斩奸除邪。地剑，应该就是你手中坤山剑了，我就说，一个八品灵宝，怎么可能有个这么讨厌的剑灵。”

“师妹…”“王陆”的表情有一秒破功，不过马上变成了有些宠溺的无奈。

“那，那这人剑呢？”

“当然是，无相剑骨…”

女子催动全身各脉、大小周天灵力运转，离她最近的朱秦只看到她胸膛之中，离心脉极近的地方，有一道金光不断扩大。而他们手中法器，竟然随着那金光挣脱他们的控制，跟着王舞和“王陆”一同，直冲半空。

“…三千金丹。”

三千金丹，动万剑，平万法。



那封魔柱上，白衣公子只见眼前模糊金光一片，期间一道红光扶摇直上，属于女子的笑声不绝于耳。



“妖王，你姑奶奶我出世那年，你还不知道在九州外面哪个犄角旮旯喝西北风呢！”



海云帆长舒一口气，合上双眼。

他终于报仇了。

为他爹娘，为他自己，也为了军皇山那一夜之间被屠尽的上百族人。



他在意识模糊之间，似乎懂得了一个道理，一个他很早以前就应该懂的道理。

其实冥冥之中，他海云帆也算是个天选之人，和王陆、叶璃一样。只不过老天选他，只为了让他死。



一切终于结束了。



十三



混沌魔气，生于九州大地，与天地同寿，与日月争光。

不可灭，不可生，与清气相衡，乃天地之道。

若世间，无一人患三毒、生五妄、尝八苦，则心魔不复，混沌消也。

若世间，无一人可勘生死、辩是非、斩情缘，则心魔大成，九州覆也。

世间既生妖王，亦生英雄，乃为天道，生生世世，相克相生。

一切为法，应是如此。




第八章 捌

十四



“你骗我。”



混沌被三清剑阵灭于镇魔柱前，妖王魔气爆体，天地人三剑与魔气相撞，震断了这百年白玉石柱，震得这是盛京仙山百里之内地动山摇。



王陆只记得自己眼前一黑，思想如同被人囚禁，他在一片虚无中疯狂奔跑、冲撞，怎么也出不去。



海云帆骗他。



这变成了他无边虚无中唯一的一个念头，牵着他，引着他，向前继续，一刻不停。



无边黑暗似乎终于跑到尽头，前方有一片白，耳边有雷声轰鸣，六十三道雷电变成了一道网，把他困住，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那个影子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伸手，手指穿过那猎猎长风中的白色衣角，什么也没有摸到。



那一身素白的影子终于转过身来，王陆看到那玉面公子展开折扇，对他微微一笑，如同灵溪镇初遇，只是他自己竟然已经记不起来了。



王兄。



王陆伸手去抓他。



王陆。



什么都没有。



醒醒。你该醒醒了。



王陆挣扎两下，猛地睁开眼睛。

妖王自爆与灵力相撞，天地震荡，飞沙走石，镇魔柱断，百余名修士被四散的灵力波及倒地。



王陆站起来，他手臂很痛，头也很痛，眼前全都是粘稠的血，他摸了一把，竟是从他自己头上流下来的。



天上在下一场大雨，洗浊去污，明日这世界，又是焕然崭新的。



王陆听老人讲故事，说共工引龙撞断不周仙山，天柱塌，大雨倾盆直下，是不是如今天一样？



他看到那白玉石柱下面露出一方素白色衣角，手上还系着半段锁魔链。王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滚下十几级长梯，再爬起来，嘴里全都是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咽下，连同眼中酸涩一起咽下，接着蹒跚前行到那拦腰折断的镇魔柱边上。



那素白色衣角上染了大朵大朵血花，红莲一样，刺得王陆眼不能视。他只能挖，拿两只手挖，刨断了指甲，十指流出血来，最后终于找到那幻境之中的白衣身影。



“你骗我。”

王陆揽他入怀，海云帆止不住地发抖，他为了囚天术燃尽了自己先天之气，此刻灵脉枯竭，冷的就像是一块不化寒冰。

“你骗我啊小海…你怎么能骗我呢？”

海云帆握住他手指，力气不大，靠在他肩头，尽力抹掉他脸上血污，“我如何骗你了？”

“你骗我你会择生的，小海，你骗我你并不求死。”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活着的吗？

他握紧海云帆的手，片刻不松地抓着，仿佛一放手他就碎了，随风而散，再也找不回来。

“王陆，你知道，这世间最苦，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