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那冰冰冷冷的球动了动,似乎是醒了,在他手中弹了一下,道:“眠眠。”
“师尊?!”秋眠瞪大眼。
“好消息就是你师尊先凝了一部分过来。”
冰冰冷冷的一团在秋眠手中蹭了蹭,剑灵悄然离去,那黑团子膨胀了几分,跳上秋眠的肩头,在他脸颊和下巴那儿贴贴。
秋眠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哑声道:“师尊,我终于……”
我终于等到了你。
陌尘衣心中酸软一片,但奈何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给徒弟擦眼泪,只能拱一拱。
秋眠双手托着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却捏了捏黑团子,笑道:“师尊,好可爱呀。”
黑乎乎的毛团子自然看不出脸红,陌尘衣也不想这个样子过来,无奈他现在凝人形还不大稳定。
从他化成大阵时,那原本的躯壳就已经毁掉,如今的他更像是一团能量体。
他太想眠眠了,太想过来看看,心中也不止一次的后怕,如果他再晚一步,再晚一步……那简直无法想象。
当天夜里,秋眠不再去浏览终端光屏,而是化成了原身。如今他灵流虽还未完全通畅,但已能自如在原身和人身之间变幻。
他铺开软被于床榻,把陌尘衣放在枕头上,自己一圈一圈盘着他。
秋眠已不再是那胳膊长的小蛇,刻意缩小了的身躯也足以占满整张大床。
陌尘衣拱着秋眠的脑袋,郑重对他道:“眠眠,我爱你。”
白蛇坐实一愣,尾巴拍拍,心如擂鼓,亦答道:“嗯,师尊,我也是。”
他们细细碎碎说了许多话,穿书局的房屋设计十分灵活,天花板可以整个变作透明,璀璨的星河洒落下来,格外绚烂宁静。
秋眠盘着师尊看了一会儿,道:“若回去太仪界后,还是冬天,那师尊就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了……”他眯起眼笑道:“师尊,徒弟我从来,有些不堪言的念头啊。”
陌尘衣突然觉得自己在发热,却贴着秋眠,有些紧张,也有些小心翼翼,道:“那师尊的念头,眠眠也要知晓。”
又过几日,秋眠已经能行动如常,也在穿书局里参观了一圈,还去双职工分的公寓走了一趟,去剑灵家打了牌,听了许多穿书局的八卦与故事,发现穿书局的员工真的是风格各异,也是有趣。
他们二人也参与了太仪远程小组后续安排,因基座太仪界使用时间有限,但灵力却复苏了,便打算把原本那个太仪界清理干净后与此基座合并,并先排了临时天道去负责维系因果。
太仪如今灵气盎然,他们推测下一代天道很有可能是天地化灵。
陌尘衣会负责原太仪界的修理工作,并将协助临时天道和那来日的化灵,而秋眠因在太徽界还有因果尚在,会过去把这百年的因果给算完,也算个临时的天道所在。
不过穿书局的体制还挺贴心,认为他俩刚打完硬仗,就给弄得两地分居实在不好,就提供了远程办公的平台,总指挥和那临时天道也表示他们其实可以先放个假,休息够了再来工作不迟。
这也是穿书局精明之处,陌尘衣如今的力量十分复杂,到底能发挥到什么程度也只有几个内部人员晓得,与其令他在外干活,不如就回原本那个境界中。
又过半月,陌尘衣已能成功化成人身。
与穿书局认识的道友们告别后,他们回到了太仪界。
那日亦在吹雪,陌尘衣牵着秋眠,走入云明宗的地界。
“眠眠,我们到家了。”陌尘衣道。
细细的雪花从天穹落下。
只是那宗主峰上,桃花仍在盛开。
(全文完)
第84章 番外1
秋眠与陌尘衣在穿书局待了半月有余,回到太仪界时,传送地点正选在了云明宗山脚下。
今年雪下了几场,山脚下的旷野厚实地积了一层,平软的雪面上留有灵雀细细的爪印。
少年时的秋眠,会化成原身扑进去好一通滚,而今他站在雪边,眸底映出灿灿霞光,洒于雪上宛如碎金。他蹲下来在压了泥的雪面上松松拢了一把,搓成了一个雪球,放在手中来回掂了掂,却也没有去打谁,便只托在手中,有些发愣。
脚踏实地在了太仪界,方觉活着这件事本身的不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吹在面颊上的风与凛冽的雪气,秋眠难免恍惚。
他如同长年在冰天雪地里跋涉的旅人,突兀地扑入了熏风徐徐的烂漫春景里,首先的反应不是激动,而是对身边景致的怀疑。历经了太多的幻境,也尝过动荡和枕戈待旦的滋味,对于真正安定下来的生活,哪怕是幼年时曾经拥有,到如今也竟多有不适应了。
陌尘衣蹲在他身边,也慢慢搓了一个雪团,比秋眠那个还要滚圆,他抬臂把这个雪球往雪里一戳,又握住眠眠沾了冷意的手,把小一号的圆球叠在上面,用不知从哪里折来了木枝作为点缀,堆了个雪人出来。
秋眠怔怔看着眼前胖胖的憨态可掬的雪人,手心里传来属于师尊的温度。
他换了个屈膝坐下的姿势,倚了身靠在陌尘衣的肩头,细软的发丝垂到袖边,陌尘衣单手揽住他,掌下是一截突出的骨和冰冷的垂丝。
眠眠还是太瘦了,穿书局将那三股盘根错节在他体内的灵力拔除,也用更有效的技术温养他的身体,可是要在十几日内把他变得白白胖胖的,却实在不可能。
要再养胖一点儿,陌尘衣想,眠眠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长久久。
他轻轻托了秋眠的下颌,后者便仰起头。那些对虚实的飘飘忽忽的茫然无措,在唇上传来碾磨的力道时,就变成了具有实质的石子,咚一声落入了那绵连滚烫中,融化掉了,再也找不见踪迹。
随着逐渐的深入与摸索,秋眠愈发对陌尘衣的不讲道理而沉迷,他也不全是要体贴入微的照顾,水磨的温情往往与迷眩和漂浮相连。秋眠并不是太喜欢那样,经历了那般多的刻骨铭心,一次又一次的自毁,他的心里亦吹刮着不与旁人言说的肆虐的暴风雪,与蛇类生性的裹缠孕育出了更为激烈的索取。
他想要陌尘衣随时随地来亲吻他,不论是因璀璨光芒下无边无际的雪原,还是一个笨笨的雪人,他还想要陌尘衣来操控他的温度,作为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也作为一位青涩又冲动的爱人。
昔日陌尘衣还曾向他学过如何接吻,并拿下了出色的成绩,白纸一张的太仪天道,唯恐心中的狂念惊吓到他的白蛇。
这一点被秋眠发现,但偏偏却是秋眠引导着陌尘衣的凶,他威严中那火烧一样的情|欲。
于此道上谁才是师父,倒叫人弄不大清。
陌尘衣吻他,清晰地体会着与徒弟的相贴,经此一段时间的修养,那原本寡色的唇已是饱满红润,唇珠在吻烫后便格外动人。
乱世之年,彼此见一面也浸泡了太多的苦涩,总也让那邪气和病痛催促着往前,但如今他们有大把的时间来消磨,来仔细描摹勾勒出每一处值得反复心动的地方。
秋眠很想化出尾巴来,特别是他在知晓了师尊如今也可捏形出一条尾之后,他就总是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穿书局检查后的结论是,陌尘衣如今的状态,其实与当年的邪流灵智十分类似,可又那么不同,他变成了一只封住那些清浊之气的匣子,此后大千世界,不再有邪气的存在。
彼时秋眠认认真真把那老长一份的检查单看完,长长松了一口气,除了初期的形态上的不稳定,这种力量于师尊而言并无损害。
雪原上的光翩翩落在秋眠的眼睫上,他不知何时已扑到了陌尘衣怀里,冷风吹不上他的衣袂,每一个角落都是烫的。
但秋眠挺直了腰,就蓦地高出陌尘衣几分,他垂下眼便能看见师尊泛红的耳廓,便使坏一样凑上去,往他耳边哈气,背在身后的手画出了一个清心的阵圈。
他眯起眼,刚要把这个阵圈拍上去,却忽感灵波一碰,他与陌尘衣手里的阵圈双双一亮,抵消了作用。
秋眠一愣,陌尘衣凝着他已然有情动的面庞,喉结一滚,道:“这在外面,回云明……”
不过话虽这样说,总不能一回云明宗就闭门不出,清心阵圈还得各拍各的。
只是秋眠刚要站起,陌尘衣一抄他腿弯便将他抱了起来,他颠了颠,秋眠便紧紧圈住师尊的脖子。
还是太轻了,这么多年的摧折,玉打的空骨也不会如此地轻,穿书局的医疗部门给秋眠也做了一套系统的检查,发现他回转后少年人的身形还会慢慢地长,不刻意固形的话,就会长成俊朗的青年,但即便是少年体态,抱来也如流云堆雪,教人心中细细密密地疼。
陌尘衣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说:“眠眠。”
“嗯?”秋眠眨眨眼。
却说起旁的事:“江南,我们开春就去……”秋眠忽然抬手按在他唇上,弯了弯眉眼,对他笑道:“好,但别告诉我日子,说走就走,最好我一觉醒来就到了。”
陌尘衣沿着山路往上,忽而又想起秋眠当年有过一段日子十分懊恼于自己的分量,因即便化出原形,也能摸出与深渊下截然不同的多出的一圈,只是苦于目盲不可见。
事实上镜子里照出的小白蛇,已然变得十分可爱了,不像是能凶狠捕杀猎物的野兽,倒像是打小在庭间精细养起来的宝贝似的。
他的几个师兄和一位师姐也猜过秋眠变成青年的模样,但碍于面颊上两团软乎乎的奶肥,导致出现了过多的偏差。
直到小师弟身量抽长,变成少年,方显了惊艳不俗的面貌。
秋眠不常出远门,同门其他几个在外出任务委派时,便会有各门各派的修士来偷偷打听。
如果彼时林涧肃他们几个能和白蓁的鲛人兄长相识,大抵可以月下痛饮,骄傲的同时恨不得以后把那个拐跑家中宝贝是混蛋揪出来揍一顿。
所以当陌尘衣把自己写的烫金的喜帖分发给四个弟子时,他们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这般艰难苦厄过来,一个师徒的关系根本无法阻止什么,只是当初口口声声说的“混蛋”变成了师尊,居然在复杂中还生出了几分欣慰。
随后他们转念一想,他们云明宗还真的是内销非常严重啊。
云明宗的几位峰主,修为样貌各个顶好,虽说大道至简,但修的又不是无情道,遇上心意相通的同道,没准就结为道侣。
当年修真界有无聊之徒,下注赌他们这风格各异的师门,谁会单到最后,几乎所有修士压了林涧肃,毕竟他那古板严肃的模样,就是再俊逸也很难日日相对,而那风流倜傥的季北亭完全不必担忧,至于季南月与屈启,他俩只要明眼的就能瞧出互生情意,唯独彼此当局者迷,还有那不怎么出来的小师弟,年岁不大猜不着,不过小修士都喜欢同代的,总不会往鹤仪君那辈找。
谁知多年后这个闲的无聊的赌盘出了结果,有的意料之中,有的则是意料之外了。
林涧肃彻底贯彻了剑修的宗旨,一生与剑相伴,但就是这个剑……怎么就化形了呢。
从前太仪界灵气不足,剑生出剑灵就已是凤毛麟角,如今灵气大盛,一批一批地有了灵识,真让修士们措手不及,好在友好境界里有一整套完整的与灵物的契约,还要派修士与灵物前来帮助建设,听闻过几个月就会抵达。
从前修士在仙阁见了林涧肃,心里畏惧他严肃,后来就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绪。
好酸啊!他们剑灵也太乖了吧!而且林阁主那么个冰块脸居然在面对那剑灵时也会流露出温情纵容,好几次他们听见他从仙阁走出,当不喜枯燥会议的剑灵就会从兵阁里跑出来,林涧肃便会朝他伸手,道:“小休。”
季南月和屈启喜结连理,季北亭那个哭的,扭头师尊和小师弟也结道侣了,再哭一顿,又高兴又说不上来的感怀,一同来参加酒席的白家兄长说起妹子和一只狐狸谈着,和季北亭你一杯我一杯干了好几坛酒。
花冬见一袭红衣的秋眠,也是红了眼眶,她如今走南闯北,接风楼的任务,也会去同耿大夫学医。
还偷偷对秋眠说,耿大夫与印葵虽还未定下,但方才她见印葵去拉耿子规的手,也没有被拒绝。
她上前抱了抱秋眠,哽咽道:“太不容易了,阿眠。”
花冬姑娘的手臂有力,修真界也渐听闻了一位木灵根医剑双习的修者,没有主角光环,她已然成为自己命运的主角。
鞭炮锣鼓声响,云明宗满山红绸。
陌尘衣伸出手,与秋眠紧紧相握。
这一握,便是岁岁年年,与君朝夕相伴。
第85章 番外2
秋眠和陌尘衣在屋子里昏天黑地,待到桃花铺满窗前,春暖花间的时候,去了一趟江南。
真切见到了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景致,陌尘衣用细致入微的安排,将秋眠昔日连绵的病痛和湿冷轻柔地覆盖住,用乌篷船,用桂花糖藕,用妥帖的满溢的爱覆上,还原出词中温柔的水乡。
他们在南地住到了入夏,回到云明宗后,开始考虑在后院种西瓜,刚划定了地方,便见大师兄来访,说是近来与同位面两境界的诸多互通已经在办,前些日子的灵物化形培训等等也已顺利完成。
这件事陌尘衣和秋眠参与其中,如今太仪界不论是草木灵物还是法器凝灵,都已经差不多走上正轨,而太仪的机关术也向另两界推广出去,可怜屈师兄一社恐要在基地里演示讲解,好在季师姐主要负责,在弟子们协助下,得以顺利完工,至于季北亭,则是在外协助各州,并不常回来。
他们几个在陌尘衣和秋眠表示也想投入工作时严词拒绝,让他们必须修养个把月,工作是做不完的,休假才是必要。白蓁还淡淡补上一句,不要把穿书局那种打工人的风气也继承下来啊。
几个月的休假后,陌尘衣和秋眠也寻思不能总闲着,秋眠打算把过去的医书捡起来,而陌尘衣也在仙阁挂了名,主要就是负责与另两界的联通等相关委派。
林涧肃把近来的建设情况说与了师尊听,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秋眠洗了盘葡萄在一旁听,听了一半就睡过去,醒来身上盖了毯子,发现他们居然还在说,心中实在感慨大师兄的不容易。
不过……秋眠感知了一下周围。
为何恨休剑灵不在,本来还想找他一起下山去买西瓜种子。
陌尘衣似乎发现了秋眠的疑惑,也问起林涧肃:“恨休剑灵呢?”
恨休剑很黏林涧肃,被迫自闭了好些日子,竟也不想各地走走。之前他界灵物来这里上课,布置回来的功课林涧肃手把手教他,此后愈发不愿离远,林阁主十步左右,总是能发现灵物的气息。
“在兵阁。”林涧肃无奈苦笑:“好几天不出来了。”
“你们之间闹矛盾了?”秋眠一下子坐起来,葡萄也不吃了。
林涧肃摇摇头,道:“他们在兵阁里,说是要开一个会。”
开一个会,这话说得多么穿书局,秋眠心中挺好奇灵物们的会是怎样的,但毕竟是灵族的交流,他也不便参与。
谁知当晚,秋眠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兵阁会议的帖子。
秋眠有一点点迷惑,但当他推开云明宗兵阁的门,就更加迷惑了,他简直怀疑自己来到了什么踏春的郊野。
这全息空间技术用的实在是太好了,绿草如茵,清风徐徐,灵物们分坐草坪两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打辩论。
而位于中心的树上挂了一道横幅,写的赫然是——
“第一届灵族聚餐暨待办事宜大会”
秋眠读了两遍没读明白,但灵物们已经围了上来。
“眠眠,你就是眠眠吗?”
“你的故事我们听过,很了不起。”
“灵线太好看了,好可爱,送给你我打的剑穗。”
“还有我的花,哎呀,再来片叶子。”
“我是丹炉来着,凝神静气的丹药可以么?”
平日里人太多秋眠也会有些局促,但不知为何在这些灵物面前却不会慌乱,也许是因为他们气息太纯净,亦或是他们眼神澄澈明亮。秋眠由着他们引着坐下,欲燃剑坐在他身边,说:“不要吓到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