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姜白白)

体育课，梁隻膝盖上搭着一本练习册，眼睛却一直盯着篮球场上那肆意张扬的男生。
忽然，男生朝他走了过来，他近距离地看着那张脸，以为自己在做梦。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同学，可以帮我拿一下球么？”
梁隻见过宋莘青春张扬的一面，也见过他压抑痛苦的一面。
那天，梁隻偶然碰到宋莘在厕所哭泣，他本想假装没看见转身离开，却被人拽住了，两手交握的一刹那，梁隻听到了自己那如鼓鸣一般的心跳声。
后来，在自习室里，梁隻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旁边的宋莘，抓笔的手下意识握了握。
电脑上播放着暧昧的电影作为背景音，但是梁隻清楚听到自己那乱撞的心跳声。
“接吻吗？”
梁隻以为自己幻听了，红着半边脸僵硬地偏过头看向宋莘。
世界熙熙攘攘，但梁隻目之所及只有宋莘，有时候他想，如果宋莘是太阳，那自己就是地球，其实也不一定得是地球，像太阳系所有的星体一样，可以围着太阳转，哪怕是最微小的小行星他就知足了。
暗恋、酸甜、HE

第一章 同学你找谁？
午后的太阳逐渐西斜，从西南角照射着整栋教学楼，因为走廊外围的阻挡，在雪红色瓷砖上落下明暗交汇的形状。
虽然已经属于秋季学期，但是秋老虎气势逼人，热得藏在绿树丛中的昆虫发出低鸣声，似在控诉这炎热的天气。
梁隻手里拿着一沓试卷，沿着楼梯往上走，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忽然迎面撞来了个人。
“对不起。”正在追逐打闹的两个学生赶紧道歉。
“没事。”梁隻没什么表情，侧过身走开了。
上了三楼，往右侧拐去，太阳光从左手边晒过来，把梁隻本就高瘦的身子拉的更长，看着有点像一个人被从腰部砍了下去一分为二，一半影子倒在地面上，一半映在教室的墙面上，看着有种扭曲诡异的空间感。
梁隻停在了高一7班教室门口，他微微掀开眼睑往里看，视线在教室里面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洛青的身影。
洛青，7班的历史科代表。
因为现在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有些同学忍了一节课攒了一肚子的话，此刻正跟朋友谈天说地；有些同学可能中午没吃饱，现在正抱着一包薯片大快朵颐；有些同学也许太怕热，一下课就跑到风扇底下吹凉……
好像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儿，梁隻缓缓收回目光，忽然眼角余光触及了一个身影，蓦的心头一动。
梁隻身子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不过大概他自己没有察觉到。
他睫毛微动，重新把视线投到那个人身上。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白底蓝边校服的男生正侧趴在桌子上，他一手枕着脑袋，一只手搭在头上，穿插过密黑的头发，在头发颜色的打衬下，那指骨分明的手指显出一种瓷白色，因为距离近，梁隻甚至能看到对方手背上浅浅凸出的青筋，蓬勃着一种青春的力量感。
男生面对着窗户的方向趴下，一阵凉爽的风跳跃过窗台溜进来，轻轻吹拂过他的发梢，把他额前的刘海撩起又放下。
有那么一瞬间，梁隻真想化作一阵风，这样子也可以触碰男生的刘海了，如果对方不让碰，那他也可以在一旁默默地伴着对方入眠。
好像已经很久这样近距离看着对方了，梁隻一时间以为自己进入了梦境。
他目光贪婪又柔和地扫过男生的五官，一遍遍描摹，似乎只要自己多努力一点，就能把对方装进眼睛里带走一样。
忽然，梁隻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那眼睛里面带着警告和审视的意味。
他怔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梁隻眼眸闪动着，忙把视线收回来，因为收的太快了，一时间眼睛不知道看什么才好，只能盯着手里的试卷看。
虽然不对视了，可梁隻依然感觉到对方那道目光就像是化作有形的尖刀从他身上刺了过去。
多少觉得自己有点冒犯了，梁隻喉头攒动了一下，他微微抖了抖淡白色的双唇，想开口道歉。
“同学，你找谁？”
开口说话的人声音很好听，低沉中带着几分清越，就像是一块石子掷进深不见底的潭水后发出的声音，这个声音梁隻很喜欢。
只是这一般只在梦里面出现过的声音忽然就在耳边响起，梁隻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听着有种梦境照进现实的迷幻感。
只是当他看着对方在说话时微微张合的上下唇时，梁隻反应过来，这不是梦，那话对方确确实实是对他说的。
梁隻目光上移，跟男生的视线隔空碰撞在一起。
男生看了一眼梁隻，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面的试卷，也没再问什么，似乎在等梁隻回答。
梁隻会意，他小幅度地张了张嘴巴，本想跟对方解释的，可一瞬间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个音节。
梁隻看到男生那轻轻皱下去的眉毛，他心更慌了。
“咦，这是给我们班送的试卷么？”忽然身后晃过来一个寸头男生，他边说边扫了一眼试卷上的姓名班级。
“哈哈，这不是我的试卷么？97分？我也太牛了吧！”寸头男生边说边从梁隻手里拿过试卷。
试卷离开双手的那一刹那，梁隻看到那一沓本来齐整的试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的发皱。
“谢谢啦！”寸头男生笑着拿着试卷往讲台上走去。
梁隻没说什么，试卷送完了他也该走了，可是转身之前，他目光下意识地往男生的方向瞥了一下，对方可能已经睡够了，此时正翻着一本书，看起来很认真专注。
梁隻不贪心，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间就转身离开了。
“哎，刚才那男生是谁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走出几步之外的梁隻顿了一下。
“拿试卷的那个么？6班历史科代表呗，经常帮我们班拿作业和试卷回来，该说不说，我们班那科代表真不称职，老麻烦别人跑上跑下的。”听声音，说话的是寸头男生。
“他叫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梁隻眼眸怔了怔，眼睫毛颤动着，心也跟着上下抖动了一下。
梁隻听到寸头男生问:“你不知道么？”
这个问题一出，梁隻感觉自己整颗心脏都被冻住了，仿佛忘了心跳。
“不知道。”听着意料之中的那个回答，梁隻悬在半空中的心忽然被迎面飞来的箭一箭穿心，心脏滴血，刺啦啦的疼。
寸头男生笑道:“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哈哈哈……”
后面寸头男生说了什么，梁隻没心思去听。
脑子里面回想着对方说“不知道”三个字的语气，轻飘飘的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就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
梁隻感觉自己体内的某根神经就像被蚂蚁轻轻踩了一脚，酸酸麻麻的。
等那阵感觉消失，梁隻在心里面自言自语道:“你不记得我，可我记得你，你叫宋莘。”
没关系的。
梁隻对自己说。
今天能在7班遇到宋莘，已经是上天送给他的惊喜了，不出意外，光是想到宋莘睡觉的侧颜，梁隻就能开心好久，而且今天宋莘还跟他说话了，要知道，在这之前，好多次，好多次，他只能远远看着，偷偷看着。
“又去7班送试卷了？”
梁隻刚回到教室坐下，同桌周随就凑过来靠着他。
梁隻不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换以前，梁隻肯定拖着椅子往过道挪，可周随经常这样，后来梁隻懒得挪了渐渐的已经对他免疫了。
梁隻从桌肚里面摸出待会儿上课要用的英语课本，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周随本来就像不长筋骨一样倒在梁隻肩膀上，闻言就像触发了开关一样，蹭的一下坐直了，看着梁隻:“不是！我就随便问问，你还真去了？又去给他们班送试卷？”
梁隻平静道:“张老师叫的。”
张老师是他们班的历史科任老师，也教7班历史，一般梁隻去办公室拿作业，要是7班的没拿，他就会叫梁隻给7班送去。
周随气道:“凭什么？他们班没有科代表吗？也不知道那科代表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不去办公室拿试卷，次次都让你代劳，一次两次就算了，这都多少次了，走上走下的不累么？”
梁隻:“还行，他们班就在楼上。”
周随摇头:“那也不行，你图什么呀？你又不是7班的，该不会7班有你喜欢的人吧？”
梁隻一听这话，本来垂放在课本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抖了抖，内心也一片兵荒马乱。
梁隻顿了几秒，平静道:“没有。”
“那就好。想想也是，你一个三好学生，怎么可能去早恋，我都无法想象，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你们会不会接吻拥抱？”
这些本该出现在梦境，独属于他和宋莘两个人的旖旎风光这时候不合时宜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梁隻，你耳朵好红啊！”周随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语气。
梁隻心道他不仅耳朵发热，整个人全身就像被新喷发出来的岩浆围裹一样，燥，热。
梁隻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道:“啊？可能天气太热了吧。”
周随真的信了:“是吗？那你给我看看，我耳朵也红了吗？”
梁隻偏头假装很认真地给他看了看，最后在一阵急促的打铃声中给出回答:“一点点吧，上课了。”
这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王，不仅教他们英语，同时是他们的班主任。
王老师穿着一身过膝的藕色连身裙，手里拿着书，雷风厉行地走上了讲台。
“啪！”试卷被人重重地摔在讲台上发出惹耳的声音。
整个教室气氛陡然低沉下来，大家鸦雀无声，彼此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讲台上的人。
王老师双手环胸，扫视着底下的学生，她平复了一下因为生气不断起伏的胸腔，开口道:“开学多久了？我就问问你们开学多久了？”
底下不知道谁小声颤巍巍地回了一句:“两个月了。”
王老师顺着往下说:“你们也知道两个月了？那为什么还没有适应高中的学习方式？我都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用初中的固定思维搬到高中来，特别是英语这个科目，你们自己看看这次的单元测试卷，一堆人不及格，是我上课没讲过做阅读理解的方法还是你们压根没听进去？”
回应她的还是死寂一般的沉默，学生个个低垂着脑袋。
王老师似乎也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了:“科代表把卷子发下去，”忽然她目光看了底下的某个学生一眼，“当然了，这张卷子还是有考的不错的同学的，比如梁隻同学，考了满分，榜样就在身边，我希望大家多像梁隻同学学习……”
周随用手肘碰了碰梁隻:“我靠，梁隻，你好厉害哦。”
梁隻微微抿了一下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鼓励道:“加油，你也可以的。”
这也是当年宋莘对他说过的话。
“加油，你也可以的。”
只不过记忆深处那道穿过时间长河传来的声音有些稚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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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换
“哎！你知道吗？下周扫清洁区，7班负责的区域刚好在我们旁边。”绑着高马尾的女生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回座位。
她同桌是个文静乖巧的女生，剪了个蘑菇头，此时正低头写作业，闻言慢悠悠抬起头：“真的假的？你从哪里听到的？”
高马尾女生轻轻晃了一下脑袋，她后面的马尾来回摆动着，“你猜？”
蘑菇头女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又玩这套，不说算了。”
坐在她们身后的梁隻本来在低头思考数学题，因为距离近，她们谈话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刚才英语课下课前五分钟，王老师通知他们下周就到他们班值日了，同时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嘱咐大家认真完成任务，不能因为被扣分影响文明班级的评选。
听到下周就值日的消息，班里顿时一片沸腾，因为值日扫清洁区的话就不需要上早自习了，劳动和学习做选择的话，很多人宁可选择前者。
跟大家的激动一比较，梁隻就显的有些平静了，因为他觉得值日和早自习都差不多，不过是循规蹈矩的生活换另一种方式呈现。也或许他性格向来如此，很少有什么事情能牵引他的情绪。
可刚才听到前桌两个女生的谈话，他感觉自己的神经被人轻轻挑动了一下，愣神片刻，再低头去看自己的草稿本，草图被画歪了，他用手捏了捏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青筋，然后拿起橡皮把草图擦去了。
“梁隻，跟你说个事呗。”
梁隻闻声抬起眸子，看向了高马尾女生，“嗯。”
高马尾女生没想到梁隻看起来冷冷的，居然还挺好说话：“就是我看了下周清洁区的分组负责区域，你能不能跟姚静换一下？”
姚静就是那个蘑菇头女生。
“为什么？”梁隻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姚静，后者跟他对视了一眼又怯生生地垂下了眼睛。
高马尾女生看她这样，替她答上了：“姚静喜欢7班的宋莘，你们组负责的区域刚好离7班近，你就跟她换一下呗，满足一下人家一个暗恋者的愿望。”
话都摊在台面上讲明白了，正常人都会答应换组。
可高马尾女生听到梁隻撇下了两个字：“不换。”
这两个字仿佛被人咬着牙说出来的，隐约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不过这种情绪却像一团轻雾，转瞬即逝，让人抓不住，也摸不透。
满足一下人家一个暗恋者的愿望？可笑，那谁来满足他的愿望。他无法阻止宋莘喜欢上别人，但梁隻摸着良心说，要自己把宋莘推到别人身边然后看着宋莘跟别人谈恋爱，他做不到，他也没有这么大度。
梁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深邃的眼眸似一汪深潭，幽黑却看不见底，看得人心里面发毛，两个女生听到了明确的回答，也没再说什么了，转了回去。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还有五分钟下课的时候，周随的双脚已经离开座位，转到了过道上，一副蓄势待发的状态，他看了一眼讲台墙面上的挂钟运转爬行的秒针，扭头看了一眼梁隻：“还是老样子吗？只要一份素菜？”
梁隻点了点头算做回应。
下课后，学生们化作一股洪流往食堂涌去，声势浩大，势不可挡。
不出意外，周随今天又是第一天冲到食堂的人，晚自习的时候又会跟梁隻炫耀自己抢到了什么好吃的菜品。
周随是个吃货，他常对梁隻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梁隻没办法反驳，因为对于吃饭这件事，他是真的不积极，每次都是等食堂快关门了才去食堂，那个时候也基本没剩什么菜了。
周随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主动承担起帮梁隻打饭的责任。
往人流相反的方向走，梁隻慢慢走回了宿舍。
跟往常一样，宿舍里面没有人，推开门，本来压抑囤积在里面的各种气味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迎面扑来。
梁隻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集体住宿就是这样，把各种各样的人混在一起住，他也无法改变某些人的劣性生活方式，只能去适应。
他面色如常地换了鞋，拿着撑衣杆去走廊外面收衣服，西垂的夕阳斜斜地照过来，在走廊上漫上一片橘黄色。
等梁隻洗完澡吹干头发，再整理好准备下楼的时候已经六点了，夕阳也不见了踪影，不过空气中还留存着若有若无的阳光气息。
“哎，你们要奶茶吗？”
“不用了吧，不是刚点了外卖吗？”
“不冲突好吧？”
梁隻本来还步履正常地往下走，忽然顿住了步子，把脑袋低了下去。
狭窄的人行楼梯，迎面走来了几个男生，男生都穿着背心短裤的球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运动后的汗臭味。
站在中间的男生手里面拖着一个篮球，一身球衣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轮廓，肩宽腿长，手臂上的肌肉微微向上蓬勃着。因为刚运动完，男生额前的碎发沾了汗，被人顺着往后抓，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
很快那几个人就走了上来，梁隻贴着围墙那一面站着，很明显地给他们让道，不过那些人也没多想，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等那些人过去后，梁隻沿着楼道继续往下走。
“哎！宋莘，你看什么呢？”看到宋莘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还回头往楼梯口方向看，他旁边的兄弟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了一句。
楼梯口已经没有人影了，宋莘缓缓把视线收了回来：“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