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申在浩失魂落魄，垂头靠坐在阴暗潮湿的监牢，神色惨淡。
考试院的夜晚非常安静。
尹宗佑和徐文祖确认关系后，干脆一起搬去了四楼，偶尔在外“工作”到太晚，也会留宿在医院——徐文祖靠那儿的监控设备录了不少花样百出的小视频。
眼下，考试院的三楼除了双胞胎、宅男和大妈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搞不清状况的姜锡允和卧床不起的刘基赫，冷清极了。
姜锡允趴在桌上，偏头望向霸占他的床睡得正香的某人，忧愁地叹了口气。
刘基赫的头发长了一点，面孔消瘦，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看起来和那个阴森森的304大叔更相似了。
哎，那个大叔可不怎么喜欢我呢。姜锡允挠挠头，摘下基赫额头上的冷毛巾，翻个面，重新贴在他脸上。
温度微凉，刘基赫睫毛不适地颤了颤，睁开眼睛。他呆呆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神涣散，不说话也不动弹。
自上次醒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似乎灵魂早已死去了，只留下一具尚还年轻的肉体。
姜锡允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凑上去道：“醒了啊，要不要吃点什么？”
刘基赫专注地打量天花板角落的霉斑。
“我给你煮拉面？”姜锡允咋咋呼呼地站起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煮完了不许不吃。”
他还没走到门口，衣角被轻轻扯住了。
回过头，只见刘基赫低头站在他身后，睡衣凌乱，伸出一只手勾着他——明明比他还高出几公分，看起来却瘦伶伶的，很有点可怜相。
姜锡允本想推他回去休息，结果刚捉住那只病骨支离的手腕，心就软了。
哎，住考试院的人，哪个不可怜呢？隔壁双胞胎哥哥不还得照顾他那傻弟弟么？
好歹，有了刘基赫之后，他每天不那么寂寞了，写歌填词也有了听众——虽然这个听众一句也听不懂，只会傻乎乎地跟着节拍晃脑袋。
姜锡允定了定神，手上力道一变，转而牵住了刘基赫，嘟嘟囔囔道：“那你在厨房可不能捣乱。”
刘基赫点点头，眼神微微亮了亮，这是他开心的表现。
姜锡允煮了一锅面，翻遍抽屉也没找到鸡蛋，只得退而求其次，从冰箱夹了两筷子泡菜。
两人面对面坐下，稀溜溜开吃。刘基赫看起来弱不禁风，吃相倒是穷凶极恶，一筷子下去叉一大卷，嚼也不嚼就吞进肚子。
“哎你慢点吃，我又不抢你的。”
刘基赫动作一顿，随后，自黄铜锅边缘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偷偷瞥了一眼。
“也吃点菜啊。”姜锡允扶额，“面不够吃我再去煮。”
刘基赫缓缓松开锅把手，垂着脑袋点点头。
姜锡允注意到他脑袋上有一个柔软的发旋。老人都说，单发旋的小孩很温柔，姜锡允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杂毛，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探身过去，摸了摸对方的黑发。
刘基赫瑟缩了一下，猛地抬起脸，眼中是泫然欲泣的神色。
姜锡允触电般收回手，面孔有点发红，讷讷道：“我、我不是欺负你啊……”
过了好一会儿，刘基赫才重新举起筷子，慢吞吞地，一小口一小口，把整锅面给吃干净了。
吃饱喝足，他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静静坐在原地。
姜锡允端着锅碗瓢盆，浸进水槽里，边挽袖子边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洗完就回去。”
他洗完碗晾干扭头一看，果然，刘基赫还在最初的位置坐着，眼巴巴地瞅着他。
姜锡允忍俊不禁：“行了，一起回去吧。”
刘基赫很听话地站起来。他身上穿着姜锡允的卡通睡衣，裤腿偏短，行走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
姜锡允看在眼里，神色微微一动。
他学生时代交过女朋友，两个人在树荫底下亲吻过一次，仅此而已。
事到如今，他早已记不清女孩的音容笑貌，唯一记得的，只有对方藏在长裙下面的精致脚踝。
骨骼优美，黑发柔软，眼睛轮廓也漂亮，如果基赫是个女孩该多好啊……
这念头一冒出来，姜锡允就生生打了个寒颤：自己一定是在这鬼地方压抑太久了，竟然生出这种糟糕的幻想！
刘基赫走到拐角，停下脚步，惴惴不安地转过头来。
姜锡允收回信马由缰的思绪，快步追上。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刘基赫到底经历过什么——除了话少，似乎还有点ptsd。无论白天黑夜，刘基赫都不敢一个人待着，吃饭睡觉洗澡全要黏着他。
幸好姜锡允是个精力充沛不怕烦的。
他拉着黏人精的手，叹了口气：“哎，我明天要公演，你说你怎么办？”
刘基赫没听明白，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来，勾勒出一对漂亮的卧蚕。
“我明天要出门。”姜锡允一个头两个大，“你呢，你出门能行吗？”
刘基赫淡色的薄唇紧张地抿起来，黑眼睛蒙了一层雾，无言地望着他。
姜锡允最吃不消这个，忙道：“行了行了，跟我一块儿去，行了吧？”
刘基赫立刻点头，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唇角稍微翘起一点，算是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抬头看去，安静了一小会儿，又是砰的一声响，似乎是谁连着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这、这……四楼火烧之后不是没人住了吗？”姜锡允惊疑不定地看向刘基赫，当然，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回答。
“不行，”他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哆哆嗦嗦地从床铺底下翻出一把水果刀，“我、我得上去看看，万一真的有人需要帮助……”
他刚摸到门把，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刘基赫似乎有点激动，面色焦虑，手上的力气也比先前大了很多。
“喂，基赫哥，你先松开，我得上楼去看……”
“上楼”两个字刺激到了刘基赫，他猛地瞪大双眼，嘴唇嗫嚅。
姜锡允吓了一跳：“你到底怎么了？”
“……”
“什么？”
“憋……去。”刘基赫喉头干涩，拼尽全力，才吐出这三个含糊的音节。
他说话的腔调像牙牙学语的幼童，姜锡允愣了愣，rapper的本能占了上风，条件反射地纠正道：“是‘别去’吧？”
刘基赫面色涌上一层薄红，恼火地瞪了他一眼，重新闭口不言了。
“啊，我错了我错了，”姜锡允弹了弹自个儿的脑门，“要不你再多试两句？我保证不挑刺了。”
刘基赫别开面孔，缓缓道：“去，睡……觉。”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会说‘碎觉’呢。”
“……”
“嘶好疼！”
这么一折腾，姜锡允这个金鱼脑袋很快把上楼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刷完牙，肩并肩躺下来。确切说，是病人刘基赫平躺着，姜锡允睡不开，只能缩手缩脚地窝在床角。
屏幕闪动着幽幽蓝光。
姜锡允刷了会儿推，看到新闻，突然愣了一秒：“连环暴力袭击事件……咦，好像就在附近啊。”
“手指和牙齿？这也太变态了吧靠！欸，基赫哥，你知不知道……基赫哥？”他扭头看去，身旁的男人呼吸清浅，显然已经重新睡熟了。
姜锡允艰难地换了个躺姿，暗想：“害，我瞎操什么心呢！这么破的鬼地方，就算暴力犯也懒得来吧？”
闲下来，他有些心痒痒，又去偷看基赫。
刘基赫完全不像是三十好几的男人，脸上的皮肤苍白洁净，直鼻薄唇，眉目俊朗，睫毛细而长。
气质很难形容，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精神，可偏偏姜锡允就喜欢这副懒洋洋的调调。
是有点……喜欢的吧？
姜锡允含含糊糊地想着，还没等想明白，就彻底陷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另一个陌生的刘基赫，对方神情阴沉压抑，匆匆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