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朝虽然没有宵禁,但夜里太黑,他初到府城,对道路又不熟悉,还是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以免迷路。
走了没有一会儿,经过一处宅院门口时,陆秋成听到了里面传来了激烈的谩骂声。
接着他脚步一顿,往后退了一步,便见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被人骂骂咧咧的从那宅院里推了出来,摔倒在他面前。
“穷鬼!没钱还想赖着不走!”
“咱们这儿的宅子,是出过榜眼的,多的是人租,付不出钱就给我滚出去!”
骂人的是几个彪形大汉,身形魁梧。对着那书生唾了一口之后,便把行李扔在他脸上,关上了院门。
“呸!”那书生站起身来,反指着那院子里骂道:“狗眼看人低!等我李枫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让你们这些狗腿子都跪着求我!”
陆秋成拾起地上的行李拍了拍,交还给李枫说道:“这位李兄,你的行李。”
李枫看了陆秋成一眼,这才面色一收,笑着把行李收回说道:“多谢这位兄台,多谢了,你也是来考麓山书院的学子么?也不知怎么称呼?”
“免贵姓陆。”陆秋成说道:“我确实也是来考书院的。”
“那陆兄你如今可有住处?可否借住一宿?”李枫连忙追问道,接着又有些窘迫的咧咧嘴道:“你瞧瞧我这模样,也是事发突然,实在是无处可去。”
陆秋成上下打量那李枫一眼,见他身上穿的带狐裘的衣服,配的白玉吊坠,一看都不是便宜货。心道此子瞧着也不像个没钱的,也不知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他想了想后,才对李枫说道:“我住在城西万民弄,客栈一晚八十文钱,还有空的房间,你可愿住在那里?”
李枫闻言,脸上僵了一僵,又重新打量了陆秋成一番。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方才他看得不仔细,只知道面前的书生应当年纪和自己相仿,也是来考麓山书院的。如今再看,才发现他穿着打扮十分普通,一看就是个没钱的。
犹豫一番之后,李枫才点点头道:“那便多谢了。吾与陆兄你同去吧!”
现在天气还很冷,这一夜若是找不到住处,是会冻死人的!
于是陆秋成与李枫一路同行。到了客栈的时候,陆秋成便已经听李枫讲了一路,也了解了许多和他相关的事情。
原来这个李枫祖上也曾是附近县城里有名的名门望族,家中田产铺面颇丰,还出过做知府的旁支。
但到了李枫的上一代,也就是他父亲那代。因好赌又不善经营,家中的店铺便渐渐被抵了出去,只剩下祖田支撑着,日子也过的大不如从前了。
李枫小时候家中光景还是不多的,祖父也为他请了京中名师讲学,他七岁就能做诗,还算是当地颇有名望的才子。
现在家中请不起名师了,便给了他一些盘缠,让他自己来府城考麓山书院。
只是他从小享受惯了,来了以后,便要了书院附近一间出过榜眼的上等宅子租住。
这宅子每日竟要一两银的租金,李枫租了几日,又在外挥霍了一通,身上的银两就不够了……
“我说我已给家中去信,过些时日盘缠便会寄到,倒时再偿还之前欠下的房费。”李枫愤怒的说道:“结果这宅子的主人狗眼看人低,说他们的宅子多的是人抢着租,竟使了护卫来赶我!”
陆秋成闻言没有说话,心道李枫做事实在太没规划。
听他说法,他此次出门所带盘缠也应当不少,没想到还没用到考试便被挥霍一空!若非偶遇自己,李枫今夜无处可去,还不知会不会被冻的生一场重病,明日的报名也不知能不能参加了。
陆秋成帮李枫出了八十文房钱,又请他吃了一碗鸡蛋面后,两人才相继告辞回屋。
到了第二日,陆秋成又请李枫吃了一顿早饭,与他一同去了书院报名,之后才对李枫说自己想去府城的书店看看。
自知道了林晓寒想出版话本子以后,陆秋成就将此事放在心中。今日来了府城,便想着提前帮自家夫郎打探一番。
李枫比陆秋成早来很久,本身对府城也比陆秋成更加熟悉。
于是便主动指路,领着陆秋成去了麓山书院附近的一家叫做墨香阁的书店。
原来府城里书店不少,其中以麓山书院附近墨香阁和百花巷附近的文华堂两家最为出名。
这两家书店在京中都有分店,其他省府也有连锁,里面各色书籍都很齐全,最新的出版物一应俱全,还互相打着擂台。
陆秋成只是来到门口,便瞧见了这墨香阁的规模之大。
墨香阁的店面是八扇开门的,比县城书院旁边的那家书店要大一倍。但与它内部的进深比起来,大门也只是开了个小口罢了。
墨香阁一进门就是一个很大的柜台,里面是一间三进的大宅子,有上下两层。
下层全都是卖书的地方,也按照种类分开,书柜上密密麻麻放满了新书。书阁的后院有一片很大的租书角,五文钱租一个时辰,里面挤满了读书的书生。
“这么大的书店,应当也能出版话本子吧?”陆秋成看着这书店的规模忍不住问道。
“当然能了!这店里的话本子基本全都是自己出版的!”李枫熟练的随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指着封面右下角的小章说道:“你瞧,这里就是墨香阁的拓印。”
接着又有些好奇的问道:“陆兄,难道你也想效仿拙斋先生,通过写话本子出名,走行卷的道路么?”
拙斋先生是大晋朝出名的文人,因为屡次科举未过,只有秀才功名。
但因为写的话本子太过出名,也得到了不少大人物的赏识,成了他们的座上宾,最后得以被举荐为官,成了一朝不世之臣,流传千古。
“不,我就是问问。”陆秋成答道。
林晓寒一个哥儿,写话本子当然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他只是单纯的想写。但陆秋成与李枫还不熟,此时也不想解释太多。
他抽出一本话本子一看,果然封面上每一本上都印着一个方形的印章。
原来这间书店真的可以出版,陆秋成心中一喜,于是便来到了柜台前,向掌柜的问道:“你好,请问若是自己写的话本子想要出版,你们墨香阁收么?”
那掌柜的抬头看了陆秋成一眼,见面前不过是个穷书生,于是便点点头道:“收是收的,但也不是什么人写的都收。你若是有写成的稿子,可以拿去二楼交给管事一试。”
每月来这店铺里投稿,想靠着出书走行卷之路的书生都有百十来个,但是真正能被管事看中的,一个月连一个都没有!
而且管事看中了的话本子,还要送到京里给老板看,老板看中了的才能真正出版。
这中间因为种种原因,又要唰掉一大拨人,最后能够出版话本子的人千中无一。掌柜的并不觉得面前的这个穷书生会是其中一个。
陆秋成闻言点了点头,倒是没有上楼。
他是来府城报名的,手中当然也没有带上林晓寒的话本子。打探了如何出版的消息,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离开墨香阁以后,陆秋成又去了一趟百花巷的文华堂。
了解之后才发现,文华堂也能出版话本子。出版的步骤与墨香阁倒也是差不多的,便满意的离开,准备回陆家村去了。
“李兄,今日报名之后,我便要回家去了,待考试那日再来府城。你若是盘缠不够,也早日回家才好。”陆秋成事情办完,便对李枫告辞道。
李枫有些呆住,没想到陆秋成报了名以后竟然还要回家。
春分便要考试了,大多数的考生在考试结果出来之前,都会留在府城里继续用功。
他原本还想蹭着陆秋成支撑到家中寄来银两,但陆秋成自己都要回去了,他也没法再蹭。便只得厚着脸皮找陆秋成借回家的路费,并承诺等考试的时候再和昨日的房费一起还给他。
陆秋成借了李枫二百文钱,算上回去的路费和几顿便饭也绰绰有余了,之后才与李枫告别。
接着,他便踏上了回县城的船,后面又改乘牛车,在天黑之前,总算是赶回了陆家村。
厨房里早就烧上了地龙,房间里十分温暖。
林晓寒经备好了饭菜在家中等他,见他回来,面上挂着笑意,帮他把外套脱了挂起来。
陆秋成洗了把脸,便兴致勃勃的坐下吃饭,边吃边与林晓寒聊自己在府城中的见闻。
报名之事他只说非常顺利,便一笔带过。倒是对出版之事,他把自己所见所闻,格外详细的讲给了林晓寒听。
之后又鼓励林晓寒道:“你话本子写得那般好,待过些时日,我若考上了麓山书院,就抽空帮你把稿子递到墨香阁去,一定是可以出版的!”
林晓寒闻言心中一暖,只觉得十分感动。陆秋成不管走到哪里,心中总是想着自己的。
“好。”他点点头道:“你加油考试,争取考上麓山书院。待我成功出版了话本子,赚到了钱,就搬到府城去陪着你读书。”
惊蛰到春分之间还有半月,陆秋成抓紧时间每日坐在家中苦读。
倒是林晓寒开始忙起了起来,找到了陆友山那边,游说他在村里兴办免费的村学。
陆友山作为村长,被林晓寒游说了一通,倒还真的听取了他的建议,他虽然自己不愿意出钱,但提供了一个无人使用的旧祠堂给林晓寒。
这旧祠堂是陆家之前祭祖用的,已经荒废了许久。若是能用来作为村学的教室,也算是一件功德,说出来陆家和他面上都是有光的。
林晓寒看了看那祠堂,虽然内部陈旧了一些,但修的倒也牢固。且面积不小,遮风挡雨也没有问题,挺适合做教室的。
林晓寒让王柱子找了几个孩子帮忙一起把那祠堂打扫干净了。然后又请了陆工帮忙把墙面重刷了一下,搬进去十几张旧桌子旧椅子,一共也没花几个钱,也就二两银子。
教室的事情解决了,林晓寒便去请教书先生。
村里现在是有私塾教书的,但私塾是有门槛的,除了几家富户的孩子没人上得起。
林晓寒便决定请那先生去村学里给孩子们上课,毕竟若是自己的村学免费开课了,这私塾的生意也会受到影响。
林晓寒不想断人财路,于是便想着让他直接来村学里上课,自己给他发薪水,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没想到他找到那教书先生之后,对方却态度傲慢,用鼻子尖看人。
对着林晓寒狮子大开口道:“林哥儿,我知道你是个主意大的,刚修了新的房子,又鼓捣着弄什么村学。但我在这私塾教的好好的,你却偏要我去什么村学里教书。若是非要我过去,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一个月至少要给我四两银子。”
陆秋成在驿馆里当差时一个月也才四两银子,但他有秀才的功名,而这教书先生却只是个童生。
他如今自己办私塾,一个月也就二两银子左右,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村里的富户会给他送些节礼。
一个月四两银子,对林晓寒来说就太多了。毕竟家里现在也没有固定收入,余下那几十两银,也就够付他几个月的薪水的。
只是这陆家村里现在只有这一个能教书的,若是从外面请人,又要提供住宿的地方,也是麻烦。
林晓寒想了想,还是同意了那先生提出的薪水,一个月付他四两银子。
一切全部准备就绪,不过十日左右的时间,村学便这么被林晓寒拉了起来。
只是开课那日,没想到原本已经谈好了的事情,在那教书先生看到了孩子们以后又变卦了。
原来之前私塾里教的都是一些富户家的孩子,他们穿的整洁干净,看着乖巧,人数也不多。
这先生每日只需要对着书本念念,教几个生字句子便可以了。
现在换到免费的村学以后,林晓寒对来念书的孩子年龄家庭性别都没有限制。因此第一日过来念书的孩子便鱼龙混杂,穷人家富户家的都有,甚至还有几个哥儿和丫头。
一些孩子穿得破破烂烂,拖着长长的鼻涕。一脸呆滞的坐在板凳上。还有些孩子忍不住打打闹闹,根本没将那教书先生放在眼中。
那教书先生看到这般景象,头都大了,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拂袖而去。
末了还对林晓寒放下了狠话,说若是不将那些哥儿丫头,还有胡闹的孩童赶出去,就是一月给他八两他也不会再来上课!
“这可怎么办啊?”看着那教书先生离开的背影,田哥儿急得直冒汗:“要不就让那些哥儿和丫头先回去吧,还有那些胡闹的孩子,也不让他们来听,先教那些听话的孩子。”
他这几日亲眼看着林晓寒忙开办村学一事,知道他为此事费了多少心思。
这好不容易有了眉目,成就了一件有利于全村的大好事,却没想到开课第一天,先生又突然跑路了。
林晓寒看向田哥儿问道:“田哥儿,你也是个哥儿,你觉得哥儿和女子读书有用么?”
田哥儿听了,连忙点点头道:“当然是极有用的。若是读书没用,我还每日跟着你学些什么?”
“既然如此,村学又凭什么要将那些哥儿和女子赶回去?”林晓寒反问道。
田哥儿愣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但同时心中又忽然觉得,林哥儿这话说的实在是铿锵有力,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来,你跟我进去吧。今日的课我先自己来教,你记得看好了。”林晓寒这时才对他说道
田哥儿一脸茫然的跟了进去,也不知道林晓寒说的看好了是什么意思。
待林晓寒走了进去,用力咳嗽了两声,便有王柱子和几个大孩子带头跳了出来,大事喊道:“安静了安静了!大伙儿都安静下来,仔细听林哥儿说话!”
有个别不听话的小孩子,也被那几个大孩子按坐了下来,整个喧闹的教室才渐渐安静下来。
村里的大多数孩子都吃过林晓寒施的肉粥,这些大孩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他们对待林晓寒是服气的,之前也特地帮林晓寒翻过地。
现下听说林晓寒要办免费的村学,自然对他更是心悦诚服,因此也帮着他在课堂上协管纪律。
“很好。”林晓寒点点头道:“你们几个表现不错,以后这学堂里的纪律,就由你们来管理。”
说完以后,他又对下面的孩子们说道:“今天的课,就由我来给你们讲。这第一课,我先不教你们生字,而是教你们一句圣人之言。”
“这句话就叫做有教无类,出自《论语·卫灵公》。一指不分贵贱贤愚,所有人都可以念书受教育,二指无论聪明还是愚钝,孝顺还是不孝,都可以通过教育消除这些差别。”
说完以后,林晓寒便在准备好的草纸上写下了这四个字。开始详细的讲解了这几个字的由来与背后所引申的含义。
听课的孩子们年龄不同,理解能力不同,有的孩子听懂了一些,跟着林晓寒的讲解频频点头。还有一些孩子听不太明白,有些茫然的看着林晓寒的脸。
但他们在安静的课堂气氛中,也感受到了上课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并且自觉的闭上小嘴不敢说话,十分努力的听着。
田哥儿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这句话他是完全听懂了的。
不知为何,听林晓寒讲着讲着,他便控制不住的涌起一股激荡的情绪,心中不禁感叹道:这样的道理,明明是圣人之言,那些读书人却是从不会讲的!也只有林哥儿才会讲给他们听!
能遇到林哥儿这样的人,究竟是何其幸运的一件事情?
田哥儿正想着,林晓寒忽然看他一眼,接着便对田哥儿说道:“田哥儿,你上来,把这四个字写一遍给大家看看。”
田哥儿课堂上猛地被点到名,心中一跳,顿时便觉得有些紧张。
不过林晓寒让他上去,他自然不会不从。便硬着头皮走了上去,接过林晓寒的毛笔,依葫芦画瓢在草纸上写下了有教无类四个大字。
田哥儿私下其实也有偷偷练过一些字,现在的字写得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其实也够用了。
等他写完,林晓寒便将田哥儿写得那张纸举了起来,给下面的孩子们看。
接着又问道:“你们觉得田哥儿写得怎么样?”
“挺好的。”
“写得一模一样。”
孩子们不懂什么字体,只看笔画,田哥儿与林晓寒写得没什么两样。
林晓寒闻言便笑笑道:“没错,田哥儿写得是挺好的。因为他虽然是个哥儿,但是他也跟我读过书。只要是你们想学,谁都能学得好,谁都能做得到!”
林晓寒说完,又对田哥儿说道:“我之前教过你怎么写字的,你现在就把这四个字教给下面的孩子。”
收藏qubook.org书签防失联 书籍数据与原来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