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顾濯请了工部尚书王弼高吃酒,王弼高举杯道:“顾大人当真是天纵奇才啊!这次不光是立了一功,还是一大战功!解了北明五年的心头大患呐!”
顾濯握着酒杯笑,“尚书大人抬举我了,我非主力,不过是替重善将军挂功罢了。我这般人,怎么上得了战场呢。”
“那重善将军到底是哪里人?既不上京领功,也不露面,当真是令人称奇呀!”
“他并非不肯露面,只是怕自己露了面会吓到人。”
王弼高疑惑,“若是相貌丑陋,倒也不至于会吓到人,咱们也并非以貌取人的人,对有功者自该论功行赏。”
顾濯淡淡一笑,抬眼看向王弼高,道:“尚书大人见过鬼吗?死了的人临死之前有没说完的话,他会化成鬼讲给别人听。”
两人坐在秀春楼的隔间里,屋中热酒热菜冒着热气,将顾濯的眸色隐匿其中。王弼高忽然顿住,有些哑声道:“顾大人可别吓我,这世间哪能有鬼呀?”
“不做亏心事的人不怕见鬼,尚书大人在怕什么?”顾濯盯着王弼高笑,“我在甘宁便听闻闻家谋反,但是陛下只处置了闻律一干人等,没有处置闻元洲,只因闻元洲是苏家的女婿,郑覃在外打仗,陛下不好在这个时候为难苏家,因此留了闻元洲一命。”
他喝了口酒,看着王弼高额上冒了汗,继续说:“如今郑覃上京来了,第一个回了苏家,然后便去看外甥女去了,可她外甥女卧病在床,说是因为死了夫婿,如今只剩她孤儿寡母了,郑覃当日便发了火,大骂闻家没一个好东西,让他外甥女吃了苦。如今连陛下都自觉愧对了苏家,正想办法弥补。”
王弼高抬臂拭汗,道:“苏家这次建功立业,本该是受封赏的,出了这档子事,确实不好收场。”
顾濯哼哼一笑,“天家最烦为臣者恃功矜宠,若有了功便能让陛下给这给那,甚至要陛下给他弥补,那陛下算什么?臣子永远在陛下之下,陛下面前,多大的功劳都如蝉翼。陛下也不能不给建功立业的臣子面子,于是只能忍着,可一旦忍了,心里总是不悦的。这事牵扯到了陛下身上,可就不算小事了。听闻闻元洲是死在诏狱里的,陛下如今已经暗地在查了,总要查出个人出来抵罪,才能出口气啊。”
第124章 终章(上)
王弼高被顾濯的话吓得不敢接话, 只是端起酒杯往嘴边送,一不留神呛着了自己,急忙狼狈地擦嘴。
顾濯与闻律完全是两种人, 王弼高在闻律面前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可见到顾濯,虽说顾濯看起来彬彬有礼,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世人一旦得了高位, 往往就开始自傲,就如闻律,可顾濯从始至终身居高位, 自受忠帝时他便是首屈一指的皇帝近臣, 到了天汉帝时, 他更是收复青甘的功臣, 他是个手段得了的人,若他自傲些, 王弼高兴许还不会害怕。
“尚书大人也觉得他死的蹊跷?”顾濯道, “诏狱看管严, 陛下说留谁的命, 谁便一定死不了。或许给那群蠢东西点银子就能从里边买走谁的命, 但这种人, 多给点钱,谁进去过, 几时进去的,他便能吐得干干净净。”
顾濯夹菜入口, 看着王弼高, 许久才闻王弼高开口道:“顾大人, 可有解法?”
“有啊。我只问你, 闻元洲手里有你的什么把柄?”
“朝堂之上,谁的手里都或多或少有别人的把柄。”王弼高道,“顾大人与我也并非毫无关联呐。”
当初顾濯接了拆金庙那档子差事,是王弼高手里的图纸让他找到了裴钱藏在金庙里的东西,顾濯拿了里面的地契文书,王弼高贪了金砖头,如今见面互相看一眼,彼此都不算是个干净的人。
顾濯一笑,看着王弼高道:“是啊,这世上没有谁的手是完全干净的。你我既然知道彼此做了什么,我定然会给你一个解法。陛下要在各州兴修粮马道,这事落到了你们工部的头上,尚书大人有机会离开帝京去做大事,归来也是功成一件。至于诏狱那条人命,诏狱里枉死的人命不算少,这一条算什么呢。”
王弼高拱手,“那我便谢过顾大人了。”
当夜顾濯去了清宁和晏,进门之前他望了一眼谢熠秋御笔亲书的匾额。这四个字说着时世太平、和晏海清。可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却似乎人人都带着仇恨和算计。
他在这里见了余苗和谢岫,听这两个晚辈喊他先生。当初闻元洲见过这两人,因此余苗对闻元洲的死基本有所了解,闻元洲手里有太多王弼高的把柄。谋害魏家是一条,算计卫扬又是一条,最后还有一条助闻律谋反,可他既然能在闻律败了的那一刻安然无恙退避三舍,便能知道此人心思也颇深。
他敢拿金庙的事情威胁顾濯,顾濯却不怕他威胁,反倒要助他,让他离开帝京。
因为粮马道途经通州,郑覃在帝京没待多久便回了通州。顾濯要砍了李南淮在帝京的所有可用之人,要么除掉,要么丢到帝京以外地方。
这时顾濯看着谢岫,好似看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帝王,这是谢熠秋选出来的帝王。他年纪轻轻便能在帝京如鱼得水,除掉了闻律,掌管了禁军。而余苗也因闻律谋反时勤王有功而升任锦衣卫一品指挥使。这两人在李南淮眼中是自己三番五次试探,培养出来的握在自己手里的利刃,而如今,他们坐在顾濯面前喊顾濯先生。
多日之后,莽蒙可汗顾尔金来北明帝京恭贺收复失地,但另一个目的却是要将顾濯带回莽蒙。
只可惜北明皇帝与莽蒙可汗之间的谈判以无法调和为终,如今的顾濯,李南淮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这般能人最该做一个质子留在北明。莽蒙在平定叛乱之后重新崛起,当年老可汗在北明的老皇帝面前磕过头,求得了一时的安宁,却丢了个儿子,老可汗用自己的脊梁骨撑起了莽蒙,却在年老后稳定不了蒙都乱党和叛变部族,只因他只有一个儿子。
如今的莽蒙不需再看人脸色,但前提是他要将顾濯带回去,不给北明留质子。李南淮自然是不愿意的,顾濯这个质子足以让他牵制住莽蒙。
顾尔金道:“陛下若非要我莽蒙的儿子留在北明,莽蒙和北明之间的交情便很难维持下去了。”
“从前他是莽蒙的儿子,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老话了,如今他是北明臣,北明臣子不入他国。”
顾尔金没能带回顾濯,八月以后,临牧传来了驿报,说是北蛮入侵北明边境,如今已经打进临牧了。
莽蒙和北明前些年的关系还好着呢,如今却忽然开始针锋相对。顾尔金没能要回顾濯,干脆回去便将北蛮给打了,他不打算除掉北蛮,而是活活将北蛮逼到了北明境内去。
得知此消息之后的乾勤殿一团乱麻,举朝震惊,朝臣们大骂顾尔金此举是在打北明的脸,莽蒙这就是在将两国这些年的交情踩在脚底。
北蛮被逼得没地去,只能来打北明了,北明的东北就是一块蛮荒之地,极少驻兵,于是便给了他们可趁之机,让他们有胆子继续打。
朝臣们大叫着要出兵讨伐北蛮,可如今朝中有谁可用?卫扬死了,郑覃已经被派回了通州,重善将军至今不曾露过面,如今朝中算得上是将的便唯有舜秦王了,还有这位也曾上过战场、立下战功的的顾濯。
大殿上商议着派舜秦王出兵讨伐,北明绝无可能将顾濯送去莽蒙。可这时候有人蹦出来说:“此事因莽蒙出兵北蛮在前,北蛮原本已经安分守己,可如今又被逼得无路可去,这才打了我北明的主意,若是派舜秦王出兵,不仅是要将北蛮逼死,只怕他们会狗急跳墙,也平息不了莽蒙想要讨顾濯之心。”
“依臣之见,该从源头上解决此事,莽蒙要人,陛下便将人送去,何必再打仗,搅得百姓不安?”
顾濯的归来让朝中不少人都觉得他如今风头正盛,若长此以往下去,他不仅要盖过朝中所有人,只怕会弄权专政。但他们现在最担忧的就是顾濯位及权臣,谁见了他都得看他的脸色,于是他们心里打起了算盘,朝中气氛也莫名地开始箭指顾濯。
朝臣想借机赶顾濯走,但李南淮却想抓着人不放,此刻顾濯倒是想看一出好戏。皇帝到底是皇帝呀,不管谁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总是要被自己的臣子算计着的,他们嘴上说的好听,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
“北蛮人屡次侵我边境,从前先帝在时,莫夫还带人在帝京投毒搞疫病残害百姓。”李南淮怒气上了头,喝斥道:“‘安分守己’四个字,你自己听听这像真的吗?”
整个北明都知道李南淮对北蛮人的恨,他早年在北蛮人那里受的苦他忘不掉,卫扬的死也多半因为北蛮人。偏偏这时候有人提了这一嘴,说北蛮这些日子安分守己,这分明就是在给李南淮找不痛快。
顾濯站在殿上一听,心道:“这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
朝臣们见李南淮生了气,忽然跪倒一片,道:“陛下!这两年北明连年打仗,如今战事平息本该休养生息!这次惹了莽蒙不快,莽蒙新可汗又是个不服输的主,北蛮于我们不算大事,就算是灭了也未尝不可,怕就怕莽蒙此次居心不轨!北明不能跟莽蒙打呀!”
李南淮厉声道:“朕何时说过要跟莽蒙打仗!”
“陛下!若不交人,此仗还远吗!他现在往我们这里驱赶北蛮老鼠,便是在逼我们啊!陛下请速速抉择!”
李南淮气的面色铁青,手已经攥得爆出了青筋,像是要提刀杀了这帮逆臣,更恨不得亲自上战场砍了北蛮人。身上这身华服不知为何在此刻显得格外暗淡。
此刻李南淮身边无人,就连顾濯也不知该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朝中诡异的气氛。谢岫站出来道:“陛下,莽蒙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人而已,去不去的还不是要问问顾大人是否愿意。若大人不愿,莽蒙再想强要,那便是他们的不是了。”
有人立刻反驳道:“莽蒙若是想要,仗都能打,还会在意他的意见?!”
谢岫对这反驳置之不理,继续道:“此事涉及三国,北蛮是一大祸患,如今他被打的屁滚尿流,正是时机除掉他。至于派谁前去,我想诸位大人应该明白,若是莽蒙打着打着和顾大人会了面,他们还能不收手吗?”
这话的意味极其明显,他是想让顾濯去打。朝臣们一听,这是要派顾濯出去,瞬间心里舒坦了不少。而此举只是派顾濯出去打仗,并非是将他交给莽蒙,自然也不算让坐在上面那位不痛快了。
朝中一时偃旗息鼓,不再多做辩驳,道:“谢统领说的好,这事是顾濯挑起的,你不妨亲自去解决了,至于如何解决,只要是为了北明,全在你!”
既然提到了自己,顾濯也不好再继续当看客,便拱手道:“臣生为北明臣,定然是为了北明的江山社稷。臣自请离京北上,灭北蛮。”
灭北蛮。
李南淮瞧着他,心想这人哪里都好,唯独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他太好,让他这个皇帝都忌惮他,让莽蒙想要将他要回去,让受忠帝到死都念着他。
天汉三年八月末,顾濯临行前被李南淮召见,两人在阳神殿对坐饮酒用膳。殿内点着明亮的灯,将两个人的面孔照的清晰,两人原先长得像,可如今看也不像了。到底是一君一臣,神态上早已变了模样。
“你想要多少兵?朕都给你,只要你拿下北蛮。”
“陛下敢给臣多少?”顾濯笑,“陛下不怕臣带兵回了莽蒙?”
李南淮不紧不慢道:“说实在的,朕不敢给你一兵一卒。可谢岫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回不回莽蒙看的是你的意愿,若你想回,朕强留你,你只会是个祸患。朕不如放你走,给你兵,只要你能拿下北蛮,剩下的路往哪儿走,回帝京还是去蒙都,看的是你自己。”
“若臣去了蒙都呢?”
“回帝京,你身上再加一功,朕封你为异姓王,富贵荣华全给你。去蒙都,朕一定会杀了你。朕不怕与莽蒙一战,到时候你是北明的叛贼,朕攻打莽蒙也是天经地义,师出有名。”
顾濯唇边碰杯,随后笑出声。“为了臣一个人让两国百姓受苦,臣心不安。莽蒙如今的可汗是顾尔金,臣就算回去了,只能老老实实做个贤王听命于他。这可不比陛下给臣的承诺,让臣心向往之。”
李南淮问:“你要多少?”
顾濯搁下酒杯,淡淡道:“凡事都要讲究个名正言顺,臣在青甘打仗的时候青甘百姓不愿受苦,于是想尽办法赶我们走。可当他们看见他们的世子去救他们于水火的时候,他们便奋力一搏为他杀出一条路。这‘世子’就是青甘的虎符,可调令三军。”
开着的窗子吹进了风,烛光闪烁,屏风后忽然一阵声响。顾濯望了一眼,道:“阳神殿也能进老鼠,陛下要小心着点。”
“朕不怕老鼠。”李南淮眸色晦暗。
“臣为陛下铲除北蛮,受的是君命,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若臣手里什么都没有,陛下也不好牵着臣的鼻子走。陛下给臣多少兵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臣需得使得动他们。”顾濯道,“臣要虎符。”
第125章 终章(下)
深秋萧瑟, 谢熠秋冒着细雨进了屋,他将这几年自己与顾濯来往的书信全都用箱子装了起来。这箱子里装着他一颗真心,同时搁着两枚明晃晃的虎符。
司少仓道:“公子, 粮马道已经修到了费州,日后回帝京用不了几日便能到了。”
谢熠秋“嗯”了一声,道:“朝廷给咱们修了条好道路,运粮方便, 跑马方便,运兵也方便。”
谢熠秋站在窗前望着檐角落雨,打在地上成了泛起了波纹。他穿的单薄, 司少仓怕他着了凉, 便急忙拿氅衣给他披上。
那身形瘦削, 可是却挺拔, 带着由内而外的威严。“你知道衡之为什么要拿虎符给我吗?”
司少仓应声道:“公子手中有兵,费州屯的兵、楯州的兵、还有甘宁军也听公子调遣, 虎符的有无实际上已经没有大用处了。”
“不, 虎符可调令天下。”谢熠秋望着变大的波纹, 那一圈圈好似永无止境, 可它在一开始只是一滴水。“我身边跟了一群忠良之辈, 不论是重善还是霍怀, 是舜秦王还是广审,他们都是北明臣, 拿得下西奴,受得了封赏。可一旦跟了我便是乱臣贼子。何谓‘名正言顺’?我为何偏要在退位之前给了舜秦王一纸诏书?”
“您要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因为假的永远是假的, 人会死在谎言里, 李南淮的位置是对自己的欺骗。”谢熠秋伸手, 任凭雨滴落在自己的手上。“我手拿虎符, 不论调动的是谁,他们都不会是乱臣贼子。世人或许会指责衡之借机拿了虎符,祸国殃民。谋逆的罪名我们两个一起担着,只有我们两个担着便足够了。”
这场戏谢熠秋做了太久,也牵连了太多人。该结束了,他想着,可他要给助他之人一个好的名声,他们是忠良,不是逆臣。
再者,人心易变,虎符却不会变,这是独属于权者的心思,是他捏在手里的北明的命。
谢熠秋收回了手,水滴顺着指尖落下,将手指衬得白皙水润,好看得不像一个男人的手。“彪炳青史还是遗臭万年,他选了后者,我也是。”
远在临牧的顾濯被落在脖颈里的雪冷得直哆嗦,这地方太靠北了,冷得跟甘宁有得一拼。他钻进帐子便急忙脱了袄子,误之一瞧,忙道:“别脱呀!主子这是想冻死自己!”
韩承正在烤火,闻言抬头道:“你懂个屁,主子的衣裳湿了。”
误之恍然大悟,“哦,那我来烤。”他刚要接过手,但是顾濯没给他,亲自把着放在炉边烤。
韩承道:“你还是不懂,这可不是你能拿的。”
误之白了他一眼,顾濯道:“替我给顾尔金写封信,误之,你去拿笔墨。”
“好嘞!”误之将纸笔准备好,“可是为什么要我写啊!”
“你不是会以我的名义写信吗?”顾濯道。
陈年旧事一提,误之险些羞的将脑袋埋进脚底下去。当初他以顾濯的名义给谢熠秋送过信,那时候还不是因为他太过于担心了,一时情急,害的谢熠秋急着往甘宁赶,听说路上还遇了险,好在顾濯到的及时。
他给顾尔金写了信,这场仗要打的久一些,最好是拖到北明的粮马道修好了。
没过几天,顾尔金便绕道来了临牧。“打仗还有不愿意快打完的?顾濯,你是在为人拖延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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