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是?”凌行舟眨巴着眼睛,困惑着看着自来熟的男孩,愣怔两三秒之后,反应过来,“周雀深?”
来人是一个连帽白色卫衣,看着很清爽的一个大男孩,只是站在那里,都能感受到他的活力。
“学长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欠学长一顿饭呢。”周雀深看着凌行舟面前见底的麻辣烫,很是失望,“要不我请学长喝奶茶吧,学长喜欢喝的那家开到学校里来了,就在旁边,我去买。”
“等我啊——”周雀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就跑没了影子。
“不用——”凌行舟话还没说完,周雀深已经冲了出去。
凌行舟无奈,“还是这么莽撞。”
“你同学?”虞亦廷盯着周雀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刚进学校的时候我大二,参加晚会认识的,他想转到和我那个专业,我帮了他不少,后来也一起打篮球,出去玩,我大四的时候做教助还带过他在的班,一直玩得不错。”凌行舟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
“我毕业之后太忙,很多过去的同学都顾不上联系,他其实也总和我发消息,但是我也没有好好回,刚才还差点没认出来,好像是有点过分。”凌行舟懊恼道:“其实我最近在控制体重,不能喝奶茶,可看他那个样子,又不好拒绝。”
“有什么不好拒绝,不想喝我们就走。”虞亦廷站起来拉起凌行舟,“也差不多到时间了,节目还要拍呢,他入镜了不太好……”
“不太……好吗?”凌行舟还没懂虞亦廷是什么意思,就已经被拽起来出了门。
北街就开在学校北门边上,走几步就能到门口,虞亦廷的步子比平时迈得大了些,凌行舟险些跟不住。
为了躲个奶茶,至于吗?凌行舟在心中诽腹,他没敢说,控制体重是一回事,他其实是有点想喝的是另一回事,他已经很久没喝奶茶了,也不知道周雀深买的是不是他喜欢的那款……
呆愣愣地跟着虞亦廷走了几步,忽地砸了几滴急促的水在头上,凌行舟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又被一股力拽回了台阶上。
下雨了,突如其来的雨滴很快涂满干燥的地面。
“车里有伞,我去拿,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虞亦廷把凌行舟安置在一个小超市的门口,准备冒雨去拿伞。
“不用,我们可以等会……”
“学长,你怎么出来了?”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虞亦廷硬生生地停住步子,回头一看,周雀深拎着几杯奶茶笑呵呵地走过来了。
“我刚准备去店里找你,就看到你在这儿躲雨。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两个去操场打球,晚上突然下了大雨,我们被困在主席台好一会,最后还是牵着手冒雨飞奔回去的。”周雀深在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凌行舟。
“学长,你喜欢的,喝喝看是不是以前的味道。也很奇怪,这家奶茶店就只有我们学校附近才有。”
凌行舟一眼就看出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周雀深还贴心地选了无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虞亦廷,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出尔反尔,可一时间也舍不得放开奶茶,就只能抱在手里摸着。
“这位……是学长的同事吗?”周雀深终于把目光落在虞亦廷身上,他拉开奶茶袋子,“您喝吗?”
虞亦廷冷冷地看了一眼周雀深,没说话。
“虞叔叔,你喝什么?”凌行舟怕冷场,主动揪了揪虞亦廷的衣角。
听见凌行舟的称呼,周雀深眼睛更亮了些,也跟着喊。
“叔叔,你喝哪个?”他殷勤地把袋子撑开,方便虞亦廷能看见。
虞亦廷脸色更臭了,他定定地打量了一会周雀深,忽地伸出手把凌行舟怀里那杯拿走。
“我喝这个就行。其他不用,谢谢。”
“唉——”凌行舟蒙了,条件反射地惋惜出声。
周雀深也愣在当地,“学长……要不我再给你买一杯吧。”
“没事。”凌行舟看着虞亦廷插上吸管喝了起来,内心涌上失落,面上却不显。
怕周雀深再跑去买,凌行舟随便从奶茶袋选了一个插上吸管,喝了两口——摸到一个最讨厌的味道,他艰难咽下奶茶里的珍珠。
“不麻烦你了,下次再见。”
雨小了,凌行舟和周雀深告别,周雀深依依不舍地拉着他说了一会话,凌行舟又关心了几句周雀深转专业后的学习情况,抬头一看,虞亦廷早就没了影子。
凌行舟急忙往停车的地方追,虞亦廷插着口袋站在汽车旁等他。
“你走这么快干嘛?”凌行舟走得急,微微有些喘,他看见虞亦廷两手空空,惊讶道:“你喝完了?”
“嗯。”虞亦廷说,“上车。”
凌行舟带着遗憾坐上副驾驶,问他,“我们去哪儿?”
“回去。”虞亦廷说,“我刚看了天气预报,等会还有雨,今天降温,在外面太晚回去路上会冷。”
他看了一眼凌行舟的穿着,目光顿在他手上那杯几乎没动的奶茶上,说,“你穿得太少了,我们早点回去。”
凌行舟来之前是抱着一点隐隐的期待的,他没有见过虞亦廷约会的样子,很想知道虞亦廷这样死板的人会怎么定义“约会”这种活动,会带他去哪儿,谁知道这半天还真是“朴实无华”,甚至还没有他和朋友出去玩有波澜。
“车上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凌行舟都系上安全带了,虞亦廷突然打开车门出去了。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凌行舟低声嘟囔了两句,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虞亦廷的车内布置。
和他这个人一样,车中几乎没有布置,既没有车载摆件,后座也没有毛绒玩具,前面也没挂平安符,甚至连车载香水都没有,只有一点虞亦廷刚才坐着的时候遗留的淡淡木质香。
对一个“出厂”状态的车,凌行舟看了一会就感觉没意思,目光开始往虞亦廷的位置上转。
他看见虞亦廷的包里露出来一角本子的边缘,心中天人交战——虞亦廷带个本子出来做什么?
他的道德最终还是战胜了他的好奇心,凌行舟没动。
又过了两分钟,虞亦廷终于回来了,提着一打袋子。
开门,虞亦廷坐上车,把手中的袋子揣进凌行舟的怀里。
“你去买奶茶了?”凌行舟盯着怀里的袋子,眼睛都睁大了,“还买了小蛋糕,都是我喜欢的……”
“是买给我的吗?”凌行舟一个一个翻完,才想起来问。
“不然呢?”虞亦廷失笑道:“这儿还有别人吗?”
“也可能是你自己想吃啊……”凌行舟想起被虞亦廷消灭的奶茶。
虞亦廷摸了摸他的头发,半是揶揄半是认真道:“叔叔已经过了要喝奶茶,吃蛋糕的年纪了。”
凌行舟翻出奶茶,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和虞亦廷刚才抢过去的一杯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喜欢……”凌行舟猛地反应过来,对上虞亦廷含笑的一双眸子。
“知道我喜欢,刚才还从我手上抢走了!”凌行舟气得锤了一下虞亦廷的胳膊、
虞亦廷从他手里把奶茶拿走,戳好吸管,重新又送回他手里。
“刚开始没发现,后来发现了。所以重新买了一杯陪你,还顺便买了你喜欢的小蛋糕。”
其实早就发现了,虞亦廷眼中含温柔看着凌行舟喝奶茶——凌行舟根本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喜欢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口味的?”凌行舟已经很久没吃蛋糕了,恋恋不舍地又扒拉了一遍。
“遇见你那个学弟,他告诉我的。”提到周雀深,虞亦廷的笑意淡了些。
“他还在那个奶茶店?”凌行舟含糊不清地问道。
“他是那家店的店长。”虞亦廷看见凌行舟的眼睛又像小鹿般睁大了,“你不知道?他以为我是你家里的长辈,还要给我打折,我没同意。”
“这个说法也没什么错嘛。”凌行舟没注意到虞亦廷话里的重点,开始翻微信通讯录,“我发个微信谢谢他。”
凌行舟沿着首字母找到后点了进去,虞亦廷侧眼看到对话框上的备注是全名,挑了下眉。
凌行舟先发了个表情包回去,收获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为什么?”凌行舟不可置信道。
“可能他并没有多拿你当朋友。”虞亦廷启动车。
“怎么可能?”凌行舟哗啦啦地翻聊天记录,“你看,他给我发过好多消息,上周才发过,那个时候他肯定没删我,怎么突然就删了,我也没不喝他的奶茶啊。”
虞亦廷看着周雀深发过来的一大段一大段嘘寒问暖的话,淡淡道:“可能是群发?”
“是吗?”凌行舟疑惑。
虞亦廷看凌行舟迟钝到根本没意识到周雀深的心思,干脆就不点破。
“我原来有个同学也喜欢群发一大段嘘寒问暖的话钓鱼,这样的一般是海王。”虞亦廷轻描淡写道:“删了就删了吧。”
他心情颇好地打开音乐。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到底发生了什么,学弟删了凌行舟?
凌行舟和虞亦廷到小院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四点,院子里静悄悄地,没人。
看来陈秋澈和江桉约会还没回来。
下车的时候虞亦廷接了一把凌行舟手里的东西,自然地把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主卧里都有一个单独的小冰箱,虞亦廷把凌行舟喜欢的小蛋糕码了进去。
凌行舟打了个哈欠,坐在椅子上发呆。
“困了就去睡吧。”虞亦廷说。
凌行舟看一眼虞亦廷的床,又看一眼外面还搭着的帐篷。
虞亦廷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淡淡道:“等会可是要下雨的,你想好了睡哪儿。”
凌行舟走到虞亦廷身边,凑过去赔笑道:“虞叔叔,借个床?”
“可以。”虞亦廷抬起头,“但是有一点我要先说明,我处理完工作之后也想睡一会,所以中途我是会上.床的。你确定要借我的床吗?”
外头阴沉沉的,天都要掉下来了。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回来,凌行舟总不能发消息给他们,就为了借个床睡懒觉,而且,人不在家自己进别人房间睡觉也很不好。
他又看一眼外面的天气,下了决心,“我就睡一会,在你上来的时候起来就行。”
“嗯。可以。”虞亦廷回道。
阴天窗帘都不用拉,凌行舟脱了衣服,钻进虞亦廷的被子里,躺下之前还不忘提醒虞亦廷。
“你上来的时候喊我一声。”
“嗯。”虞亦廷应了,凌行舟安心地睡了。
他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本来就没多少精力,跑了半天已经把他的体力消耗殆尽,此刻一沾上软软的床,鼻尖还萦绕着他熟悉的沉木香,很快,凌行舟就陷入梦乡。
虞亦廷瞧了一眼床上小小的鼓包,起身把倒了一些床头的入睡精油在容器里,淡淡的安神香味缭绕在床头。
凌行舟睡觉喜欢整个人都钻进被窝里,虞亦廷低头只能看见他的一个发旋,他也不知道头顶有什么好看的,但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一会,才走开。
草稿还待在和兰遥地对话框里,虞亦廷想了一会,还是发了出去。
——帮我查一下,我10-14岁的时候和父亲去过哪些人家的宴请,生日宴、婚宴、晚宴……都要。
对面秒回。
——好的,虞总。
虞亦廷放下手机,拿出公文包里的写生本,一页页翻开。
他从前翻到后面,一张又一张都是凌行舟。
凌行舟初中的样子,高中的样子,大学的样子,登上舞台之后的样子,不同的阶段,不同的表情,他比一个父亲还要虔诚地记录着这个人的成长,观察着他的情绪,揣摩着他的生长环境。
说是写真,更像是随手更新的漫画,虞亦廷在旁边会像写日记一样标注。
——9月1日,天气晴。他的父母送他去学校报道,他们在学校里呆了一天,晚上黎泉也去了,他看起来很开心。
——11月23日,天气阴冷。他挂科了,跑在江边去哭,我正好在晚上遇见,让司机去给他送一瓶水。他一边哭一边和人打电话,不知道是打给谁的。我一直让车跟在他的后面,不是想要保护他,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轻生。他绕着江走了很多圈,还是没发现我。是个警惕心很差的人。
——3月15日,他知道自己名下没有实际的财产了,可就和不知道一样。我以为他会崩溃,但没有。他只是骂了一下我派人打过去的电话,然后就和同学去打球了。我观察了他几天,他甚至没有去江边哭。
——6月20日,他和同学去看小清演唱会,小清出场的时候,他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我在他眼睛里没看过的神情,是什么呢?
小人画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旁边打了个问号。
——8月15日,他最近恹恹的,精神不好,一直搜小清的资讯,有时候也会呢喃自语,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看起来蔫了,可最近没有什么外界环境影响,为什么?
——10月3日,他偷偷报了一个韩国练习生的选拔,去机场的路上被家里人发现拦了下来,一场争吵,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气愤的样子。
——11月11日,他闹绝食一周了,黎泉带他去了片场,压着他演了个小角色,又是争吵。
——11月25日,小清的节目,他偷偷报名了。很想知道他会选什么,父母还是小清?
——12月20日,他彻底和父母闹翻了,他第二次哭,和第一次不一样,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他真的很伤心,小清把他接走了。
——3月15日。他赢了,断层出道后签了星光国际……家里已经不管他了,但是对他来说,好像不是一件好事。另外,眼睛里的星星变多了,在看见小清的时候变得更多。
虞亦廷越翻越快,他好像刻意略过中间的的一沓,直接翻到了后面。
——10月13日,雨。他等在餐厅很久,我去见他。黑伞,雨……他的唇是冷的。
——10月16日,台风天,他很喜欢我送给他的小狮子夜灯。
——10月17日,他知道了,小狮子夜灯被扔了,我捡了回来,不敢放在显眼的地方。
“不敢”被画了个圈,上面打了个问号,似乎是虞亦廷在问自己,为什么不敢。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都能有好几条,虞亦廷刚开始和凌行舟越走越近的时候还很高兴,从冷冰冰的照片和视频上捕捉到的人,总没有自己亲眼见到的鲜活。
可很快,他发现不对劲了。
以前,每一周,他会留出一个晚上来整理得到的照片,绘画,写下观察日记,其他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想这件事,也不会想到凌行舟。
就像是记录是他固定工作的一部分,他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完成规定的任务就行,可是后来……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他忍不住去想凌行舟在做什么,在他没有安排时间去想他的时候,观察日记越记越厚,他和凌行舟的联系也越来越多。
他不再能满足原本若即若离的关系,陷入了一个非此即彼的循环——如果凌行舟不能和他关系更加亲密,那还不如变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交恶,交善,他只给自己两个极端的选择。
明明自己待人不是这样的,他可以做到和任何人若即若离,又让人如沐春风,可凌行舟却不行。
因此后面的日记简直可以用割裂来形容。
11月2日,计划启动,凌行舟今天会彻底失去他的事业。
11月5日,凌行舟没有做任何澄清,黎泉也没有,这是一个好兆头,但我不开心。
11月6日,他反击了,约我在咖啡店,可是已经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如果他能早一点签合同,我不会这样。
没想到同性恋法案颁布得这么及时,可能这就是形势所逼,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11月7日,我和小舟领证了。
11月8日,我觉得我的决定做得太草率了。
11月10日,他搬过来了,还住在那个房间,我偷偷把夜灯放回去了,他没再扔。
虞亦廷看着自己的变化,一字一句,到后来,几乎都是对自己情绪的记录,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疑惑,就算这样,能代表什么呢?
他对凌行舟一直是与众不同的,从前的观察,现在的关注,他反正一直是与众不同的一个,这样的改变并不会影响什么。
而陈秋澈说的喜欢……所有喜欢应该走向的终点他们已经完成了,他们已经是合法婚姻,可虞亦廷总觉得还缺失了什么。
他说不清楚。
——11月30日。
他画了一个被子里鼓包的轮廓——他很久没有专注于画凌行舟脸上的神情了,但他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