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他的面前，康纳却时不时地会提起莱克斯，有时候是有意的，但更多时候是无意的。
“我会想他，偶尔会。”康纳老老实实地说，“但是我不想回去，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你看不到我的时候就不怎么想他，但是看到我就会忍不住想他，对不对？”
“嗯。”康纳说，停了一下，“我跟着papa的时候也会很想你的。”
卡尔把康纳抱到怀中，康纳张开手臂搂住他，把脸颊贴在卡尔的脸颊上。
“是他杀了你，是不是？”康纳在卡尔的耳边悄悄问，“我知道是他做的。”
“……”
卡尔只能保持沉默。
“你会去杀他吗？”康纳又问。
“……在我还这么想的时候，”卡尔回答，“我不会去见他的。”
康纳蹭着卡尔的脸点头，然后他的心思被卡尔的头发吸引住了，他又用脸蹭蹭卡尔凉凉的耳朵和耳郭边的碎发，被那种毛刺刺的触感迷住了——他抬起头，用手掌轻轻抚摸卡尔的头发。
他觉得这样做很有趣，就嗤嗤地笑起来。
卡尔并不去阻拦和制止康纳的动作，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机上的各种节目，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去聆听发生在地球上的事情，也不要去聆听他的朋友们的声音。
他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康纳身上。
康纳已经对他的头发失去兴趣了，这会儿只是趴在他的肩膀上，均匀地呼吸着，好像陷入了半醒半睡的状态。
卡尔轻轻挪了康纳一下，打算把康纳放到腿上，让小男孩能够平躺着入睡。
但康纳立刻就搂紧了他的脖子，证明他根本没有睡着。
他贴在卡尔的耳边，说：“我帮你杀掉他。”
卡尔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可以帮你杀掉papa，然后你再帮他回来。”康纳听起来十分兴奋，而且为自己的好主意得意，“这样就好了！这件事就可以完结了！”
这个主意的逻辑实在是……卡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反驳，最后他决定按照康纳说话的顺序来。
“你不能去杀他，康纳，事实上不仅是他，你不可以去杀任何人——然后，死人是不能轻而易举地回到这个世界的，小康，这件事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最后，就算你杀了他，我也将他救活……这件事也不可能完结。”
康纳惊呼：“我不能杀他？你不去杀他，我不能杀他，那怎么办？你们永远都不见面吗？”
“……等再过一段时间，等我冷静下来，我会见他的。”卡尔说，“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回来了。”
康纳不说话了，但他的呼吸声依然显示出他在专注地思考。
“但那就不公平了。”半晌后，康纳小小声说，“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对你，你却不可以这么对他？”
“你知道大人在遇到难以解释的事情的时候会回答你的那句话吧？”
“‘等我长大了就懂了’。”康纳说，“我长大了就会懂吗？为什么我长大了就会懂？我的智力会进行二次发育吗？”
“不。”卡尔幽幽地说，“大人这么跟你说的时候，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所以希望你自己找到答案。”
康纳沉默了几秒，说：“哦。”
“但你刚才问我的问题不是这种情况。”卡尔慢慢地说，“你刚才问的问题，我就算告诉你答案，你也听不懂。”
“你先告诉我。”康纳坚持。
“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对我，我却不可以这样对他？”卡尔说，他咀嚼着这个句子，感到难言的酸涩，“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而我不是。我也不打算改。就这么简单。”
“但是……但是那不公平！”康纳生气起来，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不公平！不应该这样！”
“莱克斯居然会教你‘公平’？”卡尔反倒是笑起来，“我以为他会说‘公平是个伪命题’、‘我给你的就是公平’这种话呢。”
“他是这么说，但是我知道公平是怎么回事，我不傻。”康纳不屑地回答，“我读过书的。”
他小心地摸了摸卡尔的耳垂，低声说：“……不管怎么样，世界应该对你公平一点的。”
“她对我很公平。”卡尔说，“她给了我足够多，她或许也希望我选另一条路。她对我一直很公平。”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一把把康纳捞起来，语气轻快：“好了小家伙，睡觉的时间到了！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他一路盯着康纳洗漱完毕，又把康纳抱上床，为他掖好被子，亲亲康纳肥嘟嘟的小脸蛋。
在他关门离开前，康纳叫住了他：“daddy？”
卡尔回头：“嗯？”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
康纳乖乖地睡在大床上，下巴压着被子，两只手也搭在被子外面，他盯了卡尔好一会儿，卡尔一只手扶着门，耐心地等着他，他的表情是那么平稳和温暖，于是康纳严肃的表情逐渐松弛下来。
他慢吞吞地、含含糊糊地问：“你会一直爱我吗，daddy？”
“我会的。”
“无论发生了什么？”
“无论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杀了人，你还是会爱我吗？”
“你不会杀人的。”
“但我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杀掉你。也许我的脑子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控制我，也许papa让我天生就喜欢杀人，也许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这种天性。”
“我会看着你的。”卡尔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但在这个问题上面，康纳出乎意料地坚持己见：“总有这种可能性。你不能否认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那么如果你在我的承诺下杀了人，这件事就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我的。”卡尔说，“是我的失误。”
“你还会继续爱我吗？”
“我会很难过，我会很痛苦，我会很失望——我猜我会很失望，虽然我不应该为此而失望，你有资格成为你本来就是的人。”卡尔说，“你可以成为你自己。”
“你还会继续爱我吗？”
卡尔站在门口，长舒了一口气。
他想了很多个回答，但很多个回答都有陷阱。
他的爱是不是无条件的？
康纳究竟想用这个问题的答案证明什么？
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让卡尔明白康纳和莱克斯的相似之处，他知道这点相似已经令他联想到了莱克斯，也正是这种相似令他迟迟难以给出答案。
“……有一个道理，我很清楚。”卡尔说，“我知道‘杀人’是没有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错误之分的，真正困难的是分辨该如何去选择。”
卡尔说：“我放弃了最困难的那部分，康，我不去思考和分辨，我选择了绝对的‘不杀’。”
“你可以做你自己的选择。”他继续说，尽管说出这样的话让他感到些许的不知所措，“你可以自己选择‘杀’还是‘不杀’，在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你要知道谁才是你的同伴，因为……我想你也明白，正联是不提倡‘杀’的。如果你选择‘杀’，你就得确定自己处于政府的掌控之下，起码让他们认为他们可以掌控你。”
康纳问他：“如果我选择杀人，你还会继续爱我吗？”
这小白痴未免也太不依不饶了！
怎么能蠢成这样！
蠢死算了！
卡尔气恼地想，他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会的。”他能怎么办呢，他只好叹着气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爱你的。”
“晚安，daddy。”
“晚安，小康。”
第373章
卡尔一关上门就决定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
虽然和康纳的相处十分愉快，但这短短几天全职带孩子的经历已经足够他百分之百地确定，他根本就不是适合一直带孩子的那种人！
于是把康纳哄睡以后，卡尔坐在沙发上思考了足足半分钟自己接下来到底干什么。
他先给詹姆斯去了一个电话。
这个时间詹姆斯当然还没睡，他正忙着参加派对呢——好莱坞就是这么回事，总有层出不穷的派对和聚会等着你到场。
玩得比较疯比较大的派对詹姆斯基本是谢绝邀请的，但很多时候，为了维护人脉、获取业内情报和单纯地为了刷出场率（这可是好莱坞，以他的社交频率，只要半个月没露脸，没准就会有人传他已经车祸而亡的小道消息了），詹姆斯还是会挑选几个安全性和隐私性都比较强的派对，意思意思地了解一下情况。
今天他参加的是个私人派对，某个咖位不高但身世不凡的男演员为自己的三十岁生日邀请了不少观众，詹姆斯没费多少时间就在无数邀请函中挑中了这场派对。
基本上，他会选择参与的社交都是类似的场合：不会有凭着美貌进场的掘金女孩，完全杜绝狗仔的私密空间，能被邀请的都是熟知潜规则、分量不轻的人物。
在这样的聚会上，就算参与者得不到什么讯息或者人脉，最起码也不至于度过无聊透顶的几个小时。
卡尔的电话被接通的时候，詹姆斯正端着一杯酒在僻静的天台上自饮自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