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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威风堂堂 (眉衡)


  他睡得很浅,他一向没有睡沉的权利。
  他听见高木在病房门口,向人要了巡床记录。
  过了一会儿,有人静静推开门,轻轻走进来。
  他闻到来人身上的味道。在紫苜蓿的本味之上,淡不去的血腥味。
  高木的味道。
  床的一角陷下去,来人望着他的脸,望了很久。
  那时,前一阵剧烈的疼痛刚褪去不久,他的睫毛和额发都还有些湿,粘在脸上,应该有些狼狈。
  唯独表情是平静的。因为很习惯痛苦的缘故。
  有人伸出手来,把他垂落在眼睛上的额发轻轻拨开。
  那手是冰凉的。
  他知道,对付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设身处地地把自己当成那个人,去揣想他的心境,寻找他的弱点。
  因此,他能够理解这个对手。
  这个人孤独地走在一条路上,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而在这条路的沿途之上,是仇恨、谩骂、怨怪、攻讦。
  他像机器一样伤害别人,内心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就算武装得再好,总也有一丝缝隙。
  所以,他给这个人的,是一张安宁平静的面具。
  这张面具其实又最好扮,因为他的个人情绪确实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后来,他设计让高木救过自己一次。
  几个黑帮中的渣滓,他知道他们私下里向日本人提供情报,为了钱。
  这样的人,自负而易怒。挑拨起他们来,一点不难。
  他故意让自己被他们堵在一个街角,身上挨了一些拳脚。
  那条街跟高木必经的路是相接的,所以,高木看到了,从车上下来,救了他。那几个人理所当然地被处理掉。
  他有意让自己受了高木的恩。
  受恩和施恩一样,都是可以加深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方式。
  至于小提琴,也是一样。
  音乐是最隐晦而又安全的语言,用嘴来说理解是突兀冒进的,而以音乐来说出,却既含蓄,又温情脉脉。
  他拉了一首描摹乡愁的涉江曲。
  好的音乐,演奏技巧是其次,至重要是感情。所以,他将自己全心融入进去。
  恰好,这曲子的意,是将游子拟成思妇,宛如恋爱一般的怀念。
  他想着明楼,而将这首曲子拉出。
  情真意切,自然动人。
  高木走过来,说:“我始终拉不出这样的感觉。”
  “或许是,少了一些感情上的东西?”
  假如你不曾没有希望地爱着一个人,那么,大概是无法传达出那种意味的。
  明诚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于是,凝在他眼里的那一段月光,在那一瞬看起来几乎像是泪光。
  那是一种遥远的不可企及的东西,令人眼睛被刺得有点疼。
  像有什么物什在胸口上重重地一磕。
  高木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掌中的皮肤很薄,所以很容易落下指印。
  突兀的暴戾的心情。想以更重的力道,在上面留下痕迹。
  明诚忽然倾身靠了过来。
  高木抱住他的时候,才知道他在不断地发抖。
  被病痛折磨的清晰的喘息声。
  被带到床上去以后,明诚蜷着身体一直颤抖,他很疼。
  高木没有说话。他一直是个加害者。
  两年前在医院的时候,他就知道,是可能落下后遗症的。
  但他没看到过,便也就当作不知道。
  而现在,是这样清楚地摊开在他面前,他所造成的……加害。
  明楼感觉自己的烟快要抽不下去了。没抽过这么苦的烟。
  窗口的人已经消失了。
  当两个身影叠合为一的时候,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
  他丢开那根烟。
  以他的视角,他只能看到明诚依向高木身上,然后被抱起来。
  至于之后的,他就看不到了。
  明诚不可能杀高木,因为这种情况下摘不掉自己的嫌疑,会令身份暴露。
  那么,他们会干什么?
  没有任何切实的东西来做判断,夜晚的风流水一样滑过,只有想象可以无处不在。
  半个小时后,屋里的灯灭了。
  明楼又静静燃起了一根烟,看着它一截截化为烟烬,像倒数计时的沙漏。
  他的眼神冷得像经年不化的冰,在最深处,却又有星点烈色,像地狱焚身的火。
  不能做任何事情。
  他不知道明诚的打算,也不知道屋里现在是怎样的情形。
  他更没有任何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管对明诚还是对高木。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天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又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一夜过去。


第12章 就像把珍贵的瓷器打碎了之后,再一片片地粘合起来
  一切都是策略。
  接到电话的时候,明诚就知道这是个不能拒绝的邀约。
  高木说已买好票准备明天回北平,于公于私,拒绝对方都是不合宜的。
  挂了电话,他就开始思索。
  既然必须得去,便不能打无准备之战。
  他将目前的形势在心中过了一遍。
  明楼的事情眼下应该暂时能过关,但以高木的敏锐,发现什么疑点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
  高木的手段,是可以从一点点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将一线儿的人都扯拉出来。
  高木在的时候,他们这条线基本上是在潜伏,以获取情报为主,很少执行暗杀。因为高木有太强的还原现场的能力,能够根据暗杀现场的痕迹推测出作案手法、实施方式、撤退路线等等。
  这种人搭配上情报能力出众的南田洋子,不啻是双倍的杀器。
  而他们目标明确,直指明楼。
  最好是想办法让高木迅速离开,且不想要再回来。
  就算有什么疑点,也要让他全部托付给南田,而不是自己继续参与。
  高木不是那种愚蠢的侵略者,简单粗暴地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他清楚那是很不稳固、极易破裂的关系。
  高木更愿意用跟人交好的方式去控制人心,是他见过的对中国人最客气的日本军官。
  这份客气背后隐藏的并不是善意,而是无处不在的查核和验证。他干的就是揪奸的工作。
  高木从不无来由地对谁好。至少,对中国人,是如此。
  高木和他交际,当然是要利用他,可是,又并不只是利用他。
  他对高木做了情感投资,是有利息返退的。没有谁的心是一块铁板。
  这份利息比他预估的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高木有时候会一言不发地凝视他,目光里除了研判,还有些什么在无声崩落。
  从小就习惯了察言观色,他在这方面的直觉相当敏锐。
  为明楼提供证据这事,于他而言是有些危险的。
  那是有着鲜明的官能上的暗示的。
  就像给埋在土里的种子浇水施肥一样,可能让原本的蒙昧发出芽来。
  出身红房的缘故,他身边有各种可以改变身体状况的药物。他捡出其中的一种,如果有什么迹象的话,就用它来一石二鸟。
  不只是防守,还可以进攻。
  高木的手像手铐一样卡进手腕的时候,药效适时地发作。
  一种岩浆般的热感,在他全身散开,他开始疼。
  这种疼是真实的,会有理所当然的抽搐和颤抖。
  他的后遗症当然是有的,但时间不可控,想让它成为工具,只能依靠药物的刺激。
  他不可能毫无防备地在敌人面前发病。即便万一发生了,也可以通过物理刺激使得自己仍然保留战斗力。
  会不加抗拒地任人带到床上,是因为表演还要继续。
  痛苦排山倒海,他非常自然地蜷起身体,发抖。
  就算以高木的眼神,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因为这痛苦是真实的。
  本来,这种程度的痛苦,是能叫人连意识都模糊了的。可他的意志力却不是一般人的意志力。他从小就习惯在疼痛中挣扎,何况还有接受训练后的刻苦修习。
  他依然观察着高木的表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眼神,高木不是一个容易流露表情的人。
  他痛得发颤的手指无力地绞拧着床单。
  足够无助。
  他沉默地忍耐着,高木坐在身边,沉默地望着他。
  他越是痛苦,越是忍受,便会把一件事昭彰得越清楚。
  令他承受这样苦难的人是谁。
  在高木的眼睛深处,那种机器一样的冷酷现出细微裂痕。
  他轻声喘息,像片树叶般浮动。
  在痛楚中沉浮的手“茫然”地够到了另一只手。
  他软软地勾住了高木的一根手指。
  这是何其荒谬的一幕。
  受害者对着加害者求助。
  他没有说话。但他不出声地让人知道,他没有怪过他。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疼过之后,他倦极“睡”去,高木便熄了灯。
  但高木应该会很难睡去。
  他感觉到对方依然坐在床边,同样的位置。
  他留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刻,都会令对方想起无法逆转的过去。这就是他之所以不离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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