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其实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但我记得很清楚,也是在这里。”
“我从有记忆起就生活在一个很狭小的牢笼里,笼子外人来人去,穿着白大褂拿着注射器的魔鬼们会把我的骨头敲碎,从渣滓里提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能像一团烂泥一样泡在营养液了,不同颜色仪器的输液管连在我身上,连同我的心脏也被他们解剖过,”风渡指着自己的身体,半阖的眼眸像是顺着记忆里的刀锋一点点割开自己的皮囊。“或许我命太长,引动了他们的好奇心,我身上每一寸皮肤一根血管都被切开过,如果不是疼痛,我甚至感觉不到我活着。”
每一次被切开再被组装,疼痛就好像累加一般刻进他的脑海里,穿着白大褂的恶魔们在他耳边哄笑,泡在营养液里唯一能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牢笼手术台上属于自己的被切碎的躯壳。
等到人潮散去,唐彻再一点点将他拼凑回来。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独自拼凑他的时候就忍不住叨叨絮絮说着他的一切。
后来,他在这些絮絮叨叨中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外面,也知道了那个有光的世界。
“我耗尽了所有的生存意念从那个黑色的囚笼里逃出来,我本以为接纳我的会是一个有光的地方,但是我错了,这个世界不应该有光。”
当时的他经过基因改造,从双S级变成了一个B级的Omega,彼时他并不懂这代表着什么,懵懵懂懂回到风家,接受基因检测,然后被承认。
“但风家想要从来都是一个能支撑起家族的继承人,所以他们在佯装接纳我的时候给我打了药,把捆在你的床头上,你站在床的那边,我动不了。我以为我回到了人间,但其实我只是到了另一个黑色的地狱。”
“我哭得很厉害,可能哭得太厉害,你被我影响了,站在床边对着我的脖子咬了一口后掉头就走了。但是你走后,更多的Alpha到来……”
他经历过所有的困难,唯一不伤害他的人,一个冷漠的过路人成为他的救赎。那是的风误在他眼底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妄图成为追光者,他成功了。没有人能否认他的美色。
都说美色误人。
但一个受过正直的贵族教育不经世事的继承人根本不懂世俗黑暗,她在光下明朗,逼得他只能掩盖独享的阴暗心思。追逐她的人有很多,而她追逐着自己,拜倒在自己的足下,将所有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却还是会为了心底的一点正义和保护所谓的旁人一点点远离他。
美色的喜欢并不纯粹,莫须有的光最终会粉碎。
她一边说着喜欢他,一边做着伤害他的事,用微薄的爱意要求他对世界善良,直到他的再也藏不住阴暗面破蛹而出。
谁对他善良呢?
他用了八年时间,成功把自己送到风家最高点,最后却被宋皎皎踩在脚下,他的一切挣扎都好像一个笑话。
窗边一束凉风,回忆里的风渡好似被惊动了一般,抱着膝盖颤了颤。他许久没有回忆过这些东西了,哪怕重生后对着曾经伤害过的他所谓的父亲。
他从没有见过光,他对世人没有一丝怜悯,重生后他仍旧躺在那个狭小的牢笼里,悠长悠长地岁月一点点划过,他把半生记忆一遍遍过,一遍遍萃取出仇恨员憎然后靠着满腔的仇恨和不甘心勉力支撑。
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很好,却发现唯一的变数。
这个人不似当时的冷漠,也不像当时沉浸美色,在庸庸碌碌的权谋之争里清醒地像个看客。他一边抗拒着,一边又忍不住被她的一切吸引,目光也好,能力也好,他见过唯一一束光,就忍不住想去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世界。
但是,她最终被他害死了。
所有的记忆都在那场星球坍塌里划成了鲜明地两段,一端是纯粹的黑暗,另一端是只有她的光明;他站在中间,生命余后每一天,梦里梦外都在那场爆炸里沉沦,不接受信息素清洗是他唯一能给自己的救赎。
记忆中的黄昏落日,舱门,汗水,和她,到现在他都仍然记得她将手中的花递给他的模样。
*
也许是经过了信息素的安抚,风渡的病况好了许多,人也洗尽铅华变得温润谦和,连同风小念的状况都好了一些,赶上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父子俩窝在一把摇椅里晒太阳。
风小念对风误的依赖程度更重了,每天一醒过来就要找到风误的所在,找不到就哭,也不哭大声,就猫在角落里大滴大滴的掉眼泪,哪怕是风渡也哄不好那种。
风误知道他是喜欢她的信息素。她从来都没有办法拒绝一个哭成泪包的孩子,只能每天守着他醒来,然后再等风渡将孩子安抚好。
后来饭桌上,文雪阳一拍脑子说出唯一一句人间清醒的话:“小误不是一直说要应聘来着?不如就聘她给小念当保姆吧。”
风误:“……”
?
也许是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风小念抱着风误的手不肯松,只微微抬起头流露出疑惑。
风渡放下筷子,似乎正经考虑了片刻,道:“那该发多少工钱呢?”
风误:“……???”
她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这些该死的贵族真的给的太多了。于是她从保镖变成了保姆,负责逗弄风小念的日常生活。
有了Alpha的信息素安抚,风小念的日常变得开朗了许多,开始踱着步子满院子探险,做一些他从前没有做过的事情,偶尔抓抓花,逗逗草,两只手掌把一切看得好的东西都揉成一团后,颠颠儿跑回父母亲身边,左手的团团给爸爸,右手得团团给妈妈,如此往复。
风误并不懂带孩子,她自己还是半大的孩子,很多时候就只是在边上看着,确保风小念的安全,在他爬上爬下不小心摔着的时候,用一股风将他托起来。起初的时候坠落的感觉诚然吓到了他,再后来发现怎么也摔不疼之后就很喜欢跟自己的Alpha母亲玩摔跤游戏。
顶着保姆的名头干着保镖的活计。
日子平静安详,跟风误脑子里那些什么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小说世界有很大的区别,一度还让她有了自己还没穿越的错觉。要说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她发现自己与风的亲和力高得离谱。
按照地球玩家的脑回路,这种金手指一般都得去拯救世界才行。
风误叹了一口气。她不想拯救世界,她只想好好地还完债,买个房子安心当个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一个月后,她将领到手里的工资分出一半寄给不知道飞到那个犄角旮旯里的卫昼迟,卫昼迟很有良心地给她回了一个通讯。
通讯里张口就道:“你去首都星抢银行了吗?一个月挣这么多??”
风误从心里涌上来一种荒诞感,不知为何她觉得从卫昼迟这样的人口里说出这样的话很不合时宜,这个人难道不应该是坐在半个星球大的庄园里,每天从八百亩的床上醒来,喝着九十度的伯爵红茶度过荒废糜烂的一天吗?
通讯那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声音像是压在喉咙里忍不住溢出来那种。风误错愣了片刻,体内的Alpha基因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是Omega发/情期的声音。有什么缠住了卫昼迟,他闷哼一声,回头安抚了一句,却引来更大的不满,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通讯里传来。
是…是……是海盗船长阿煦姐姐!握草!
“你……你们……”
卫昼迟哼了一声:“就是你想的那样,得了,我收了你的钱就当做是风渡毁约的赔款吧,那些破烂事儿就这么了了,谁也不欠谁了。卫家那边随便他怎么收拾,我脱离之时就说过,我不会再管那些腌臜事,至于你,也别再来打扰我俩的快活生涯。”
风误被快活生涯激了一下。她刚从医疗舱里醒来就觉得不对劲,原来,不对劲在这里!卧了个大槽!
之后的日常还是很平淡,渐渐到了夏天,风渡的病症又浮了出来,他仍旧不肯洗去Alpha赋予他的完全标记,庄园男仆女仆每每经过她身边都是满目哀怨,连同文雪阳也一样。
风渡倒是沉寂了所有的念想,千帆过尽,铅华洗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安详,甚至还当面回绝了唐彻要求风误再给他做信息素抚慰的要求,每天午后倚靠在园子里的摇椅上,一边看着风小念,一边看着看风小念的风误。
偶尔还会趁着日头好的时候睡过去,只是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直到夏末的某一天,风渡从摇椅里爬起来,带着风小念和风误一起进了帝国皇宫。耀眼的金色轮/盘矗立在中央广场上,穿着锦袍的青年国王用轮椅推着的Alpha王后站在高耸的城墙上,望着日光西移,随手还替Alpha王后捻了捻披在腿上的毯子。
太阳一点点向西方沉去,微弱的风扬起风渡半个月来唯一一次梳好的小辫,腿边还站着嗫嗫的风小念。
风误站在城楼下,看到和蔼的王后有心说些什么,但是风小念丝毫不理会,目光张望着寻找风误的踪迹。
最后一点暖色调余晖照在风渡年轻却灰败的脸上,柔和了那张漂亮到凌冽的面庞,风误有一瞬觉得他应该小一些,起码是介于少年与青年的模样,而不是现在这样……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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