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被黑暗掩藏,几乎失去存在感。
不知多久之后,外面传来了一阵推门声,落在被隔绝了声音的安静里,让人震颤。
于知蕴僵硬地抬起头,光线一缕缕溜进来。
那人站在门外,背着光,脸在光影的交错线里,被口罩遮住大半,但露在外面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格外清晰。
“封煜?”轻轻的声音从唇间滑出。
封煜的灵魂在这一刻活过来。
他关上门,三两步走到她身前,蹲下。
头顶的感应灯也亮了起来,真的是要急疯了,回家没看到她,打电话也一直联系不上,来了医院连跑了几层也没找到。
心里仿佛被人放了一把火,浑身血液都被烧了个干。
再也顾忌不上什么,他将人狠狠拖进怀里,深深地呼吸着。
强烈的气息浸染上来,于知蕴感觉自己被人箍紧得骨头都有些疼,但那颗心上的石头却猛然被人推开了一样。
拥堵的情绪有了一个发泄口。
她双手也不自觉地搂住他的腰,在他怀里哽咽起来,一开始还是咬着唇小声的呜咽,到后来越来越收不住,肆意地大哭了起来。
滚烫的眼泪越积越多。
封煜有些慌乱地放开她,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抹眼泪,结果却适得其反。
她一直都是个十分能忍的人,哪怕遇到那样的事,也是尽量压着眼泪,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但现在显然不是问的时机。
先让她发泄一下。
捡起地上的摔碎的手机后,封煜将人又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多久之后,怀里人的抽泣声渐渐小下去。
他小心撩起她被眼泪黏到脸上的头发:“知蕴,怎么了?”
“我想回家。”
“好。”他沉声应着,正要扶着她起来。
于知蕴双手搂上了他脖子:“抱我。”
擦了眼泪的手还有些湿润,贴上他颈间的肌肤,又凉又软。
封煜整个人都僵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脚麻了,抱我。”她嗓子哭得很哑,染上几分委屈的味道,见他没动静又说,“是你自己说要追我,结果现在抱一下都不愿意,那就算——”
她作势要松开手。
突然,腰上一紧,被他直接打横抱了起来,固执地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能算,所以姐姐这是答应了吧。”
还问还问,轴死了。
于知蕴不愿回答他,将头往他胸口埋低了几分。
“那既然答应了,以后不许再推开我,也不许和别的男人走太近。”他轻笑了声,马上又说,“我们回家吧。”
哎~好像有什么不对。
于知蕴抬头揪住了他领子:“后面那条什么时候有的?我没同意。”
“刚刚,我说的时候你没反驳,不就是默认了吗?”封煜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语气突然受伤起来,“难不成,姐姐要反悔吗?”
还能这样?
于知蕴一时语塞,封煜眸中的笑意荡开:“我们往哪走,电梯还是楼梯?”
“楼梯吧。”现在基本上没人会走楼梯,不会担心被人看到,而且要惩罚一下某人莫名其妙加上的条件。
封煜欣然答应:“好,那你搂紧我。”
然而走了不到一层楼,于知蕴发现被惩罚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搂着对方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封煜,你能不能看路啊?”
“不行,眼睛它不受我控制。”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因为之前哭得太凶,她现在时不时还会打个哭嗝,声音也没什么威慑力。
封煜拒绝:“不行,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摔了的。”
不是,你都差点踩空两次了,这让我怎么放心!
于知蕴对他的话显然百分百质疑,刚要说什么时,他脚步突然停住,低下头。
温热的气息扫过脸颊:“要是摔倒了,我也给你当肉垫,别怕。”
怕怕怕,她非常怕。
提心吊胆地被他抱着,奈何这人还和抱不动似的,走得比乌龟还慢,但就是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好不容易磨蹭到负一楼。
于知蕴不再惯着他,从包里翻出口罩,坚决自己走,还不让他靠近。
他知道知蕴是顾忌着停车场人多眼杂,怕两人的关系被拍了去做文章,所以即使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地跟在后面。
上了车,他解下口罩,一点也不收敛地朝她那边挨过去。
于知蕴瞥了一眼前座木头人似的小麻,不免有些尴尬,朝他使了个眼色:“你好好坐。”
好不容易得到了她的答应,他显然不愿意。
拿起隔在两人中间的包,刚要丢到自己那边,因为拉链没拉上,一份什么文件掉了出来。
于知蕴瞥了一眼,慌忙要去捡。
结果被他抢先一步。
封煜扫了一眼手中透明的文件袋。
在看清白纸上最醒目的“和解协议书”几个字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是什么?”
第44章 四十四 是心脏受不住
“这......”于知蕴目光怔了一瞬, 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应付这个问题时。
对方已经抽出了纸张,翻阅起来。
统共就三张,内容也不长, 在看到最后一张双方签字那里,那只捏着纸张的手一寸寸绷紧,似乎要将那张纸揉出一个洞。
算了,反正也藏不下去。
于知蕴清了清嗓子:“你也看到了, 这个就是和解书。”
“所以, 你今天来医院就是——”
于知蕴打断他, 承认得极快:“对,就是为了这个事。”
他突然没了声音, 于知蕴有些按捺不住不安, 余光偷偷去瞄他:“封煜,你?”
“我们去把这个协议作废可以吗?”他闭了闭眼, 突然又睁开,漆黑的眼底浮起一丝殷红,认真地盯着她。
于知蕴心里涌起几分无奈:“不行啊,都已经签过了。”
“不会的, 只要你不同意,我们——”他低沉的声线里有难得的慌乱, 拍了拍驾驶位, “小麻, 去警局,现在, 通知律师也过来。”
“哦,好的,煜哥。”小麻刚发动车子。
于知蕴沙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许去。”
这——
小麻回头,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偷偷瞄了一遍。
脸色都不是很好,而且双方都一副不愿意退让的态度。
所以,这种时候,究竟听谁的啊?
毕竟好像哪个都得罪不起。
“听我的,回家。”于知蕴又重复了一遍。
“知蕴,你——”
于知蕴抽走他手中的文件夹,粗暴地塞回包里:“是我自己同意才签的,所以不用去了。”
“那之前为什么哭?”他明显不信。
于知蕴抬头瞪着他:“你抱得太紧了,我难受。”
“骗人,你明明是——”
话音未落,那双盯着他的乌黑眼眸又红了起来,封煜后面反驳的话一时不忍心说下去。
于知蕴吸了吸鼻子,垂下头,声音也突然软下来:“封煜,这是最妥当的处理办法了,他是酒后一时糊涂,所幸也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大伤害,双方协商好赔偿走私下和解算了。”
“没有伤害?”他轻握住她的手,盯着上面的淤痕,声音里止不住轻微的颤意,“你身上的这些伤,我...算不了。”
没人知道,她身上的每一处伤。
不光落在他眼里,也在他心上开了道口子。
于知蕴掰开他的手腕,抽回自己的手:“这些,都快好了,也不怎么疼。”
“可——”
“好了,你别说了,这事就算起诉,打官司到最后也不一定会有如意的结果不是吗?而且到时候你想我这事被那么多人知道吗?”她找了个最残酷的理由。
封煜眼睫颤了颤:“你知道,我不可能会让你面对这些,我——”
“那只是你想的,谁也不能保证,况且这事一天不解决,我就会反复想起,你想让我一直这样吗?”
如果言语是伤人的刀子,那么这几刀,毫无疑问都准确地捅在了封煜身上。
他没再说话,又或许是说不出,呼吸都慢到快停滞。
沉默了不知多久,才涩哑地挤出两个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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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车内一片安静。
音乐、广播、导航什么都没开,小麻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于知蕴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人,坐得僵直,隐在黑暗里的脸绷得有些冷峻。
怕是生气了。
轻呼了一口气,于知蕴伸手越过中间的位置,轻轻碰了下他的手。
一开始没什么反应。
但过了几秒,她收回手,对方侧头看过来,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怎么了?”
还是理她的。
于知蕴心里有些酸,说不清是为谁。
犹豫了一会,她盯着他,说:“我想睡觉了。”
他有一瞬的诧异,随后又抬起一只手:“过来。”
于知蕴解开安全带,坐到他身边,还忍着羞耻心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那只手顺势搭在她背上,拍了拍:“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