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这个。”江见疏拿起她之前顺手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那份报告,是赵松冉说她去兆溪前写的。
乔柚看着那份报告沉默片刻,问他:“江见疏,要是我再也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该怎么办?”
“江见疏,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捏住她的指尖,顿了顿,往上牵住她的手。
乔柚并不觉得排斥,相反她很喜欢他的亲昵与靠近。然而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她好像又踩在两天前出院时的不真实感上。
对江见疏、对这段婚姻关系、对父母、对她的工作、对兆溪的事件……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和猜测,她想找个人问清楚这一切,却发现除了她自己,谁都没法将这些疑惑解释清楚。
可偏偏最大的疑惑,就是她自己。
各怀心思的沉默中,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
护士推着一位老人进来,轻咳了一声,似是对打扰他们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江医生,老人家非要找你……说有事想说。”
江见疏松开乔柚的手,起身走过去,老人瘦骨嶙峋,面色憔悴,还输着液,护士在一旁提着输液瓶。
“有什么事,您叫我过去就行了,”他在轮椅前蹲下,“您现在需要卧床静养。”
老人缓慢地摇了摇头:“在病房被别人听到了……又要告诉我儿子。”
江见疏起身接过输液瓶,示意护士先出去。
老人看向乔柚。
“您别担心,这是我妻子,”男人语气温和,像在哄小孩儿,“她会跟我一起保密的。”
乔柚配合地点头。
老人这才放下防备,下一秒眼眶便红了:“医生,我求求你了……别治我了,我不想治了,你别管我了……”
乔柚有些愣,江见疏却对这个状况仿佛应对过很多次:“那您回家后打算做什么呢?”
“什么都好,放我一个人自生自灭比什么都好……”老人不停流泪,自言自语似的呢喃着,反反复复。
江见疏温言耐心地哄,直到老人累了,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才叫来护士送她回房。
“这是怎么了?”乔柚问。
“上周入院的患者,结肠癌,已经发展到晚期了。”
“还能治吗?”
“以她的情况来说,有些困难,”江见疏说,“老人年纪大了,身体素质也不乐观,动手术风险很大。主要是她自己也不配合,倒是她儿子女儿态度很强硬,说倾家荡产也要治好。”
医院里的任何大悲大喜,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求死求生,亦是如此。
两人离开医院时,夜色已浓如墨。
街道两旁商铺如林,也许是被临走前不愿治疗的老人感染了情绪,也或许是老人到来时打破的沉默被重新按下播放键,气氛有些微妙。
江见疏配合着乔柚的步调,并肩而行的手背偶尔不经意间碰撞摩挲,生出些微痒意。
走了没一段路,乔柚发现身边的人停了下来。
她回头望过去。
“我有点好奇,”江见疏缓声说,像在跟她打商量似的,“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殊荣,牵一牵我已经睡过一张床的失忆妻子的手。”
这是在说她下午给他的发的短信呢。
城市夜晚是人造的星河,星河里璀璨通明,将男人一双狡猾的眼覆盖上清澈的光。
乔柚听见心脏刹那的异响,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对少年的心动那样怦然,却不为人知。
几乎就在这一刻,她选择相信——相信那伴着蝉鸣的片甲记忆。
相信江见疏。
她往回走了几步,江见疏牵起她的手,顺理成章而又理所应当。
十指相扣。
两枚婚戒交错相抵。
“学长。”乔柚叫他。
身边的人指尖动了动,对这个称呼有着明显的情绪:“怎么突然用这个称呼?想起什么了?”
“没有,但我的手机里是给你这样备注的。”
他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轻笑:“是吗。”
“反正我也想不起来,你干脆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乔柚顿了顿,“我们的事也好、我父母的事也好,只要是你知道的。”
江见疏沉吟片刻,说:“带你去个地方。”
十五分钟后,两人在一家电玩城前停下脚步。
今天周末,电玩城里人头攒动,许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来来往往。就在他们停下的时候还有个高中生被父母从旁边网吧里揪出来。
乔柚看着那对父母扯着孩子骂骂咧咧地走远,思绪一时恍惚。
似乎记忆里,她也有曾听过那样严厉的话语。
“我昨天不是说,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因为你站错队伍吗,”江见疏牵着她往里走,“你当时虽然顶了一句嘴,但是后来认错很快,乖巧到能让学生会所有人都帮着你说话。”
“结果当天晚上,我就看见你出现在学校附近的电玩城。”
“不可能吧……晚上哎,高一新生开学第一天晚上就到处乱玩?”
“是啊,并且当时你还是住校生,那个时间校门已经关了。”
越说越离谱了。
乔柚刚想从逻辑上质疑他的话,突然觉得不对:“等一下,那你又是怎么目击到的,尊敬的学生会长?”
“哦,不巧,”江见疏面不改色,“我正好去旁边网吧上网。”
第6章 瑰芒沙砾 “学妹,你这是耍赖。”……
九月的夜晚听不见蝉鸣,取而代之的是电玩城嘈杂的电子音乐,靠在旁边的网吧显得安静又隐秘。
在和少年对视五秒后,少女扬起人畜无害的乖巧笑容。
“学长,好巧呀!原来你也不住校呀?”
淮凉中学是半封闭式学校,校生周一至周五都是不允许出校门的。而走读需要申请,一般来说不是特殊情况,申请也是批不下来的。
江见疏不置可否,看了一眼电玩城霓虹闪烁的LOGO:“看来学妹开学第一天的作业不太多,这个时间了还有闲心在外面玩儿。”
“我是陪朋友来的。”她佯装腼腆地说。
“是吗?那你朋友呢。”
“……”
少年似笑非笑:“我记得今天早上学妹还说,迟到是因为早上舍友把你叫醒后先去了教室,结果你一不小心又睡着了。”
重音不偏不倚,落在能拆穿她谎话的关键词上。
乔柚笑容一僵。
“学妹的住宿还能自主选择?昨天住校今天走读,那你明天是不是又住校了?”
输人不输阵,乔柚抿着唇乖乖巧巧地微笑,眼睛却飞快瞥向旁边没什么存在感的网吧。
没看错的话,他刚刚是从旁边的网吧走出来的吧?
脸上的乖巧被狡黠替代,她凑到江见疏身前,仰头笑眯眯地望着他:“那学长你呢?我中午可是在食堂看见你了,你吃完饭后直接进了3号宿舍楼,那可是男生宿舍。”
少年眉梢微挑,没有回答。
“学长,相逢即是缘,我们都是蔑视校纪校规的人,要是捅到老师那儿,你还比我更严重些,毕竟你是学生会长啊,”乔柚退开,朝身后的电玩城偏了偏脑袋,“所以要不要来比一比?要是我赢了,今晚上的事就当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你不揭发我,我也不举报你,怎么样?”
周一的电玩城显得有些冷清,乔柚去前台换了几个币,拉着江见疏直奔赛车游戏机。
“不比别的,就比速度,谁跑得快谁赢。”
乔柚投币挑图操作一气呵成,开始前嚣张地冲身旁的人抬抬下巴:“准备了哦?”
游戏是她选的、图是她挑的,毫无疑问都是她最擅长的,然而就当她抱着必胜的心态去瞥江见疏的屏幕时,发现他竟然领先了。
少年面色沉静,察觉到她的视线,说:“学妹,你再看可就输了。”
他一副好意提醒的温和语气,但传进乔柚耳朵里等于□□裸的挑衅。
她气不过,车子正好转入一条直道,她索性破罐破摔,油门踩到底,然后腾出一只手去扯了下隔壁的方向盘。
江见疏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耍赖,顿了两秒,轻哂一声。
干扰还是很有用的,最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毫无疑问是乔柚。
“我赢了!”
“学妹,你这是耍赖。”
“规则里也没说不可以耍赖,只看结果,”乔柚洋洋得意,“反正我赢了。”
江见疏靠在座位里,饶有兴趣地打量她飞扬的神色,笑了声:“好吧,这次就算你赢。但是希望学妹今后遵守校纪校规——最好不要再被我抓到第二次。”
……
从恍惚中回过神,乔柚扶了扶额角,疼痛感也慢慢褪去。
电玩城里嘈嘈杂杂,无论是布局、灯光还是机器,都与那段记忆里截然不同。
江见疏换完币朝她走来——只有人还是一样的。
他把游戏币给她:“想玩什么?”
乔柚看了看先手里的游戏币,手指一抬:“那个。”
她指向的是赛车游戏机。
男人有着敏锐的觉察力:“想起什么了?”
乔柚点头,眯眼笑了:“再来比一次吧,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