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里 (梨酒儿)

　　“马上就是期末了，要到检验我们教学成果的时候了，还挺紧张的。”
　　胡渝原本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猛然听见明杏反驳这一句后，不由抬头，神色怪异的看向她。
　　她本来就不喜欢她，现在也更看不惯她这副为垃圾说话的样子。
　　真恶心。
　　胡渝冷笑了一声，心里想，期末快点来了才好，也让大家看看，明杏教出来的学生，都是什么垃圾水平。
　　.
　　下午学校突然拉了横幅庆祝，说是从棠里中学考去县一中的江安语同学，高考获得六百零三分的好成绩，排名县文科第八名。
　　作为棠里镇近几年考得最好的学生，中学作为她的母校，当然也要宣传宣传。
　　本来也没什么。
　　明杏回来进院子的时候，远处鞭炮声响了起来，同时镇上的大喇叭开始播报。
　　“恭喜江安语同学在此次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
　　程奶奶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广播时，猛然愣了一下。
　　她手抖了下，想起什么，还拿着木勺的手也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明杏也陡然反应过来。
　　她上次撒谎骗了奶奶，说成绩还没有出来，但现在这……
　　程奶奶愣了好一会儿，神色间有无比的失落。
　　直到她转头，看见正站在门口的明杏。
　　“明杏回来了。”她当即又笑了起来，找她招手:“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啊。”
　　明杏有些心虚。
　　她应了声，抬腿走进来，到程奶奶身边时，脚步又慢慢停了下拉。
　　“奶奶，我——”明杏很愧疚，想说道歉的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了。
　　怕自己说的不对，会伤奶奶的心。
　　她甚至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程奶奶唇角还挂着笑容，却看明杏这副样子，她眼眶一下子湿了。
　　老人家的皱纹在眼角盘桓，每一条都是岁月的沧桑，手慢慢的放下了木勺。
　　“不用你们说，其实我猜到了。”这句话，绵长沉重的难过一下蔓延开来。
　　眼里的希冀一下子就暗了。
　　“我一直怕呀，怕他连考试都不去，连机会都不给自己……”
　　“谁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老人家声音厚重，显得更为悠长难过， 听的人心里一阵泛酸。
　　程奶奶垂眼下来，长叹一口气，每一个字眼里都是无法被比拟的难过。
　　“出不去棠里了。”
　　这短短一句，听得人心里猛然一下沉了下去。
　　程奶奶又拿起木勺，继续浇花。
　　明杏站在她旁边，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程放他啊，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心疼我。”
　　程奶奶慢慢的说:“他怕自己出去了棠里，留我一个人，会过的不好。”
　　“他也不想让我供他读书。”
　　“费钱。”
　　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这些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别人都说他们家程放是个十足的坏孩子，可只有奶奶知道，他们家程放，最懂事最听话。
　　“但是，我心疼他呀。”程奶奶说着，声音微梗，难过的语气，听得明杏也想哭了。
　　许是见不得老人家这样，她鼻子不由的酸酸的。
　　“这孩子，自己受欺负了从来不说，有什么难事也都自己憋着，这几年来，他没有哪一天过得开心。”
　　前几年家里变故的时候，都是程放一个人抗下来的。
　　也才十几岁的孩子，经历了太多，成熟的让人心疼。
　　所以，她希望他能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奶奶她，也真的太希望他可以离开棠里了。
　　他如果出去了，在外面也是一个重新的开始，没有人会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没有会看不起他，会冷言冷语的讽刺他。
　　又沉默了许久。
　　远处鞭炮声一直在响，隐约还能听到欢呼的声音，那种喜悦的情绪，似乎都蔓延到他们这里来了。
　　可这仅仅是别人的喜悦。
　　“明杏，能读上大学，才会有出息吧。”
　　“就像你一样。”
　　奶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明杏喉咙酸涩的难受，话卡在里面，想开口，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奶奶，程放他，会有出息的。”明杏睁着眼睛，是满腔的真挚和诚恳。
　　让人觉得，她说的就是真话。
　　而不仅仅是在安慰人。


第22章 我当你女朋友好不好？……
　　程放这几天身体一直不舒服。
　　那天晚上淋过雨之后, 脑袋总晕沉沉的，加上后面两天又吹了风，到晚上温度直线飙升。
　　他自己也知道，才去买了药。
　　昨天晚上莫名睡的很好, 今天又在家休息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 精神才总算好了一些。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尹浩给他打电话, 急哄哄的，像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放哥，你这是咋回事？”尹浩问:“厂里这几天忙得很，你人怎么找不见了？”
　　“妈的别烦我。”程放心情极差，暴躁的很, 谁都不想见, 谁的声音都不想听到。
　　刚要挂掉电话，尹浩已经急得跺脚，在电话那边扯着嗓子喊道:“放哥放哥，等等等等——”
　　“你再不来工作没了, 这赚钱的活计也没那么容易找是不是，老李他现在真是发大火了，这——”
　　尹浩话没说完，程放已经把电话挂了。
　　随手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他闭上眼睛，想再继续睡会儿。
　　这本来都好多了, 心情也平和了很多, 这下被他一咋呼，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一个个的尽能折腾人。
　　可这下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程放沉着脸, 从床上坐起，缓了会儿后，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
　　真是迷迷糊糊的躺了一天一夜了，他火气旺又容易出汗，真是连自己都嫌弃自己身上臭烘烘的。
　　程放自己提起衣领，还吸鼻子闻了闻。
　　妈的，这味道冲人。
　　是真受不了了。
　　今天晚上天气不错，月华如水，月光洒下一层银色的柔光，覆在整个小镇上，缓缓流淌着。
　　家里只有一间浴室，在院子的尽头，程放拿了衣服，正准备出门。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程放脚步顿住，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这个时候能有谁来敲门。
　　总不能是奶奶吧。
　　“谁？”程放问了一句。
　　“是我。”外面传来女生温柔软糯的声线，小心翼翼的说出自己的名字:“明杏。”
　　程放瞳仁明显缩了下。
　　他语气生冷，问道:“干什么？”
　　只问了这句，也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我——”明杏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短短一个字节，却含着被拒之门外的委屈和难过。
　　大门依旧紧闭着。
　　“我有话和你说。”明杏吸了吸鼻子，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生怕打扰到他。
　　“你打开门好不好？”
　　最后几个字简直软乎的让人溺了水。
　　心尖上那一块像是突然就软了。
　　程放紧抿着唇，想骂人，可又没忍住，一下把门打开了。
　　一抬眼看到明杏站在外面，距他两步远。
　　她穿着一件棉质白色睡衣，裙子覆到膝盖下，软软依在身上，衣服领口上有淡黄色小花，显得人清爽又温柔。
　　头发散落在肩颈处，像散落满地的星河。
　　她睁着眼，一眼看到程放后，又立马垂眼，一副慌张又懵懵的样子。
　　程放等着她说话。
　　等了快一分钟，也没听见声，他不耐烦了，手放在门把上，准备要把门关上。
　　明杏看他的动作，眉头一皱，嘴唇微张，看起来想阻止他。
　　“要说快说，不说滚蛋！”程放手捏在门上，指骨节掐的越来越紧。
　　他真的很想直接把门关上，可心里越是这样想，手上的动作偏偏越是动不了。
　　明杏被他吓得抖了一下。
　　她脸色越来越红，嘴唇好几次张了张，就是说不出话来。
　　“我进来说。”明杏小心的指了指里面。
　　程放眉头一皱，正要生气，可这怒火上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让她进来。
　　明杏弯了弯唇角，往前走两步，于是就进了房间。
　　她总共没来过程放的房间几次。
　　昨天晚上进来找药，急匆匆的拿了药就走了，今天再来，算是头一回这么仔细的看他房间。
　　其实和她住的房间布局也差不多，另外有种特别的感觉，就像是……特属于他的风格。
　　明杏一双眼睛转着四处打量，心口砰砰的在跳，似乎自己都能听见这心跳的声音。
　　终于，在程放要不耐烦发脾气的时候，她鼓足勇气开口了。
　　“程放，我跟你商量个事。”她开口说道。
　　程放烦躁的看着她，也不说话了。
　　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她还这样磨磨叽叽的。
　　他最讨厌磨叽的人了。
　　明杏眼尾濡湿，是紧张成了这个模样，手指揪着衣服，说道:“程放，我当你女朋友，你好好读书考大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