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母出声打破僵持的静默。
章聿安闻声，如梦初醒。
他低头，望向两双直直看着他，幼鹿一样黑白分明，澄澈清亮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他们柔嫩又戒备的小脸。心蓦地柔软，说不出的酸楚。
他看住他们，缓缓蹲下身子。待见得两个小家伙，马上齐齐往妈妈怀里缩时，他顿生懊恼，意识到大概是自己的脸色吓到了孩子。于是，他面色一缓，立刻露出笑来。
孰料，芽芽看着他，小嘴一扁“哇”一声就哭了：
“妈妈回家！妈妈回家！妈妈回家……”
她哭着嚷嚷不停，似害怕又似伤心，那种属于小孩子的伤心。她哭着叫着眼泪哗哗，长长的睫毛沾满了泪珠，小模样儿叫人生怜。
章母一看哪里受得住，心疼得什么似，登时连声哄道：
“好好好！回家回家！我们这就回家！芽芽宝贝儿，奶奶的乖乖哟，乖啊，不哭不哭，我们回家回家！”
豆豆却握起了小拳头，直起了小身子，黑黑的眼睛瞪得溜圆，童音糯糯，话却说得恶狠狠的：
“走开！走开！你们都走开！再不走，小心我打你们！”妹妹的哭声使他愤怒！
章聿安看看他，再看看呜呜咽咽还不忘叫嚷，哭得鼻头发红，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心下一片软柔。
随即他冲着豆豆温柔的笑，带着安抚。慢慢站起身来。继而他望向迟墨，看她面色和柔，替小姑娘擦着眼泪低低的哄。人却是坐着身形不动。
章聿安眸子幽光一闪，心中了然。母亲还没看出来，他却看得明白。这一次她的态度依然毫不含糊，表达的直接又清楚——
她并不愿意，他和母亲同他们一起回去她住的别墅，去她的家。确实，那是她的家。而她并不想，邀请他们进去。
章聿安深深的看她一眼，侧头与母亲说道：
“妈，这事让我来处理好吗？”
章母连忙点头。她叫儿子来，就是这个意思。儿子是章家的主心骨，也是她的主心骨！有什么事，交给儿子准没错！
“那您听我的，现在我们先回去，一切等到明天再说。”
“嗯？”章母一愣，她张了张嘴，瞅着儿子的脸色终是没有开口反对。就听他的！都是他的儿，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总不会不要！
只是要多等一天，真叫她度日如年！两个小宝贝，她的小乖乖们，她还没能抱上一抱，好好的亲一亲！
“豆豆，芽芽，小乖乖，爸爸和奶奶走喽！咱们明天再见！”
章母不舍的瞧着豆豆和芽芽，朝他们挥手，两个小家伙却都别开眼，不肯看她。
章聿安看一下孩子，又看了几眼同样没作声，也没看他和母亲的迟墨。她垂头顾着孩子，脸色恬柔。但他知，那是只给孩子们的温柔。
于他和母亲，她生分而疏离。此刻，他们娘仨个依偎在一起，他和母亲则是不速之客，是不受欢迎的入侵者。娘仨都穿的粉粉的，一身柔色。可对他和母亲俱是排斥，俱是冷淡。
章母看着自儿子来了以后，除了哄孩子再无言语，这会对她的道别也不作任何回应的迟墨，倒是没感觉生气。
虽然她一直觉得迟墨太普通，配不上儿子。但事实是儿子的确对不起迟墨。也是直到这一刻，章母才终于开始意识到现实问题。迟墨有了孩子，可现在儿子和宋苒是夫妻……
好在，聿安素来是个有主见，行事稳妥的。不管多麻烦，只要他出手，事情总归会有解决之道。
母子俩各揣着心事，再看了看亲密依偎在一处的娘仨个折身离开。行到路口，临转弯之际，章聿安回头，看见迟墨一手一个，正牵着孩子往家走。
阳光下，一大二小，三个粉色的背影踱着光晕。两个小的蹦蹦跳跳，小手扬个不停。显然赶跑了“坏蛋”，他们心情恢复得很好！
章聿安微微挑起唇角，眼里掠过一抹笑意。随后，他和同样转回身的母亲相视一眼，两人立在原地直到迟墨娘几个的背影走出视线，才齐齐脸色一凝，朝司机停车的方向走。
※
章家。
楼上章聿安同宋苒的卧室里，闷响声不断。宋苒砸了所有她能砸得动的东西。即使房间里铺了地毯，楼下依然听得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章父叼着烟斗，章母双手抱＆胸，两人沉默的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给她打钱！嗯？是不是！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
砸了好一会，没东西可砸也砸不动了，宋苒脱力的坐到地上，冲着章聿安叫嚷。
章聿安只是摇头，没有说话。站在宋苒的立场，他理解她。所以，他任她发泄。但这件事瞒不住，他也不想瞒她。他自来遇事不会选择逃避。既然他知道了，宋苒也该知道。
“不都说她老实吗？你说她老实，妈也说她老实。这是老实人会干的事吗？”
“那你要她怎么做？”默然片刻，章聿安轻道：
“把孩子打掉？还是在那会我跟她离婚时，叫她告诉我们她怀孕了？那时候你又会怎么做？你一定会叫她去堕＆胎，是吗？”
宋苒神情一僵，旋即她尖声叫道：
“当然应该打掉！难道不应该吗？明知道你们要离婚，她为什么还要生下孩子？她想怎么样？你说说，她想怎么样？”
宋苒完全失态，喘着气愈说愈恨，愈说愈激动：
“她抱的什么心思？欲擒故纵？是想着日后拿孩子来牵绊你？行行行，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知道迟墨她最单纯，她没有心机。是我们对不起她，我们永远欠着她！”
宋苒遽然大声尖叫，歇斯底里：
“可她为什么要生下孩子？啊！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打掉！你们都离婚了！”
大吼过后，她停下来喘气，即后接道：
“你们都说她善良，说她老实。好，我就依你说的，她没有不安好心，没想过拿孩子做文章。那她把孩子生下来，让孩子没有父亲，这事她就做得对吗？啊？她就没错吗？她自私不自私？！”
章聿安眼色沉了沉，却到底没有作声。但他不能否认，宋苒的话，令他心里很不舒服。
如果没有见过豆豆和芽芽，如果他们还只是迟墨肚子里的胚胎，那么在此刻，听到宋苒口口声声怨责迟墨没有将孩子打掉，他或许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受。但现在，他听不得这个！
他们是活生生的孩子！是他的孩子。无论怎样，他们确实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骨血。这是事实，这是已经存在的事实，谁也没法改变的事实。他们有可爱的小脸，有糯软软的奶音，有小小的肉乎乎看着就柔软粉嫩的小身子。
血脉亲情，骨肉天性。他没办法自欺欺人！就在今天，只是看到他们，他，他便已不能抑制，打心底的喜爱上了他们——
他的男孩和他的小姑娘。
而宋苒疑心迟墨生下孩子，是用心机耍手段，因为放不下他。倘使，离婚后他没有见过迟墨。那也许私心里，他亦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在离婚前，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迟墨是真的很爱他，全心全意的，全无保留。恁是谁都瞧得见她深深的爱着他。
可现在，他不这么认为。
离婚后仅有的两次见面，半年前和今天，迟墨表现的再清楚也没有。她对着他不再脸红，不再紧张。她眸色冷淡，看着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爱意，再不见一丝往日的柔情。
这大概就是第一次重逢时，让他感到晦涩难言的那种失落的缘由。她好像说放下就把他放下了，毫不留恋的。至少，他看不出她对他有任何留恋的迹象。仿佛离婚后一个转身，他们就成了互不相干的陌路人。
而他基本可以确定，除了他是孩子的生身父亲，迟墨生下豆豆和芽芽根本与他无甚关系。她没有什么亲人，她喜欢小孩子。还有她那时月＆事一直不大好，他知道她有偷偷看医生，母亲告诉过他。他想，她可能也会有那样的顾虑，忧心自己受＆孕不易。由此，可想见，意外怀孕她定然倍加珍惜。最主要的是以迟墨的性情，她不是会堕＆胎的女人。而这些才会是迟墨愿意生下孩子的原因。
是以，宋苒的担心实在多余。抑或是因为宋苒不够简单，象他一样心思重。故而，面对心性简单的迟墨，一个不信，一个讶异！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告诉我，你怎么打算的？嗯？你会怎么做？把孩子要回来？你说啊，你是不是要把孩子要回来！”
宋苒红着眼盯住章聿安，益发扬高了声。她已无法控制自己！迟墨和他生了孩子，迟墨生了龙凤胎！
这消息于她简直是晴天霹雳，当头棒喝！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那个处处不如她的女人，她不当一回事，从来没看在眼里，不放在心上的女人，突然间，给了她一拳，给了她这样大的打击！
这打击委实深重，又来得迅猛，她几乎承受不住！她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龙凤胎，她想要为他生的儿子和女儿。那个女人却赶在了她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