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湘在迷宫中转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为了保存体力,她的速度并不快。只是前方的景色一成不变,脚底踩着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头顶天空伴随着从天而落的飘雪,永远是那样苍凉的一片灰白。在这样的一番天气的映衬下,向日葵原本那些金黄色的花瓣都显得失色了几分,像是被这黯淡的情绪感染了似的。
在她走过不知第几个岔路口的时候,发现在并不宽敞的路径的终点竟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迷宫中一直是金黄的花盘与碧绿的枝叶交错掩映,这突然出现的雪地倒是显得有些刺目。而就在雪地的中央,本是一片茫茫的白色中,突兀地立着一块深灰色的石碑。
“难道……就是这里了么?”连湘自言自语着。
按照游戏的一贯尿性,她在石碑附近并没有找到能够盛放一颗心的器皿或箱子,因此不能确定这个地方是否就是她所要追寻的终点。但迷宫之中出现了这么一片空白的区域——且除了她来时的道路外再无其他出口,那么这个地方一定是隐藏了什么的。
只是越走越近,连湘愈发感到心中怯意与脚下迟疑。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拥而上,她的思绪从“心”这个主题开始延展到了血淋淋的器脏等不太好的方向。这点情绪的来源都毫无道理,就像她站在实花面前时,无端感到的将被吞噬的恐惧一样。
可即便是再多负面情绪作祟,她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直到——
看清碑上文字的那一刻。
连湘僵硬地停在原地,距离石碑三米远的地方。
刚来到这个异空间时她并未感觉到冷。但此刻,飞扬漫天的白雪落在她的发端、肩头,带着迟来的阵阵寒意将她整个身子全全包围。
连湘再无法掩饰面上的情绪,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有一刻她甚至不切实际地期望着她目中所见全部都是因为这个特殊的空间窥破她的弱点而施加于她的幻觉。
大脑中嗡嗡作响,身体看不见的位置突然多出一块空洞,而原本那些能够支撑她前进的温暖感情全部从这个缺口泄露流出,消失在不知何方。
那不应该称为石碑,而是一块墓碑。
碑上刻着两个汉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是她的名字。
连湘。
爱灵之贽二周目3
等等……冷静一点。
连湘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名为慌乱的潮水退尽之后,残存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她缓慢地朝着那块石碑走去,视线中刻于石上的两个字随着愈发清晰。矮碑孤零零地伫立在雪地中央,这点深邃的灰成为全白雪中唯一的异色。
在某些游戏中的确出现过这样的桥段,墓碑作为心中弱点的具象化,实则是引导着角色放下执念、坦然面对事实真相的存在。
可就算退一步去想,她在这个异常空间中看到自己的墓碑,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她怎么会忘记了呢?她开始这场不止终点的穿越的缘由,不就是因为她乘坐的大巴遭遇事故,直接导致她已经……已经不存于世了么?
连湘抬手揉了揉自己脸颊上僵硬的肌肉。她一直尽力避免去回想自己已经死亡的这个事实,可没想到就算她把这个禁忌的秘密埋得再好再深,上天还是会出其不意地为她展现出最大的恶意。
贴在脸颊上的双手,缓缓转变为捂住眼睛的动作。
“这是为什么呢?”她无意识地呢喃着,理智在强迫她肃清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情绪宣泄,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必要解决的任务上,“他丢失的‘心’,和我又有什么联系呢?”
在确定自己能够从容面对后,连湘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指。可在这时她突然发现,随着她的靠近,在空气中好像出现了一只看不见的手,它发挥着精湛的雕刻技艺,将一行小小的文字刻在她的名字下方。
开始还只是浅浅的,几乎是一抹就去的痕迹;但渐渐的,在那只无形的工匠的操作中,笔画刻痕如同要深深地嵌入石碑之中。
不止是姓名,若是墓碑,那应该还有生卒年月才对。
连湘。生于一九九三年一月。卒于……
双瞳因惊惧而紧缩。寒意化为一只可怖的指掌,残忍地扼在她的咽喉。
在位于“连湘”的姓名下方,标识着死亡日期的时间点,竟是一九九六年的二月。
“开什么玩笑,”连湘喃喃着,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她逃避般想要躲开这个不明所以的日期,但自己的目光仿佛被定在了这行标注着时间的文字上,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其移开,“这怎么可能呢……”
一九九六年?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那个时候她只有三岁!
如果她在那个年纪就被世界判定为死亡,之后她和父母与朋友之间留下的重要回忆,存在于她的脑中的她曾参与过的画面……那些究竟算什么?总不至于会有人告诉她,这些对于她而言这样鲜活且真实的记忆,不过也是游戏世界中剧情的一环吧?!
所以,这又是……这又是哪个恶魔的无聊游戏?!借着浩太的外表,说什么要寻找“自己的心”,实际上就是为了让她看到这座墓碑的理由!
“这应该是陷阱,想要动摇我前进的决心……”连湘自我说服着。她无比希冀眼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或者是在游戏中设定的一场所谓心魔的试炼……可是,她从前并非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情况,自己的记忆被修改,把曾经经历过的往事遗忘地一干二净。以至于当她面对眼前非常理能够解释的局面时,对自己一向引以为豪的记忆力,都生出几分不信任来。
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连湘”这个名字,对那些恶魔而言,都是个虚构出的代号吗?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软软糯糯的女孩声音,以一种不合年岁的清冷感在她耳边响起。
连湘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苍白雪地与金黄花丛交织的迷宫之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我应该想起什么吗?”她试探着向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提问。
“是啊,”女童声幽幽地给予她一个完全不能理解的答案,“其实想不起来才是正常的。”
小女孩话音未落,连湘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好似有什么火烫的事物直接烙在了手部脆弱的皮肤上。她下意识地将手背举到眼前查看,却发现在她的左手中指的指根位置多了个形状不规则的疤痕。
这个疤痕对连湘而言是再眼熟不过了。毕竟,它陪伴她有了十多年的时间。
连湘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疤会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疤痕烙在她自己的身体上。连湘在恐怖游戏的世界中轮回,占据的从来都是陌生人的身体。然而这个痕迹的再次出现,就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暗示着她,她所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幻的游戏,而是另一种姿态的真实。
“等等……”连湘盯着自己中指指根处那块与肤色有明显不同的浅淡印记,它似是要唤醒了脑海中那些模糊久远朦胧不清的回忆。有一阵碎散的记忆片段飞快地从她眼前闪过,关于乡下老家的那条小河,与倒映在水面的绽放的烟花。
“九六年的二月,那年的大年初三……”
“我对那个时候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所以从来都不知道这个疤痕究竟是怎么出现的。真奇怪,我明明都记得那年年初四早晨吃了白糖年糕,偏偏就记不起年初三的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不如说九六年年初四之前的事情我都没有记忆。”
“听我妈说,年初三一大早她和我爸带着我回乡下走亲戚,顺便在奶奶家过夜。晚上的时候,我跟着邻家的那些哥哥姐姐们一起去放烟火。妈妈明明叮嘱过我要跟紧邻家的姐姐不要乱跑的,结果我还是走丢了。”
“大人们说找了我好久,但一直都没找到。邻家的小姐姐被她爸爸责骂了,难过的不停哭。没想到后来我居然莫名其妙地自己一个人回来了,整个人湿漉漉的,手背上全是血。不管大人们问什么,我都一句话不说。我妈说,那个时候我的脸色很难看,整张脸惨白惨白的。据说,几乎就和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连湘摇了摇头。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在这个时候陷入了回忆的涡流中。“可是这些事情我自己都没有印象了,不管大人们描述地多么详实具体,我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呵呵,”听到她的自语,女童轻轻地笑了,“你当然不可能想起来……”她的笑声哀怨清婉,透出一股与声线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与苦涩。
“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情的记忆呢?”
飘忽不定的声音,这次切实停在了她的背后。
确定了声音的来源后,连湘回过身去。只是在看清出现在她身后的矮小人影时,她倒吸一口冷气,一时只觉得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上。那些关于“游戏”“幻影”“考验”之类的自我暗示,在她看清身后出现的女孩时,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女孩仰起脸,乖巧地向着她笑了笑。那张如苹果般的脸颊本应该是红润而富有生气的,但现在那张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就连她在家庭相簿的全家福中看到过无数次的可爱笑容,都在这一刻变得阴森诡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