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夜分别时,他说起今天要来拜访她的父母,她首次在他面前露出难堪的神情,虽只是须臾,却被他尽收眼底,她笑着推脱时机太早,他却只当她是紧张,于理,他自该第一时间上门拜访,于情,他亦早有此心,于是坚持。
只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那时的慌乱窘迫是为了什么。
……
午饭很快张罗完毕,顾纭将菜一一端上桌,摆好碗筷,招呼众人吃饭。
沙发上的少年懒懒地躺着没动,顾纭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泡好的牛奶,温声说道:“榆之,把牛奶喝了,下午还要去补习班呢。”
沈榆之不悦地抬起头,正要说什么,视线在郑启身上顿了几秒,低头闷闷地喝了那杯牛奶,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郑启看了眼依次落座的几个人,眉眼微沉。
沈长安自是落座主位,顾纭在他左手边调整着碗碟,沈榆之坐在他右手旁,长长的方桌旁边只剩下了一个空座位,桌上摆着一副碗筷,顾纭热情地招呼着他坐下。
所有人看上去都显得自然和热情,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唯一觉得很不对的那个人是郑启。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沈楠之。
楠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样的神情竟让他觉得有些麻木。
顺着郑启的视线,沈长安和顾纭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长安额头的青筋微跳,极其不满地看了一眼顾纭,而顾纭则是在丈夫的眼神下满面羞愧,尴尬地涨红了脸,唯一毫无察觉的那个人是沈榆之,他盛了一碗米饭,自顾自地夹菜吃了起来。
楠之站着没有动。
餐桌旁那唯一的空座位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从昨夜郑启说要来拜访的那一刻起,她便感觉到极度不安。
她整晚几乎没有睡,忙着收拾盘点自己的小物件,满心计算着要怎样在他面前掩饰一些事情。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带着行李箱来到了沈家门口,站在阳台上发着呆,直等到天色渐渐亮起,顾纭出门准备去买菜的时候看见她。
楠之倚在阳台上,薄薄的连衣裙外套了一件风衣,蓬松的头发上沾染着些许清晨的细小露珠,清素的脸有些发红。
顾纭愣了一会儿,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在冷风里伫立了多久,而是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那不是故意的冷待,而是她最真实的第一反应,冷漠,疏离。这样的冷漠和疏离,无论体验多少次,楠之仍然无法习惯。
她微微低头,伸手拨了拨长发,才再次抬起头和顾纭对视:“郑启上午会过来。”
顾纭仿佛瞬间变了一张脸,重新开门,一边朝里走,一边回头瞥了她几眼,却看到她仍然站在门外,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一些:“进来随便坐。”
楠之拉着行李箱进了屋子,径直走到家里那间空着的背阳小卧室,看上去已经许久没人住过了,桌椅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楠之从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换了陈旧的铺盖,沉默着收拾打扫,把自己的衣物和装饰品一一归置,然后坐下来开始化妆。
她的动作熟练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老师需要上门家访的时候,重要的客人需要接见的时候,她总是会收拾行李住进沈家,她已经忘记最初是自己不愿意长期住在这里,还是他们不欢迎自己,只是许多年来已经成了习惯,而直到今天,她的爸爸妈妈仍然从未提起要给她一枚家里的大门钥匙,以她的性情,自然更不会主动提起。
在郑启进门之前,沈家终于把所有事情收拾停当,楠之努力融入他们不显得生疏,她忽视了自己父母对自己的漠然,忽视了自己弟弟对自己的不屑,可却怎么也敌不过此刻面前这张空空的椅子。
她的父母记得煮茶待客,记得自己儿子要喝的牛奶,记得给客人摆上精致的餐具,可却不记得她仍在家里。
唯一的空座位是留给郑启的,而她,似乎被他们所有人下意识地遗忘。
沈楠之永远都是个公主,除了在这个姓沈的家里。
她早已习惯于在这里没有任何存在感,永远受到与亲弟弟截然不同的待遇,从记事那年顾纭抱着她流泪叹息“偏是个女孩,让老沈家的香火该怎么办?”,然后她便被送去了县城的姑姑家,连带着户口也想办法迁了过去。时至今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个沈家人?
楠之的脑子里空空的,也没有觉得难过或伤心,只是一时间没了动作。
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尴尬地立在原地,时间停止仿佛电影中的画面定格,几秒种后,时间重新开始转动。
郑启拉开椅子,侧头瞧向楠之,神情温然,一如昨夜在餐厅他为她拉开椅子时候的样子。
楠之歪头一笑,走到他身前的座位坐下。
郑启挽了衬衫的袖子,搬过一旁的方凳,放在楠之身边坐了下来,接过顾纭刚刚从厨房里翻出的一副碗筷,温温地道:“谢谢阿姨。”
顾纭应了一声,和沈长安对视一眼,有些赧然地低下头给众人盛米饭,看见沈榆之低头自顾自扒拉着饭碗的样子,面子上越发下不来,于是压低声音轻斥了一声:“榆之!”
沈榆之抬头,满脸的疑惑。
沈长安抬手阻止了欲要继续说话的顾纭,转脸慈爱地看着沈榆之:“慢慢吃,别噎着。”
沈榆之莫名其妙地低头继续吃饭,仍然是谁也不看。
楠之拿起筷子,接过母亲顾纭递过来的米饭,愣愣想着这还是她二十五年来头一遭给自己盛饭,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低头瞧着手上的米饭,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眼前。
郑启夹了一筷鲜笋放进了她的碗里。
那是这整张餐桌上,她唯一喜欢的食材。
……
沈氏夫妇有午休的习惯,餐后郑启没有多留便告辞离开,顾纭自然让楠之去送,再带他在市里逛逛,可以晚些回来。
午后的风有些热,楠之坐在副驾驶,却丝毫不顾车里打足的冷气,仍是开了车窗瞧着外面发呆,好在郑启将车速控制得够低,让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适。
宾利缓缓驰入横跨M市的明珠大桥,前后几乎瞧不见任何车辆和行人。
“停车。”楠之说道。
车速仍然平稳,于是她蹙着眉再次说了一遍:“停车。”
郑启侧头看了她一眼,驱车缓缓靠右,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处停了下来。
楠之径自下了车,站在大桥边,直面盛夏的烈日,任由狂风将她的裙摆和头发都吹得飘扬起来。
郑启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面前壮阔的江景上,长长的明江一眼望不见尽头,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天边去。
沈楠之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郑启的双眼:“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第5章 第五个他
郑启看着她的脸,平静地回答:“不认识。”
楠之心里有些异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人前的郑启和只在自己面前的郑启,对待自己的态度有种微妙的差异。明明他总是做着一样的事情,总是保持着绅士风度,神情总是显得有些冷,话不多,可她总觉得,和自己独处时的郑启,浑身总是透露着浅浅的抗拒,他似乎并不喜欢和自己接触。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喜欢吃榴莲和笋?甚至是红楼梦那本书。”
楠之从来都不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相反,只要稍与她相处过的人,都能意识到她有多会察言观色。
“你不是说不喜欢吃榴莲么?”郑启的表情平静到甚至有些麻木,“还是说只是很久以前的习惯,早就被你一股脑丢了?”
楠之滞住了,她没有想到对方关注的重点是这个细节。
她低头瞧了会脚尖,再次抬头,语气比之前更加柔和了一些:“你和我同岁,我想问你,十五岁之前,你有没有在明德中学上过学?十几岁时候的事情我现在有些记不清了……”
“我再说一遍,我以前从来不认识沈楠之。”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仿佛先前在沈家时对她的关照和呵护都是假象。
楠之看着他冷漠的双眼,鼻子一阵发酸,一阵莫名的委屈在她心底里升起。
她怎么能够忘记,他们两个人之间,先动心的人是她。他愿意和她结婚的初衷,不过是为了利益,她早就清楚这一点,却还总是忘记,他和她以往的任何一个目标都不一样,他只要站在她身前,就已经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她忽然想到方清欢的话,“楠之,你教我的都记得,可一到安然哥面前便全都忘了。”
沈楠之太过高估自己,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输,可她并没有意识到,在他面前的自己,不再是平日里那个骄傲恣意的自己,她甚至在和他相处的第二天就开始患得患失地失了措。
沈家对自己的态度,和自己在那个家曾经受到的冷遇,这甚至曾经是她斩获猎物的“手段”和“武器”,示弱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勾起男人的保护欲,不该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么?可她却从一开始就不想让郑启知道真相,甚至,在他拉开那张椅子示意她坐下的时候,她因为内心某个角落被看穿而感觉到极度的窘迫和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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