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走在前面的阿婆就回过了头来，“阿意要做饭啊，阿婆也很久没吃到了，你快去做，阿婆和你姐姐还有话要说。”
她这么说，江守意下意识以为阿婆是同意江吻意留下来吃饭了，当即眉开眼笑的应下，然后又说：“姐姐你和阿婆先说会话，我先去给你们做饭。”
江守意去到厨房，阿婆在大门口坐下，江吻意见她没有想请她进门的意思，笑了笑，坐到她旁边。
她这次来本来就是想把以前的事情问清楚，便也没有过多寒暄，直切主题的问道：“阿婆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了？”
江吻意能这么平静的来这里见她，尹素华也猜到她知道了些什么，“是啊。”
“怎么知道的？”
“你生下来当天。”
江吻意掀起眼，满脸疑惑，就听她说：“是我亲手调换的，那时候我太想要一个孙子了，你也知道我们家家庭条件不好，不想养女娃就和临床的调了一下，别人家的孩子养在家里，反正都不是亲生的，苛刻一点也不心疼。”
闻言，江吻意的脑袋“嗡”的一声，耳边一阵耳鸣，有一刹那她看眼前的景象都是像虚幻的，身子晃了晃，还好眼疾手快的扶住了长凳一边。
这太荒唐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尹素华，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缘由。
如此荒唐又过分的事，就这样被身边的老人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出来。
江吻意觉得不可思议，尹素华又说：“既然知道真相了，你就赶紧走吧，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很后悔，阿意他爸去了的那年，我就知道报应来了。”
她似乎是真的不想让她在这里多待一秒，说完便站起了身要往屋内走，江吻意的眼底蓄着水光，也跟着站起来，“您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从很小很小开始她就不受尹素华的待见，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他们丢下她说走就走，就连到了现在，也是转身转的毫不留情，她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竟然都没让这个老人对她生出半点情分来。
尹素华转身，满是皱纹的手搭到了门把手上，看着她，有一刹那间仿佛看见了自己已逝的儿子，他曾经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妈，您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那时回答了什么，她早已记不得，尹素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厨房里隐隐有传出炒菜声，热烈的像是少年跳动的心脏。
尹素华说：“阿意很依赖你。”
江吻意眉心蹙起，没听懂她的话。
“他知道你不是他亲姐姐。”
尹素华说：“他对你的依赖变质了。”
所以当年她发现后，硬是联合着他们在外的母亲，带着少年离开了那儿。
“希望你们以后也别再见了。”
关门前，尹素华说了最后一句：“和你调换的那个孩子，她应该也不想回来，你就别告诉她你和我们见过了。以后我们都桥归桥，路归路。”
大门在江吻意的面前掩上，厨房的声响也一并被关进了那房子里，眼睛酸涩的不行，外面的路上偶尔有车辆行过，小鸟叽喳叽喳，如同饯别时的奏乐。
她出了围墙，走了他们来时反方向的路。
江守意在知道江吻意走后，疯了一般冲出门去，怎么拦也拦不住。
他循着他们来时的路跑的十分焦急，却怎么也找不到日思夜想的身影。
夕阳面朝他缓缓落下，一天又要结束了。
江吻意从兰市回来后，情绪一阵低迷。
她一直以来当做亲人的人，她从小到大当做亲人的人，从没把她当做过亲人。
太可笑了，怎么能这么可笑。
就算是养一只猫一只狗，养了这么多年也得有些感情了吧。
以前从不觉得电视新闻里播的那些荒谬的事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现在遇到了，简直要比想象的更加荒谬。
丛蝶她们发现江吻意这几天在宿舍里都是出奇的安静，有时候盯着一个面膜盒也能发呆半天。
眉如初在她的眼前挥了挥手，后者不为所动。
丛蝶：“完了完了，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不会是在寻思着什么杀人不留痕的作案手法吧？还是因为月圆之夜马上要到了，她怕暴露自己的狼人身份？”
江吻意回过神，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没在意，只是悠悠道：“我没事，就是吃撑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离她周日出去到现在也有四天了，吃什么能撑到现在？
丛蝶她们三人默默交换眼神，还是不放心。
江吻意受创后的自愈时间是五天，以前阿婆和弟弟离开，她就魂不守舍的发了五天呆。还有过年前和后雪他们相认，别看她在他们面前没表现出什么，等到一个人的时候，她也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慢慢消化掉那件事。
这期间江守意一直打来电话，每每想到那天尹素华和她说的话，江吻意就心情复杂，后来干脆就直接拉黑了他。
那次在高铁上，江守意旁敲侧击的问过她有没有谈恋爱，得到的是肯定回答。他是个聪明人，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江您温偶尔也会来看看她，今年的暑假放的晚，江吻意利用暑假的时间在海城的流量地带盘了一间小店铺，顺便再找了装修公司重新装修。
考虑到自己还在上学无法随时随地待在店里，她就又找人在店里安了摄像头红外线等智能安全保障设施，把服装店改装成了“无人售卖”服装店。
顾客进门先要按门上的按钮，店门自动扫描人脸打开然后关上，顾客试完衣服后觉得合适便可到门口的机器扫描付款，付款成功后便可离开。
店里的每件衣服都有红外线扫描，若是没有付款直接带离店外，就会触碰到报警装置，进门时的人脸扫描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摄像头在这时候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春风绕的老板娘给她介绍了不少货源，开店前宿舍的一众人和江念姿一众人都被江吻意叫去店里做免费劳动。
挂衣服排版的时候，丛蝶问她：“姐妹，你这图啥？光这套装备就花了不少钱吧，你直接雇两个售货员不就好了。”
“图个寂寞吧，”江吻意想到以前和朋友一起逛衣服店的时候，售货员都会亦步亦趋的跟在她们身后，那时候她就想着有没有这么一个店，没有售货员，只有衣服。
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误打误撞的实现了。
起初大家对此都不是很看好，不过好在江吻意的眼光独到，店里的衣服和装修吸引了不少小姑娘的光顾，且质量好价格实惠，服装店便成功的运行了下去。
时间一晃眼又到了年底，江您温问她跨年想怎么过。
去年跨年，他们是在海边，大家一起倒计时，烟花绚烂，潮声连绵。
今年跨年，江吻意想了想，正巧丛蝶在这时尖叫了一声，举着手机激动到：“哥哥的《厮磨》在跨年夜上映啊！我不行了，我到时候一定要去看。”
江吻意一手托着腮，一手在屏幕上打字。
江吻意：我们去看《厮磨》吧。
二哥的事业，她也要支持一下。
二哥：好。
跨年夜，他们去了市中心的影院，《厮磨》这部电影讲了一位唱昆曲的女子无意中与一位男子遥遥相望，一见钟情与之结婚生子，后来遭到男子被判算计葬生火海。不曾想他们的儿子活了下来，多年后寻到他们为母报仇的故事。
电影中还夹杂了不少昆曲名段，希望将国粹之美发扬光大。
江您温在里面就是饰演为母报仇的儿子——慕凝空，长大后开了家古玩店，常常去街角的茶楼听戏。
慕凝空的父亲也是一位昆曲演员，走投无路间才会想到要去勾引戏班班主的女儿，在此之前他早已与一女子私定终身，后来两人被钱财蒙蔽了双眼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达到目的把一整个戏班子都烧了。
决定好要报仇的前一天，慕凝空在母亲的墓前跪了良久。
“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阴”。
他的名字就取自这首诗，他的母亲那么仰慕那个男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慕凝空”这个名字，仿佛冥冥之中结局已定。
大屏幕上，男人身后的茶楼被炸的火光冲天，熊熊火焰照亮了城东的夜。
江吻意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了男人耳边，问道：“前年你因为爆破戏受伤，是不是就是这场？”
“嗯。”江您温点头，电影也到了尾声，慕凝空去到警察局自首。
监狱里，他穿着一身戏服，画着母亲当年在台上与那男人第一次相见时的妆容，咿咿呀呀唱起了《牡丹亭·寻梦》【懒画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
监狱的房间有一扇高高的小铁窗，光从那窗中斜照进来，在黑暗中亮眼极了，如同舞台上的追光。慕凝空就站在那束光下，婉转吟唱，哀哀缠绵，与片头唱昆曲的女子身影重合。
她唱的是对爱情的向往，他唱的是对母亲那段感情的追悼。
江吻意看完后还在那段唱曲中回不过神来，直到黑底白字的滚动字幕出来，依旧有点意犹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