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记事 (荆棘之歌)

　　他的手掌还紧紧揪着胸口的那团布料，攥的骨节都隐隐发白。
　　梁妈此刻也不再害怕，仿佛一头发怒的母狮一样对上何槐：
　　“你对我宝儿做了什么？！”
　　这一刻她对自己孩子的维护，任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的。
　　……
　　何槐好奇地看着梁宝琛。
　　在她来的时候，梁宝琛的身周跟很多人一样，带一点点浅灰色的雾气，又比一般人要稍微深一些——这证明他做了坏事，但是并没有伤到根本，属于后期可以弥补的那种。
　　但是在此刻，他的灵魂却从内而外微微发着光，柔和的乳白色的，仿佛从内心深处迸发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虽然这并不能抵消他所做下的恶，毕竟，曾经被他讹诈欺负的那些人所承受的委屈和痛苦，不会因为他以后改变了就能抹消的。
　　但是，也已经远胜于常人了。
　　梁妈很明显的没有得到回答。
　　她的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何槐不过瞅她一眼，她就又缩了回去，重新抱着梁宝琛哭天喊地：
　　“妈对不起你们呀！这么些年来妈天天做噩梦，妈一开始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坏的呀，生了那么个傻子，你不知道以前的人都怎么嘲笑我们的……”
　　梁爸也哽咽着：“生了一个傻子，说出去街坊邻居都笑啊，爸妈实在是没脸……”要不然也不至于拿了钱就买房子。
　　……
　　梁宝琛没吭声。
　　他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身为孩子的前提，是不能让父母丢脸。出生孩子的环境，也必须不能艰苦受穷。将孩子卖给恋童癖或者虐童者后，只需要想一想愧疚一下，也算是父母的爱了。
　　毕竟，都是迫不得已呀。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哥哥的名字。
　　梁平。
　　梁宝琛。
　　放在以前，他想不到这些细节的。
　　毕竟虽然是个坏胖子，但是有朋友在，说明他也确实不是一无是处——比如朋友们亲切的喊他梁胖儿，他从来不生气。
　　朋友们都知道，梁胖儿是个直肠子。
　　最大的心眼全部用来干坏事了。
　　他看向正翻看着房本的何槐，此刻没有再哭了。
　　他也没有问自己如果是个傻子怎么办这种问题——他怕承受不了梁爸梁妈的答案。
　　此时此刻，看着掌心的红色花朵，他甚至在想——6岁就死了沉湖得哥哥，那时候疼不疼呢？有没有流很多血？
　　就像这花一样？
　　他低下头：“我还他的买命钱，我不卖哥哥——你要什么，你都拿走吧。”
　　20万的买命钱，他确实享受到了。
　　何槐惊讶：“这么爽快？”
　　“你答应给了，你爸妈不一定哦，你能做主吗？”
　　“我能。”
　　梁宝琛攥紧手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杀人偿命，都有责任。我爸妈做错事，我来还。”
　　“不行！”
　　梁爸梁妈齐齐嘶声抗议。
　　梁妈抱住他，摩挲着他的头发，仿佛这世间千万个慈祥的母亲：“宝儿啊，房子可是咱们家的根儿啊！你知不知道现在房子值多少钱？没了房子以后咱们住哪里？爸妈这么大年纪了，不能再去打工养活家里呀？你怎么娶媳妇儿给老梁家留个后啊……”
　　梁爸忌惮地看了一眼何槐，忍气吞声道：“大不了，我们凑20万，把这钱还给他！”
　　想得倒美。
　　何槐笑着没吭声。
　　梁宝琛却咬牙在母亲怀里发起抖来——他把头勾下，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满脸泪水，此刻哽咽道：
　　“没有房子我们就租房子！”
　　“房子值多少钱？不都是那20万买来的吗？”
　　“你们不打工，我养活你们。”
　　感受到搂抱着自己的肢体已经僵硬，他吸了吸鼻子，勉强自己笑起来：
　　“什么年代了，留什么后？万一再是个傻子呢？”
　　梁爸梁妈被吓得说不出来话，不知是被租房子打工这件事吓到了，还是被生傻子这件事吓到了，梁妈语无伦次：
　　“不能的不能的……”
　　梁爸也哄着他：“没事儿没事儿，当年计划生育有傻子都能再生二胎呢。现在都让随便生了……”
　　梁宝琛双手捂住脸，哽咽得浑身颤抖。
　　……
　　他们的一番折腾，让何槐成功的等来了中介小哥。
　　小哥还是那么敬业，大热天的跑的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是依靠定位成功的摸到了这里，敲开房门后，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家具家电卖不卖呀？”
　　何槐点头：“当然卖了，说好了收利息的。”
　　中介小哥曾经亲眼目睹阿槐大人在西昌龙庭收拾那几个甩肠子跳“爱的魔力转圈圈”的老鬼，这会儿对这抱头痛哭的一家人视若无睹，自顾自的几个房间转悠着，最后做出评价：
　　“家具家电都在的话，何小姐，这个数妥妥的！”
　　他对何槐晃着手指，露出一口大白牙！
　　四百万！
　　阿槐大人眼睛亮了。
　　她把房本往中介小哥手中一放：“快快快，挂房子卖还要什么流程？”
　　中介小哥翻开房本——
　　o(╯□╰)o
　　“何小姐，这得户主愿意才行啊——”
　　何槐看着还在哽咽中梁宝琛，自信的对中介小哥一点头：“没事，他愿意！”
　　然后叮嘱道：“你该拍照拍照，该拍视频就拍视频，然后把名片留给他们。”
　　她对中介小哥打包票：“放心，绝对不会卖到一半反悔的！”
　　中介小哥对她也是很信任的，此刻赶紧对那一家子说道：
　　“不好意思，咱们换个地方哭吧，我得在客厅拍个全景——”


第593章 放假
　　七月五号，学校放假了。
　　“暑假暑假我来啦——”
　　卢芳芳美滋滋的收拾行李，全宿舍就她最开心。
　　这倒也不是说其他人就不开心了——关键是，李颖和程璐如今都是有对象的人了，放暑假了肯定要各回各家——如今才刚进入状态就要分开，那滋味肯定不一样的。
　　何槐坐在宿舍无所事事——她没啥行李，又住在帝都，此刻捧着新品薯片咔滋咔滋，就看着大家整理东西。
　　卢芳芳凑过来：“阿槐，你说她俩都有对象了，就咱俩没有，是不是有点不合群？”
　　何槐诧异的看她一眼：“怎么会呢？有对象也不能让我吃得更好呀！”
　　这话说得——没毛病。
　　卢芳芳酸了——
　　“我知道你假期要去百花山庄，天天大餐等着，我等升斗小民，实在比不得——”
　　……
　　倒是程璐收拾完东西，纳闷的看着卢芳芳：
　　“芳芳，你跟你妈和好啦？”
　　卢芳芳：……
　　她瞬间沮丧：“没有。”
　　过年因为亲戚的事闹崩，她妈就只给了学费，眼看着一个学期都过去了，当真一分钱生活费没给，也没发一个短信。
　　她不给，卢芳芳也不要，她这个学期基本是没什么娱乐时间的，一直在上网课，学各种技能，接单子——好在能上政法的，脑袋都不差，真钻研什么学的也快，一个学期过去，她不仅换了新电脑，把李颖的钱还清了，甚至还存下来四千多块钱。
　　暑假两个多月努努力，下个学期的学费都不用愁了。
　　至于说系里的奖学金——这个有点危险，她沉迷外快，今年的专业课并不突出，校园活动也不够，只能黯然放弃了。
　　不过也不可惜，毕竟政法人才济济，如今大三都上完了，她也不过是有过一次三等奖，就算不学新技能，也不一定能拿到。
　　这点，卢芳芳看得开。
　　……
　　如今，程璐一语戳中关键词，她瞬间又蔫吧了。
　　想了想，仍旧郁闷：“我就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记得亲戚的恩情——我小时候在大姨家吃过饭，所以我就要劳心劳力给他们家各种帮忙？我妈这是怎么想的？”
　　何槐想了想，问道：“那你大姨给你吃的肯定特别珍贵特别好吃！要是我，我就记住了。”
　　卢芳芳：……
　　她小拳拳锤过去：“我说正经的，你还开玩笑！”
　　何槐也哈哈乐了：“因为我也不太懂这个逻辑啊。”
　　倒是李颖，因为家大业大，所以什么亲戚都见过，此刻一边归拢自己的唇膏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么说吧，你妈妈想让你记住的，其实并不是这种‘恩情’，而是她想向众人宣告你的优秀，顺便展示她对你的控制力。”
　　“我都上政法了，我还要怎么展示我的优秀？”卢芳芳不明白：“难不成要我初中参加国际竞赛，高中拿到常青藤的邀请，大学就进中科院？”
　　她发出灵魂呐喊：“她啥基因心里没谱吗？她女儿拼了老命才上的大学啊！”
　　高三不是人呆的啊！
　　李颖摇摇头：“不是这种。”
　　“对于你妈妈来说，你的优秀来源于亲戚朋友的夸奖，一旦其中有了瑕疵，这就代表你不优秀了。比如你拒绝给亲戚家孩子补课，亲戚肯定在她面前抱怨过，这就是你不够优秀的证据。”
　　“另外，她让你去做，你拒绝，这代表了你脱离了她的控制——她心里慌了，这时候，只有占据道德制高点来绑架你，这样才能明确她的成就，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