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喝到12点闭店才散场,贵和又醉了,像在月球上行走,一脚深一脚浅。郝质华还大致清醒,顾虑他伤势未愈,小心地搀扶他走路。
离开餐厅,他的亢奋仍在持续,胳膊搭在她肩上,眯起眼睛笑赞:“郝所您可真能喝啊,我还没见过比您酒量更好的女人。”
郝质华也没见过比他酒量更差的男人,一再告诫他走慢点,别碰着伤口。
贵和眼皮上各压了百斤重的沙包,两眼昏黑地问:“我的脚怎么有点飘呢,是不是刚修了路,路面还没干呢,怎么踩上去软踏踏的?”
“你喝醉了,先在这儿站一会儿,等我叫车。”
郝质华让他靠住路灯柱,刚掏出手机,贵和忽然门板似的仰头倒下,她急忙施救,箭射一步到他身后,指望撑住他。怎奈对方倒势太猛,她立足不稳也被压得朝后跌倒,做了他的软垫。单单这样还只是吃一点皮肉苦,糟糕的是她的手机同时脱手,不偏不斜落进下水道盖板的缝隙,再也捡不回来了。
事已至此,只好叫声倒霉了事,她扶起昏睡的醉鬼,在路边等了半天也没叫停一辆计程车。申州的计程车就是这么紧俏,尤其是夜间,不用打车软件根本叫不到。
湿冷的空气渐渐伸出皮鞭,使劲抽打人的手脚。郝质华怕再待在室外贵和会着凉,架着他另寻落脚地。这人像中了化骨绵掌,只剩一张空皮囊,没有一点力气可用。他肋骨有伤,肩扛背驮都不行,郝质华没别的招,右手搂住他的腰背,左手兜住他的双腿,来了个逆向的公主抱。
她力气够大,贵和又属于男人中的轻量级,操作颇具可行性,就这么一口气前行一百多米,来到一家快捷酒店,进门时两个前台服务员一惊而起,先后赶来帮忙。
她要了一个标间,在服务员帮助下将贵和抬到七楼的客房,安置在床上。送走服务员,她跌坐在地毯上粗声喘气,越想越觉得这情形荒唐离谱,仿佛跑错片场的演员,拿着剧本一阵阵出戏。
等她稍微缓过气,床上人的呻、吟着喊渴,她倒了一杯温水,抱住他的头小心地喂他,他喝完半杯水,神智似乎略有恢复,双眼无神地望着她,眼神忧郁迷离。
她怕他呕吐,让他躺好别动,问他:“还记得你家里人的号码吗?我通知他们来接你。”
他目光静止,似凝固的蜡油,没半点反应。
她又问了一遍,怀疑他处在半昏迷状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撩动了他眼里的烛光。
女人的脸庞被暖光渲染得温柔亲切,让他感到温馨舒适。
“郝所,您真漂亮。”
这句梦话吓得郝质华倏然坐直,呵斥:“你在胡说什么?”
贵和漂浮在酒意里,仿佛暴风里的轻丝,处境再凶险仍能游刃有余,继续无所顾忌地直言:“是真的,我早就想说了,您真的很漂亮。”
她脸皮发紧发烫,不适感一直传染到头皮,骂他醉糊涂了。
贵和真醉糊涂了,不久又沉沉睡去。郝质华进退两难,去浴室洗了把脸,出门叉腰想对策。
几分钟后贵和的手机响了,他的手机接听时不用密码,她见是他的大嫂打来的,起初还一阵高兴,可猛然联想到此刻的处境,顿感慌窘。
孤男寡女酒醉后共宿酒店,倘若他的家人知晓,如何解释得清?
她只好过滤掉这阵手机铃声,等了一会儿,用酒店的电话联系家里,谎称公司加班,以免父母担心。
接下来她靠看电视消磨时间,担心醉鬼会沉睡整夜,几次想抽身离去,终究放心不下,在苦闷和懊恼中纠结着,觉得当下的状况比屏幕里的泰剧还脑残。
凌晨两点过,贵和终于醒了,摇摇晃晃起身走向卫生间,说他想上厕所。
她以为能结束困境了,不久听门内响起淋浴的水声,便在门外大声问:“赛工你在洗澡吗?清醒一点了吗?要是清醒了就快点出来,让你家里人来接你。”
“我知道了。”
听他的应答还算有精神,郝质华放了心,又说:“我先回家了,待会儿你去办下退房手续,房费我都付清了,你自己当心点。”
她拿起提包走向房门,卫生间里突然噗通一声,她胸口似被木槌击打,忙转身高呼:“赛工,赛工你怎么了!”
隔了好几秒,才听他哭丧:“我、我摔倒了。”
“摔得严重吗?”
她焦急拍门,这次再听不到回应,好像对方已伤重昏迷了。
危机意识促使她放下羞耻,拧开门锁闯进去。浴室内水气弥漫,那马虎鬼一、丝、不、挂瘫在地上,背靠浴缸挣扎不起。
她瞥过脸避看他“玉体横陈”的不雅姿态,关掉喷头,抓起架子上的浴袍裹住他,将他半扶半抱弄回床上,忧急询问:“摔哪儿了?胸口的伤怎么样?”
贵和欲哭无泪:“胸口没事,可是脚扭了。”
要不是郝质华突然说要走,他也不会急匆匆跨越浴缸以致滑倒。
她怨他自找麻烦,责问:“你不是上厕所吗?干嘛跑去洗澡?”
“我、我不小心尿到裤子上了。”
他羞怯惭愧俨然刚过门的小媳妇,郝质华头疼不已,问他伤了哪只脚,听说是右脚踝扭伤,便动手帮他检查。贵和很瘦,双腿修长笔直,从浴袍下伸出的姿态十分性感。她在检查完他的伤势后才发觉异样,心慌地放下他的腿脚,拉过被子盖住,背对他坐着。
“没伤到骨头,过一会儿就好了。”
贵和这时唯恐惹恼她,弱声弱气道歉:“郝所,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你快打电话回家叫人来接你。”
“您要回去吗?”
“都这么晚了当然得回去。”
听了这话,他心中忽然涌起来历不明的不舍,望着她的背影,用视线勾勒她的轮廓。
郝质华临走前还想嘱咐几句话,回头被他袒胸露腹的情状惊吓,又急忙扭回去。
“你先把衣服穿好。”
听她下令,贵和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忙拉好衣襟系上腰带。听他报告“穿好了。”,她的头并未转过来,盯住前方的墙壁正直吩咐:“明天最后一天上班,也没什么事了,你就不用来公司了,节后再去吧。”
他老实服从,然后问她春节期间有什么安排。
郝质华说:“在家陪爸妈,我大哥可能会回来。”
他又问:“那您节后会准时去上班吗?”
“应该会吧,怎么了?”
“没什么,那就节后见了,祝您新年愉快。”
“你也是。”
说到这儿郝质华心跳平复了,起身出门,又被他叫住。
“您怎么回去呢?”
“先走一段吧,看能不能打到车。”
“您可以先在这儿叫好车再出去啊。”
“我的手机落进下水道了。”
“什么时候?”
“刚才在路边,你突然晕倒了,我去扶你不小心弄丢了手机。”
重提这段倒霉经历,郝质华仍难掩懊丧,即便她不责怪,贵和也会自愿冠名“扫把星”,遑急保证:“我一定赔您!”
“不用,本来就是个旧手机,也该换新的了。”
她已开了门,身后又响起急嚷:“您等等,我帮您叫辆车。”
她想想也好,站着等他操作,他却说车不会这么快到达,让她过来坐着等。
于是她又坐回椅子上,同时听他唠叨。
“晚上不安全,还是打计程车吧,您待会儿到家发个消息给我,不然我不放心。您不记得我的手机号吧,我马上写一个,您上车以后记得做后边,再跟那司机说我这儿有他的信息,免得遇上不安分的人打您坏主意。”
他定好一辆车,说出车牌号,司机估计三分钟后到。
她决定下楼去等,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贵和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立刻产生不安包裹的期待,目不转睛望着她,但只得到一个让他又失望又丢脸的指示。
“让你家里给你带身换洗衣服,总不能穿着尿湿的裤子回去。”
上司迈着稳健急促的步伐离去,那脚步声带走了他很多不知名的复杂情愫,他的心忽然空荡荡的,恰似冬季的打谷场,只散落着几只没精打采的鸟雀。片刻后他注意到一直被他忽略的窗户,心想或许能从那儿目送她,连忙咬牙下床蹒跚地挨到窗边。
他当真如愿看到了女人乘车离去的身影,然而这一幕加重了孤寂和伤感,他的心沉甸甸地酸胀,扭紧窗帘如同丢失了重要物品,巴望着能失而复得。
这难受的负重感持续了一分钟,那辆车竟像感受到召唤似的原路返回,车里走下他依依不舍的身影,飞快奔入酒店。
他的身心陡然轻盈,仿佛长出了翅膀,一瘸一拐地赤脚冲出客房,冲向走廊,来到电梯门前,怀着莫名的激动与欣喜,又不知以怎样的情态迎接她,微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郝质华正在窝火,电梯门开后埋头疾走,被堵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郝所,您怎么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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