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可能得连续两三年喝西北风了。柯太太,郝工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负责替她赔偿,明天就去您府上解决这件事。”
他做出护短的架势,柯太太顿受蒙蔽,打量他们关系不一般,趁机卖个人情。
“既然有梅总出面,那就这么算了吧,要是你这位朋友刚才能端端正正跟我们赔个礼,而不是一张口就强势地说要照价赔偿,我也不会计较。”
梅晋感觉更良好了,以亲友的口气说明:“对不起,她常年钻研技术,不太懂得人情世故,请您多多见谅。”
柯太太大方接受道歉,说她有几位朋友想认识梅晋,请他过去。梅晋请她先行,回头面向郝质华,脸上的得色满溢而出。
“看到了吧,这就是身份和地位造成的差异,如果你是我太太,她还会对你那么傲慢吗?”
郝质华比被人扒光衣服鞭打还丢脸,她出身并非富贵,但干部子女的身份无形中让她享受了高于常人的尊敬,后天的努力也极大程度地保障了她的尊严,可这些资本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在金字塔般的社会里,上层永远能轻易踩踏下层。
她再也不能呆在这耻辱的处所,不向老板打招呼便负气离去。贵和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像被牵了缰绳的牲口追随着,在酒店门口堵住她。
“郝所,您去哪儿啊?”
郝质华望着金碧辉煌的大堂,突然有种“砸碎万恶的旧世界”的冲动,这想法很危险,需用酒精来麻醉,于是说:“我想去喝酒。”
贵和不假思索说:“我陪您。”,为控制形势,带头将她领到附近的小餐馆。
二人叫了四五个菜,都是他下单的,郝质华只认准桌上的老白干,上桌就倒了二两仰头干杯。
贵和夺下酒瓶,央告:“郝所您慢点喝,酒要细细品,您这样能喝出什么滋味来?”
“我心烦,你别管我。”
郝质华伸手来抢,他急忙往后躲,诚心敬意劝说:“心烦更不能借酒浇愁了,那样只会愁更愁,酒要在高兴时喝,您想上次我们在甘肃,最后那天连着喝了两台,前一台您在生气,后一台我们在火锅店,后面的明显比前面开心多了不是吗?”
他多少了解这女人的脾气,今天放任不管,她兴许能把自己喝死。
郝质华拿不到酒,暴躁蠢蠢欲动,捶桌怒斥:“我真是受不了梅晋了,现在还阴魂不散地羞辱我,真想杀了他。”
她的杀气货真价实,贵和怕看《知音》故事,更抖擞精神规劝:“别,千万别这么想,跟JP较真您就输了。我还是建议您别搭理,静静地看他表演,您一生气就等于在跟他互动,肯定越来越来劲,全程冷漠脸那梅晋才会真的没劲。”
“可我忍不了,除了他还没人那样欺辱过我。”
“实在受不了您就想办法收拾他,但绝不是折磨自己。这酒您真不能喝,呕气喝酒最伤肝。”
单纯劝阻还不管用,他接着拟好配套措施,主动献身救人。
“要不这样吧,您看我喝。如今不是流行那种吃播吗?想减肥的观众正节食,馋的不行就去看网上的大胃王博主吃东西,看过自己也过瘾了。今天我就给您当一回酒播,您看我喝,相当于自己也喝了,包您过瘾。不过有一条先说好,待会儿我要是醉了您得送我回家,别把我一人扔路边。”
郝质华乍听这话想说他脑子有问题,这人已屁颠屁颠喝上了。一口一杯,每喝一杯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他连喝八杯,第八杯刚喝进嘴立马吐出来,连续打脸说:“呸呸,这话不吉利,不算不算。”
红潮漫过他白净的面庞,清俊小生成了红脸关公,眼神有些飘了,语调也呈现酒醉者的亢奋。
“郝所,有首老歌您肯定会唱,歌词什么来着,‘十月里响春雷,亿万人民举金杯,舒心的酒啊浓又美,千杯万盏也不醉’,歌名叫什么?”
郝质华此时有些反过来担心他了,他少说已喝下一斤半白酒,喝的速度快,酒力还未完全发作,但看这比手画脚的架势已能预测待会儿酒精上头会有怎样的效力了。
“那首歌歌名叫什么,您知道吗?”
他又问了一遍,笑得很失控,郝质华咽下一片笋干,硬着头皮说:“《祝酒歌》,粉碎四、人、帮时创作的。”
桌面立即给他拍得山响。
“哈哈哈,对对对!郝所,我觉得我们现在就该唱这首歌。那梅晋就跟四、人、帮一样,代表腐朽邪恶的反动势力,毛、主、席说过一切反动势力都是纸老虎,能猖狂一时,不能猖狂一世,相信不久的将来就会被正义打倒!您给我起个调,我来唱!”
男人激动地脱掉西装,撸起衬衫的袖子,以吹号的姿势灌下酒瓶里最后一层酒液,完成润嗓,准备试声。
郝质华看看附近的饭桌,低声阻拦:“算了吧,这儿还有这么多客人,别影响其他人。”
“没事,大家都是来热闹的,唱出来也为他们助助兴。我看看扣扣音乐是什么唱的。”
贵和戴上耳机,边听原曲边用筷子打节拍,这首歌二十多年前脍炙人口,他儿时听得滚瓜烂熟,稍一温习便想起来,摘下耳机,放声高唱。
“来来,展未来无限美,人人胸中春风吹,美酒浇旺心头火,燃得斗志永不退,今天啊畅饮胜利酒,明日啊上阵劲百倍……”
他唱了一遍不满意,坚持重唱,唱歌加速血液循环,酒精摧枯拉朽地侵占了他所有的脑细胞,解除了顾忌,解放了人性。唱到第三遍他已经站在座位上,一会儿跳维吾尔族的扭脖子舞,一会儿跳蒙古族的马步舞,热情洋溢,激情四射,恍惚伫立于舞台中央,感受镭射灯的动感节奏。
唱罢向台下嘶吼:“大家说我唱得好不好?”
食客们被这活宝逗得前俯后仰,纷纷起哄叫好,个别人还鼓励他“再来一个。”
郝质华深刻感受到另一种丢脸,起身拉他下来,夺过他手里的酒瓶。
“行了,你醉了,别喝了。”
贵和坚持说自己还很清醒,至少还能再喝五瓶,这恰恰证明他已醉得一塌糊涂。
郝质华将他按到座位上,喝醉的人只受哄,她被迫哄他:“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再喝。”
她夹了一些菜让他吃,此刻筷子拿在他手中比金箍棒还笨重,没戳几下落地上,他醉醺醺张嘴让上司喂他,郝质华只好用勺子舀了个肉丸丢他嘴里。
他狗扑食似的一口咬住,嚼了半天安静下来,笑嘿嘿对郝质华说:“郝所,我想跟您说个事。”
现在他的嘴是没有玻璃的窗户,东南西北风畅通无阻,说话时身体还像小时候玩过的竹节蛇扭来扭曲。
“人啊,不要轻易跟别人说自己有多惨。没准听您说话的那个人比您还惨,您跟他比惨就是无病呻吟。就拿我来说吧,您知道我有多惨吗?我五岁时我妈嫌我爸穷,丢下我和妹妹跑了,从此再也没回来。”
酒醉的人最爱诉苦,郝质华配合地点头:“我知道,上次听你说过。”
“还不止呢!”
贵和急躁地挥手,那姿势很像太极拳里的野马分鬃。
“我家有五兄妹,我是最不受待见的,小时候没穿过一件新衣服,连书包都是哥哥们用旧了的二手货。我爸没精力管我,只有做错事才会腾出手来揍我一顿,我那个惨啊,大冬天还穿凉鞋上学您信吗?连个三毛钱的茶叶蛋都吃不起您信吗?记得小学二年级上美术课,老师让买水彩笔,我爸只给我妹妹买,我呢,就用二哥以前的旧货,结果十二只笔只有三支还能出水,我交的作业上就只有三种颜色。树叶是蓝色的,太阳是咖啡色的,河水是紫色的,我们老师问我是不是色盲,我不好意思跟她说我的水彩笔只剩三支有墨水,情愿承认自己色盲,被同学嘲笑了一学期。您说我惨不惨?”
随着讲述他的记忆退回到那个时期,嘤嘤嗡嗡哭起来,鼻涕双管齐下。
郝质华忙递纸劝慰:“很多人童年都受过苦,现在你的生活改善了,别再想过去的事了。”
“谁说改善了!”
他爆吼一声又一记野马分鬃,嗓门仿佛拉开的面团迅速由粗转细,变成丝线般纤弱的哭泣。
“我现在照样在受苦,房贷欠了几百万,每个月都入不敷出,工作又像在拼命,每天累个半死还不敢跟人诉苦。心里明明负能量一堆,硬要装得欣欣向荣,这样才不会被人嫌弃。我大哥天天催我找女朋友,我这种情况敢谈恋爱,敢结婚吗?我怕再遇上我妈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又怕耽误人家好姑娘,外人看我是高级白领,都不知道我活得有多苦逼,拿我二哥的话来说就是只昆虫,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郝质华无言注视酒后吐真言的青年,同情搅拌着愧疚,后悔把他卷入自己的苦恼,由此激活他的痛苦。人真是麻木愚笨的生物,非要用他人的不幸衬托才能体会到自身的幸运。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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