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没有客人,林深青随意在窗边坐下:“多拿副碗筷。”
“你还约了人?”
这怎么能叫约呢?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试探完人家的定位,骑虎难下而已。”
她解释得含糊,苏滟也没多问,回头交代服务生准备四人餐。
一听是“四人”,林深青问:“还有谁?”
苏滟的表情不太自然:“我的一个朋友。”
她话音刚落,玻璃门一晃,进来个身材纤瘦,打扮知性的女人。
“罗姐来了呀!”苏滟起身招呼,给两边作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朋友,深青。”又跟林深青说,“这是罗菲,罗姐。”
林深青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三个女人的场面不太理解,倒是罗菲走上前,主动向她伸出手来,和煦微笑:“你好。”
*
半个钟头后,林深青才知道这个“罗姐”是谁,以及苏滟安排这顿饭的真正用意。
苏滟希望她放下戒备,与罗菲熟络,所以起先一直含糊其词,但最后还是绕不开重点:“罗姐前不久刚从澳洲调过来,现在在咱们这儿一院的精神科,做关于PTSD的项目研究。”
林深青的笑容短暂凝固,眨眼又恢复如常:“哦,你之前在店里碰见的心理医生就是罗姐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贺星原刚好推门而入。
三个女人同时扭头。
林深青“歉意”地跟苏滟和罗菲说:“啊不好意思,朋友来了,失陪。”说着拎包起身。
刚端来一锅养胃粥的服务生愣了愣。
苏滟站起来:“深……”
“改天约,你招待罗姐。”她笑笑,拉走了贺星原。
贺星原跟着她出了门:“不是叫我来吃饭的?”
“不是啊,吃饭有什么意思。”她出尔反尔得毫不羞惭,轻飘飘看他一眼,“还洗了个澡呢?”
他点点头,点完才意识到她语气里有暧昧的成分,补充说:“出门都洗。”
林深青笑起来:“大学课本有教‘欲盖弥彰’这个词么?”
“……”他心烦地拧了拧眉,“没有,那个在中一课本里。”
“中一?”这叫法倒成功转移了林深青的注意力,“你不是大陆人啊?”
“是大陆人。”
林深青轻轻“哦”了声,没有追根究底。
走出南街,贺星原在一家粥店门前停下:“还是吃饭吧。”
林深青嘴上不置可否,人倒是跟他进去了。
这是一家装潢非常简朴的小店,几张木质的桌椅板凳,一个立式空调配四只挂壁电扇,但陈设相当干净,给人感官不差。
店里没几个客人,老板娘听见推门声,从后厨掀帘出来,一看来人就笑了:“小也来了啊,这是你们院女同学?我们家敦儿今天没跟你一起呐?”
林深青本来就才毕业没几年,穿着白T又没化妆,确实有股学生气,贺星原也没更正,招呼回去:“他跟陈驰在一块,刘姨,要两碗清粥,小菜随意就好。”
林深青在木凳上坐下,托着腮看他:“她刚刚叫你什么?小野?‘野兽’的野?”
“……”他顿了顿,“‘你也是’的也。”
“狐狸精属于野兽吗?”
贺星原愣笑:“那不然是家畜?”
林深青点点头。原来是同类。
她接过刘姨端来的粥,拿勺子搅了搅,又问他:“你全名呢?”
贺星原突然语塞。
她摊摊手,示意不讲也无所谓。
“我姓路。”他沉默片刻后说,“全名路子也。”刻意把“子”字念成了第三声。
但林深青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还是被逗笑了:“真的?”
贺星原从衣兜里拿出身份证,面无表情地递过来,看上去挺习惯这种质疑。
林深青摆摆手没接,又笑了一声。
贺星原收回手,低下头喝粥。
她看看他:“用不着跟着我喝粥,吃得饱么你?”
“这里的粥好喝。”
林深青耸耸肩,示意那就随他,然后也低头喝了一口。
这一口粥送进嘴里,顷刻间香气四溢,才知道他没说客套话。
看她这反应,贺星原解释:“加了香油。”
“啊,是。”她点点头,思索了一下,觉得这味道有那么点熟悉,像小时候老家那儿几毛钱一碗的粥。
贺星原抬眼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深青难得有了点胃口,很快把粥喝干净,拿纸巾擦擦嘴问他:“带烟了吗?”
他抬起头:“你不是不抽烟?”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
演讲的时候她跟学生开玩笑,说自己已经当了职业酒鬼,不能碰烟了,免得活不长。
他当时半梦半醒听了一耳朵。
“哦。”她记起这回事了。但事实上这跟长命百岁没关系,只是因为烟草容易影响酒质判断而已。
林深青笑起来:“要活那么久干什么,没听说过美人薄命?”她朝他摊开手催促,“带了没啊?”
贺星原不动反问:“你在找刺激吗?”
“嗯?”
“前天晚上也是。”不计后果地喝到酩酊大醉,包括跟花臂男说那句“去死”。
贺星原皱眉看着她。
林深青的手还摊在那儿:“就当是呗。”
“我没带。”
她点头起身:“那我去买。”
贺星原结了账出去拦她:“你是真嫌命太长吗?”
这话说得急了点,语气不太好,他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想补救又没开得了口。
林深青好笑地看着他:“抽根烟怎么了啊,你不也抽?”
他态度放软:“我的意思是,找刺激也不是只有烟酒这种路子。”
“那我还真不如你路子‘也’。”她笑了笑,“我现在上不了天也下不了海,还能找什么刺激,你教教我?”
贺星原想了想:“坐车呢,行不行?”
“行啊,什么车,过山车?”
“等会儿。”他拿手机拨通一个电话,问那头,“执哥,今天场子里有没有双座车?”
“大概一个钟头后。”
“不是,我带朋友兜两圈。”
“好。”
几句过后,他挂断电话,回答她:“赛车。”
*
林深青不得不承认,这个路子也的路子是真的野。
一个钟头前,他还在带她吃街边小店,被她误会是玩过山车的嫩学生。
一个钟头后,他熟稔地走进上流人士出入的赛车俱乐部,一路领她到了赛车场。
四周是成片的绿荫草地,蜿蜒的棕灰赛道,金灿灿的看台,还有蓝得像油画的天。他面对着几辆五颜六色的F1赛车问她:“想坐哪辆?”
林深青不懂车,纯看颜,指着一辆火红的说:“那辆。”
贺星原走开几步去跟一名教练交涉,几句过后,朝她招招手:“过来。”
林深青跟他去了更衣室,换上一套防护服,出来的时候,看他也穿好了赛车服,正低着头整理袖口。
红黑相间的贴身款,衬出一身的男性荷尔蒙。
而且他的衣服比她这件合身得多,所以她猜,这原本就是他的。
红色系的。
林深青像被挑起愉悦的神经,吹了声口哨。
贺星原顺着声找到她,拿起一旁咨询台上的纸笔过来:“看看这个,没问题的话在最下面签字。”
“干什么?”体验极限运动前都得签字,林深青是明知故问。
“生死状。”他答。
她笑得狡黠:“签了这个以后,是把命交给你了么?”
贺星原似乎不能反驳这个说法:“怕就不签,现在还能反悔。”
林深青抽过笔,扬手签下名字:“来不及了,你好好负责啊。”说完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贺星原把纸笔递还给工作人员,回头看她背影,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无奈地叹口气。
他跟上去,从教练手里接过头盔递给她,自己也拿了顶戴上,然后站在那辆F1双座赛车旁说:“我不开全速,等会儿要是受不了就喊停。”
他说得无比自然,一旁教练也听得无比自然。
好像只有林深青觉得,“受不了”和“喊”这种字眼有调戏的味道。
但当她坐上赛车,感受到它急速飙破两百码,像子弹出膛一样绝尘而去时,就知道了——调戏?这完全是愚昧的错觉。
高速,敞篷,低于常车的底盘,炸雷一样轰鸣的引擎声,昏天黑地般的推背感……这些所有在同一时刻向她袭来,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尖叫起来。
不喊还是人吗?
赛车很快驶入了一段加速空间富余的长直道。贺星原目视前方,有条不紊地继续加档。
林深青在慢慢攀升的速度里适应着他的节奏,刚调整好呼吸却已经到了直道尽头,传说中险峻异常的“发卡弯”。
三百码的赛车在一刹间制动到八十码,这一刻她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整个人像随时要被横向离心力甩到天外。
贺星原安静地打方向盘过弯。林深青已经头晕眼花。
她模模糊糊地想——这小子清楚这里的地形,这完全是有预谋的炫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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