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现任班主任换成了一位经验丰富,非常尽责的前辈教师。
何樱由衷替梁效开心之余,也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是人都会有私心。
那么,对于老师而言,没什么比能被学生记住,更值得骄傲的了。
给她的花瓶换了一整年水,听她说了那么久的梁效,不知道分班以后,还会不会来了。
唉,不来也没事,自己换呗。
何樱在心底耸耸肩,好整以暇地起身。
可喧嚣至极的课间走廊边,梁效还是来了,依旧那样沉默安静。
何樱心里一漾,怔怔喊了他一声。
职业带来的成就感,让人一瞬间认可了自己。
是一种……恋爱都不可替代的幸福感。
“何老师,”少年眉目清澈,指着花瓶说:“还是我帮您吧。”
顾芥在身后朗朗笑了声:“梁效啊,你要再不来,你何老师都要把门看穿了。”
梁效轻车熟路,拿起放在案边的花剪,修着花枝上多余的叶子,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停。
他低眉浅淡问着:“……何老师,你前两周没放花吧。”
“没放没放,”何樱笑容浮现:“这周我刚买的,没想到你就来啦。”
她站在梁效身侧问他,选了理科适不适应,你妈妈最近好不好呀,最近你们班语文上到哪篇古文啦。
梁效一一答,虽然寡言少语,但语气轻缓,一丝不耐也没有。
乖巧冷静到让何樱心疼。
她从口袋里递给梁效一块薄荷奶糖,“喏,谢你的。”
何樱弯着眼睛笑:“梁效,跟着谢老师好好学。等上了光荣榜,也让你何老师吹嘘一阵。”
梁效眉眼低垂,好久,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柠檬糖给她。
“何老师……”
少年低声说着:“祝贺你教师技能大赛获奖。”
哦对,校门口的电子屏今天的确挂出了喜报。
从升旗仪式,到中午的食堂,何樱听了一路的祝贺声。
……但都不及这句让她动心。
何樱笑的很呆,一路目送梁效转上楼梯,才肯收回目光。
“这下如愿了吧。”顾芥斜眼看着她。
何樱故意重重一拍他肩,笑容明媚:“今天下午的奶茶我请了!”
##
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午后。
直到她接到章韵之的电话。
她们一家工作都不轻松,白天要没什么事,一般不会打扰彼此,何樱忙摁了接起。
“樱樱,你这几天要不和林臻一起,要不在学校食堂凑合下,妈妈不能给你做饭了。”
何樱笑着嗯了声:“你又出差啊?”
“不是。”
章韵之的声音很安静:“妈妈……要去做个小手术。”
何樱拧起了眉,怔怔又问了遍:“你、你要什么?”
“不怕不怕,”她的妈妈云淡风轻笑了起来:“就是个小手术,切个乳腺纤维瘤,当晚就能回家,比阑尾炎还简单。”
“不是,妈妈,”何樱一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音调突兀起伏:“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呀?”
“体检查出来的,拿去市妇幼给专家一看,人家建议切除就切咯。”
章韵之笑着安慰她:“妈妈都一把年纪了,还在乎留个疤吗?”
尽管章韵之一再承诺没事,何樱的心还是浮在半空。
她非要章韵之把ct报告单,和那位专家的名字一起发给自己,不然决不肯罢休。
她太了解,自己的妈妈是个多爱逞强的人了。
何况前天晚饭时,她还依稀听章韵之提起,这周可能有一个不错的业务到手。
要是情况不严重,以章韵之的性格,是断然不肯轻易放弃的。
何樱越想手脚越冰凉。
乳腺纤维瘤是不可怕,但可怕的是……恶性肿瘤,癌变浸润。
她实在顾不上同事的目光了,在办公室里,压着声音,拨了个电话给卢清映。
“清映,你上次带出来和我们打牌的市妇幼医生小姐姐云衫,是不是乳腺外科的?”
卢清映显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惶急,忙应了声:“是是,有事你说,别急。”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卢清映开门见山:“放心,除了你和温凝,就是她了。”
“我有个病情想咨询她下,你能帮我牵个线吗?”
“ok没问题。”
相知多年的友谊,何樱不必和她客套,也能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
她从微信给骆云衫发了ct报告单,骆云衫看完后,回了电话给她。
“何樱,我没看见造影的片子,但即使是ct报告和片子结合,我们也没办法百分百定性这个纤维瘤的。”
“一切还是要看病例切片活检后的结论。”
“那……”
何樱喉咙发哽,此刻,她竟然连说出“癌症”这两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云衫,谢谢你,”她勉强笑了下:“听说,绝大多数乳腺纤维瘤都是……良性的,所以一般医生会提出保守治疗和切除两种方案?”
她不明白那位周医生为什么这么急。
电话那侧的骆云衫沉默了一阵。
“……对,一般是这样没错。”
骆云衫叹了声气,欲语还休:“何樱,周医生是我们科最厉害的专家之一,约他的手术根本排不过来,我相信他绝不会做无妄的判断。”
“如果他笃定立即切除,那只能说明……”
她声音轻了又轻:“从影像分析,这个肿瘤真的很有切除的必要了。”
何樱从心底感谢骆云衫的柔和婉转。
但她听明白了。
窗外有清甜的桂花香飘进来。
每年这时候,章韵之都会晒一匾干桂花洗净,熬成桂花酱。
等到入冬时,做上碗甜甜暖暖的酒酿桂花圆子。
她眼前模糊了一片,忍不住要问自己。
何樱,你这一程通往成熟的路途,
真的能赶上父母老去的速度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部门带新人聚餐,应该也会更的晚点,可以后天一起来宰杀OvO.
进入正文三万字完结倒计时:解释下,不是故意狗血,也不会虐。设计这个情节是因为,其实在我们身边,35-50岁左右的成熟女性,罹患乳腺、宫颈结节肿瘤之类的真的太多了。
姑娘们一定要提醒自己的妈妈定期体检喔,爱护自己,尤其是从事高压力职业的麻麻们~
第42章
周一下午, 例行要召开各级部班主任会议。
“何樱,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沈曼她们纷纷伸着懒腰起身:“要走了。”
何樱甚至还勾着唇角笑了, 点点头,弯身去抽屉翻笔记本,差点碰翻了自己的马克杯。
“诶, 等我下啦。”她脸也没抬说着,淡淡软软的。
都是做了经年班主任的人, 这间办公室谁还不是斗争经验丰富, 听话听音的聪明人。
沈曼和梅老师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目光, 慢慢走近了些。
就连一门心思转着从学生那里没收的魔方的顾芥,都扔开了。
……她这笔记本,找的时间也太久了吧。
“樱樱,怎么啦?”
沈曼轻轻按在她肩上,语调柔缓:“跟老师说说, 我们也好看能不能帮你一点哪。”
沈曼又把自己放回了, 从十六七岁时起她就信任仰仗的, 老师的位置。
一如从前的恬静温柔。
在快被试卷掩埋, 阴暗晦涩,长到仿佛看不见尽头的高三,给了她许多安慰鼓励的沈曼。
那让她尽管失意一千次,仍然能一万次的重新爬起来。
在何樱小的时候,教师还远没有如今严明的行业规范。她被老师飞来的粉笔头砸过,被冷暴力不闻不过, 甚至她的一任小学老师,曾姑息纵容着别的小姑娘欺负她。
她对这行,实在说不上有多好的观感。
可直到高考完填报志愿,父母劝说她填师范时,她奇妙地发现,自己的心底居然没有很多抗拒了。
是沈曼让她看见了,一位教师应有的风骨和光明。
何樱摇摇头,终于没忍住,冰凉咸涩的液体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往下砸。
顾芥默默跑去关了办公室的门。
“好孩子,别哭别哭。人呀,难免都会有坎坷的时候。”
方才何樱打电话时,她和梅老师听见“纤维瘤”、“切除”、“病理切片”之类的字眼时,隐隐约约便觉得不好。
这时候让她少说一句也要舒服点,沈曼试探着问:“……是谁生病了么?”
“我妈妈。”
人皆如此,遇见苦痛烦恼时,只要鼓足勇气向别人开口倾诉第一句,后面就没那么难了。
何樱哽咽着,大致说着知道的情况。
梅老师非推着顾芥转过去,然后拉着何樱起身,拿了面纸给她擦眼泪:“樱樱,你先别急,要说乳腺纤维瘤这个毛病,我们学校好多中年女老师都有。”
“不就上学期,曼姐知道的,高三的孙芷老师一体检完也是被医生留在医院,把纤维瘤切掉了。当时她吓都要吓死啦,但最后拿出来一看,不也没事嘛。”
“医生也是为了谨慎,”梅老师秀秀气气,抿着唇一笑:“再说啦,身体里长了纤维瘤,放在那里,总归不如拿掉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