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裴遇说,“突然想了很多。”
沈又晴:“什么?”
裴遇说:“也没什么。”
沈又晴追问:“你想什么了?”
裴遇默了半秒:“在想你。”
这情话跟连环炮似的一出连着一出,沈又晴心情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多了几分轻快之意:“你这是在做什么,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一样。”
裴遇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像是打趣,轻飘飘的:“天地可鉴,我是认真的。”
沈又晴:“唔……”
裴遇说:“其实真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人生苦短。”
沈又晴:“及时行乐?”
裴遇淡淡笑笑:“你陪吗?”
沈又晴说:“看你表现了。”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老爷子有裴母守着,沈又晴联系了薛杰睿,天没亮就出了门。
如今震情严峻,除去官方,还有不少民间组织纷纷踊跃参与其中,但一股脑的冲劲却也容易给救援工作造成不良影响,沈又晴没准备真冲到前锋去,跟着一行人装着几车的矿泉水和粮食前往,最后在临时避险点下车。
薛杰睿也来了,以个人名义捐了50万,又借着直播平台的名头追捐100万,灰头土脸的干起搬运的苦力活。
沈又晴瞧着他:“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帅气?”
薛杰睿扛着两箱牛奶搬下车,平静道:“老子一直这么帅,是你看走眼了。”
沈又晴没说话,搭了把手帮旁边一妹子把整箱的方便面搬下放在未搭建好的帐篷边上。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雨后泥土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又似有若无带着一股子腥味,卷起腹腔中一阵翻涌。
这一处安置点之前是一家幼儿园,如今二层的小楼前是一排排蓝色帐篷,目测共有三十多顶,容纳了近200余人。
远处有小孩坐成一排正在啃窝头,晾衣绳上挂着一排衣服,在这三两小不点头顶飘扬。
沈又晴正准备上前,薛杰睿走来,问:“还没联系上裴遇?”
沈又晴摇头:“可能在工作吧。”
经过上回,沈又晴也觉得自己一直苦苦联系裴遇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成熟,裴遇既然选择了留在这里,将一颗心扑在灾区,她又怎好总去打扰,给裴遇添麻烦让他分心。
裴母发来一张图片,是从灾区特别报道节目中截下来的,照片中仅有从废墟中伸出的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满是灰黑的泥土,而另一头,靡靡细雨中,裴遇身着黑色冲锋衣,将那只手温柔拉在手心。
身后是大片已经垮塌的教学楼,黑云密布,就好像是要沉沉往这座本就遍地哀鸣的土地压下来,远处有飘飘红旗屹立于这片废墟中不倒,鲜红依旧。
沈又晴注视裴遇的俊朗侧脸沉默。
裴遇的眼底发红,眼下透着淡淡的青色,似乎已是疲惫不堪,就连向来干净的脸上及乌黑短发上也落了灰,是她从未看有过的狼狈。
远处的大锅沸腾,有孩子给她端来一碗米粥,看起来不过四、五岁。
沈又晴吸了吸鼻子,摸他的头:“你不饿吗,自己吃吧。”
那孩子点头,也不推辞,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口,突然看见她的手机屏幕。
对方靠过来,脏兮兮的手指着那张图片:“我见过这个哥哥。”
沈又晴看他,温和说:“是吗?”
小孩子郑重道:“这个哥哥说会帮我把妈妈找回来。”
沈又晴看着对方依旧清亮的眼睛,鼻头发酸:“那妈妈找回来了吗?”
小孩子摇头,垂眼:“他们让我等一等,说哥哥也还没回来。”
沈又晴说:“会回来的。”
薛杰睿正守着咕噜噜沸腾的大锅,冲沈又晴招手:“来帮忙?”
一碗粥一下子就见了底,沈又晴抱起孩子走过去,温声问:“那爸爸呢?”
“爸爸也不在,”小孩子糯糯说,“他们说爸爸受伤了,要去医院,让我乖乖在这里等他。”
“嗯。”沈又晴亲亲他的额头,“你乖乖的,他们舍不得你,肯定会回来的。”
沈又晴一松手,那孩子怀中抱着没洗的碗,一溜烟又跑进了帐篷里。
沈又晴接过薛杰睿递来的大袋子:“带来的东西够吗?”
薛杰睿擦了把汗:“听说隔壁村的安置点情况不太好,我让人把下一批货往那边运了。”
有人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未分发完的矿泉水:“听说灾区挺乱的。”
薛杰睿一脸“这还用你说的”的表情,舀了一碗粥给坐在附近的阿婆,没作声。
对方道:“雨后山体塌方,有人受伤了,听说其中一个人还是记者。”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发烧一直没退,最后去医院挂了两天点滴,泪目
不好意思,一直忘了爬过来跟大家讲
明天开始会恢复更新
第76章
沈又晴好不容易才稳下来的心情, 仅仅因为一句话, 又在顷刻间悬起来。
“那个记者名字叫什么?”沈又晴攥紧那人衣袖。
那人似乎也没想过沈又晴会这么激动,整个人一怔,说:“这我可就真不知道了。”
沈又晴坐立不安,远处有小孩子玩闹, 突地传来一声大哭,喊:“我要妈妈!”任身旁的几个大人怎么哄也哄不好。
这一哭,就跟传染似的, 连带着周围几个孩子也一起抽抽噎噎的, 如洪水来袭,一发不可收拾。
之前那抱着粥碗的小孩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糖果,一脸认真的全贡献了出来,见手里的所有糖果全发了个空,他歪着脑袋思索几秒, 又冲沈又晴的方向跑来, 本就满是泥渍的黑色小皮鞋踏过积了雨水的水坑,溅起大滩污水。
小孩浑然不觉,一把扑进沈又晴怀里。
沈又晴揽过他替他挽了裤脚,问:“怎么了?”
对方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大白兔奶糖,已经有些化了, 应该是贴身揣了许久,一个劲的忘她手里塞。对方说:“还剩最后一个。”
沈又晴问:“给我做什么?”
“哥哥拿给我吃的,”对方说,“不哭。”
眼前这小孩一本正经, 沈又晴只好勾了勾唇角,说:“姐姐没哭。”
对方却说:“眼睛红的。”
沈又晴微愣,沉默接过糖,低声说:“沙子进了眼睛里,你能帮我吹吹吗?”
那小孩点头如捣蒜,凑近来替她吹眼睛。
沈又晴眨了眨眼,安抚:“已经没事了。”
对方又点头,突然问:“你是不是哥哥说的那个漂亮姐姐?”
沈又晴不解:“什么?”
“哥哥的手机屏幕上有个漂亮姐姐,”小孩说,“哥哥说那是他的爱人。”
沈又晴的心微微一动,擦了擦鼻子忍俊不禁:“你这个小不点,知道爱人是什么意思吗?”
小孩说:“爱人就是老婆的意思。”
沈又晴:“……”
小孩沉思几秒:“我以前也想要我班上的小花做我以后的老婆,可是现在不想了。”
沈又晴:“为什么?”
小孩耸了耸鼻子:“我觉得美美更漂亮。”
沈又晴实在是忍不住了,好笑的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脸,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她看,有些委屈的眨了几下。
沈又晴说:“老婆哪可以这么随便就换掉。”
小孩瘪瘪嘴,又问:“你是哥哥的老婆吗?”
沈又晴犹豫了一下,点头,然后道:“是啊。”
夜里寒风不断,气温直接降了十多度,四周静得吓人,也黑得吓人,唯有骤风的呼啸不断,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呐喊。
陡路难行,好在一行人经过当地部门同意后,步行赶往前方村落,终于在天黑前到达。
每离震中地区靠近一步,那弥漫在空中的恶臭味便是愈发浓重,仿佛随着从远方飘来的风一起,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几人中除了心理学的在校学生外还有医护从业者和退伍军人,途中突然再次下起暴雨来,沈又晴淋了个落汤鸡,来不及换衣服,用干净毛巾擦了头发,吃了粒感冒药后便忙着将前一刻带来的棉被及内衣内裤分发下去,药品物资统一交由一处管理,分配给需要的人群。
比起之前的宁静,眼前着副景象更是让她难以出声,支起的帐篷前还放着还未来得及收起的草席,血渍蔓延至野草丛生的土地,在大雨的洗礼下渐渐渗入泥土。
沈又晴一怔,有人冒雨上前,双手捻着席子一角临空一甩,收进了角落。
耳边充斥着络绎不绝的喊叫,或是哭声,或是絮叨的低吟,咿咿呀呀的讲着他们的方言。
沈又晴实在很难想象,再往前几步,再靠近那个在一瞬之间倒塌荒芜的城市,该是如何的人间炼狱。
沈又晴为临时安置在此处的孩子清理衣物,四周不时有不知名的飞虫,大家小心翼翼,将四处用消毒水清理过一遍后,又每人分发了消毒纸巾,唯恐发生恶疾在人群中间蔓延开来,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对面帐篷里,三两人裹着一床棉被取暖,身边是名脚上受了伤的男子,伤口包扎过,刚刚才睡醒,正躺在一旁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