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顿时了然。章曼姿出道以后拍过不少有口碑的好片,也拍过一些无人问津的烂片,但总体而言她成功了,甚至连前几年在国外读书的江楼,都时常能从周围留学生的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可有次章远舟却偷偷告诉他:“我姐压力特别大,前两天还打电话跟我婶婶哭呢。那公司简直就是周扒皮转世,使唤起人来不手软。”
那时候江楼站在异国的街道,感觉心脏被揪成一团的疼。
他的同学们提起章曼姿,都说她不仅长得好看还特别有气质,优雅娴静得像名画里的女神。可是江楼知道,她从来都不是这种性格。
初次相见,她就当着陌生人的面,笑嘻嘻地打趣堂弟的脚踝像猪蹄。她很挑食,会跟大人撒娇抱怨不想吃苦瓜。她喜欢赖床,节假日不睡到中午不肯起来。她胆子很大也豁的出去,抡起铁棍砸人能挥出一道凌厉的风。
然而在合同的约束之下,她被公司当作牵线木偶一般,按照他们塑造出来的形象,去扮演一个不像她的人。
章曼姿发现江楼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个人从小就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的表情出现破绽,大概心里早已火山爆发。
于是她笑了起来:“脸这么黑想吓唬谁呢?虽然我和公司目标不统一,但他们也没有亏欠我,我们可是好聚好散的。”见江楼抿紧嘴角不说话,便从包里摸出一颗奶糖递给他,“再说了,这年头谁要是没点心理压力,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的。”
江楼皱起眉,犹豫一下后还是把糖接过来。市面上最常见的奶糖,她以前就经常随身携带,每次都不忘笑眯眯地分他一颗。
那时他总嫌吃奶糖幼稚,后来和她见不着面了,却又整袋整袋地往家里搬,放到过期都舍不得吃掉。江楼沉默地剥开糖纸,把泛着奶香味的糖喂进嘴里,又甜又腻,不明白她为什么爱不释手。
不过糖分确实能够缓解情绪。因为能和章曼姿单独见面的紧张,终于在此刻消下去一些。江楼迟来地想起进门前她好像提到过“探讨人生”,用舌尖将奶糖顶到一边,他开始有余力思考章曼姿究竟想和他探讨什么。
章曼姿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看他似乎没在生气了才问:“你和家里划清界限了?”
整颗奶糖险些从喉咙里滑下去。
江楼清了清嗓子:“你听谁说的?”难怪她昨晚一脸忧心忡忡,原来是担心几年不见他已经成为豪门恩怨狗血剧的主角。
“那个想睡你的姑娘。”章曼姿说完感觉不对劲。无论祁家或是江家,他们都足够富裕,没必要由于各自组建新家庭就任由大儿子穷困潦倒,这不符合一般正常人的思维。
江楼的父母她见过,虽然有些观念上的差异,但她知道他们都是正常人。
章曼姿感觉她不愧是她妈妈的女儿,两人在对江楼的误会上总是离谱得格外一致。眼看他嘴角揶揄的笑意已经隐藏不住,她自暴自弃地往椅背上一靠:“想笑就笑吧。”
“还是要澄清一下。首都交通你也清楚,开车太堵地铁又挤。自从开始写《栖息乐园》,方总三天两头叫我去公司开会,后来我嫌烦,才租了能步行去公司的房子。”
“至于为什么是租而不是买。因为地段不好,我不打算在那里长住。就算想买来投资,”江楼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生意人后代的精明,“我打听过,那边十年之内都没有大规模发展计划,区域房价近期不会出现大幅度的增涨。与其买下来等今后转手,不如把钱投资到其他地方。”
章曼姿扶额喊停:“打住吧,是我想多了。”
了解到江楼的日子并不是她想像中那么落魄,她确实能松一口气。可与此同时心中升起的,还有一股憋屈的怒火,章曼姿甚至开始琢磨,今后要把“千万别以为江楼是个小可怜”作为章家的祖训传下去。
第二次被章家人当作小可怜的江楼,发表完一通对当地房价的评论之后,却在此时垂下眼眸:“不过我确实和家里有隔阂。”
章曼姿半信半疑地望向他,听见他冷冽的嗓音平静地陈述出事实:“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家里介绍了生意伙伴的女儿。我们这种家庭,婚姻都是一门算计收益的生意,就像我爸妈那样。”
“……你不答应?”章曼姿问。
江楼点头,看向她的眼神竟然真的可怜巴巴起来:“加上我一意孤行做了编剧,他们很不满意。所以我手头只有以前的那点钱,不会再有多的了。”
即使知道他仅有的那点钱必定不是小数目,章曼姿的语气也不由得温柔下来:“我记得你以前是想从商的,为什么现在却在做编剧?”
奶糖的甜味渗透到唇齿的每一个角落,江楼意有所指地望着她:“因为要给你写剧本。”
章曼姿花了几分钟来消化这个答案。她记得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江楼到家里来看到她的通知书,好奇地问她万一今后有不想拍的戏怎么办。
那会儿她对演艺圈也是一知半解,模糊地回答说:“那就不拍吧,还是要挑自己喜欢的剧本才行。”
“挑不到怎么办?”江楼坐在她旁边吃西瓜,往盘里吐出几颗西瓜子后谋划起来,“不如以后我来给你写剧本,好不好?”
章曼姿哈哈大笑:“那我等你啊。”
那一年她十八岁,江楼十五岁。那番对话她并没有当真,时间一久自然也就淡忘了。
章曼姿说的那句话没有成真,她入行后拍过许多根本不喜欢的戏。江楼的那句话却真的实现了,他写出《栖息乐园》,女一号是章曼姿。
九年后的今天,章曼姿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教唆孩子走上歧途的坏人。如果不是她那句戏言,或许江楼就会按照原本的规划,坐在CBD的高楼里当个日进斗金的年轻商人。
一旦想明白这一点,章曼姿就开始后悔选在胶囊仓库探讨人生。
她心里慌乱得不行,这里却连把刷子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江楼:话是你说的,你得负起这个责任
章曼姿:有点慌,想刷土豆∑(0ω0)
☆、第 10 章
章曼姿打开冰箱,发现今天不凑巧,里面放的都是叶类蔬菜,水果也被汪茜细心地切成块盛进玻璃碗里。无奈之下,她只好从鞋柜里找出几双干净的球鞋拎去洗衣间,边刷边想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这事往浅了说,其实并不严重。编剧是门正当职业,发展得好将来也是前途无限。可尽管在江楼面前没有露出破绽,章曼姿却依旧连刷三双球鞋都无法平静。
中途陈喻打来电话,通知她记得明天有家网络媒体的采访。
章曼姿一边应声一边仔细刷洗鞋底的缝隙。陈喻听到她这边的动静,顿时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挺好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陈喻一针见血地说:“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心里一慌就刷个没完,你该不会属浣熊的吧?”
章曼姿哽了一下:“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一样。”她这个习惯平时没少被唐宜春吐槽,有段时间还提议她干脆改名叫浣熊算了。
“这证明阿姨和我英雄所见略同。说吧,到底什么事?”
“唔,你认为一辞映画靠谱吗?我对方景明不熟悉,担心一辞映画不适合江楼今后的发展。”被陈喻一打岔,章曼姿没了刷鞋的心思,擦干净手后往客厅里走去,“我今天才知道他会做编剧是受了我的影响,多少我也应该负点责任……”
陈喻松了口气:“编剧是靠作品说话,方景明连第一部作品都敢交给他负责,肯定不会亏待他。”说着他纳闷地嘶了一声,“他不就你堂弟的同学而已,至于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弟弟呢。”
不过陈喻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八卦得那么细,他主要还是想商量下明天的工作安排。挂电话前陈喻千叮万嘱:“别刷了啊,要不然我真改口管你叫浣熊。”
章曼姿笑着按下手机上的结束通话键,忽然意识到不对。第一个说她这个习惯像浣熊的人,好像不是她妈。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如洪水般宣泄而出的画面就在她脑海中重现出来。
她还记得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靠着便利店最里面的一排货架,看她躲在员工间里不断地拿刷子想洗掉袖口上的血。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江楼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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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江楼在她家蹭了几个月饭感到过意不去,正好章曼姿的爸爸生日将至,他打算送一份生日礼物。这事得瞒着章叔叔,于是他找来章曼姿当参谋。
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也没拿定主意。江楼太想送她爸爸一件特别的生日礼物,所以总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逛到最后天都黑了。
坐在商场外的台阶上,章曼姿摸出颗奶糖塞进嘴里,再多拿一颗抛给江楼:“其实心意到了就行,你送什么我爸都会高兴的。”
“叔叔真的什么也不缺?”江楼那时候还是清秀的少年模样,坐在同一级台阶也要比她矮半个头,“你再想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