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儿幸福的怪物 (夜惊鸿)

　　那阵子她放学了，浑身上下都跟个活猴似的，汗水和泥水混到一起粘在她身上，更没个女孩儿样了。但是她身体倒是好了很多，从她幼儿园中班起就跟噩梦缠身似的肥肉，开始慢慢消失，五官渐渐清晰起来。
　　运动会前一天，小吴老师开恩，总算让顾雪柔正点儿回家了。周阿姨接到小吴老师的电话，急匆匆地赶过来，带着顾雪柔向家走。顾雪柔走了几步，就不肯再动了，对周阿姨说：“我们去顾雪莹的学校看看。”她直接叫她姐顾雪莹，已经越来越少叫姐，提起顾雪莹就连名带姓的。
　　周阿姨也没阻止，反正时间还早，到哪儿都是呆着，去学校逛逛也当遛弯了。顾雪柔到了学校门口，保安拦住了，顾雪柔眨巴着眼睛对保安说道：“我姐的咳嗽药放在我书包里了，叔叔我能给她送进去吗？”
　　保安当然放行了。后面周阿姨跟着顾雪柔，心想这家的娘三个可真都是撒谎精投生的，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灯！这么小的孩子到底心眼子有多足，才会撒谎撒得这么镇定自若？
　　这个时间是初中下午的最后一节晚课，学校里十分安静，学生们都在教室里自习。顾雪柔找到初一六班，她个子小，站在后面的窗子处用力踮起脚尖也看不到教室里的学生，不由得心急如焚，她特别想知道小江哥哥在教室里上课的模样，因为江孝文在这个教室里，她甚至觉得这扇门内的教室空气都是香的，是用巴啦啦能量打开的异次元空间，让人心迷目眩。
　　一想到这个她就更烦顾雪莹了——像她姐姐那样的人，怎么就可以每天跟小江哥哥在一个教室读书呢？而自己不过是想看他一眼，就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她想要把门推开一个小缝，用手试探着推了一下，竟然真的开了。她心头一喜，可没想到更惊喜的事情还在后面，门推开了之后，坐在最后一排紧挨着门的男生竟然就是江孝文。顾雪柔呼吸都要停了，果然是魔法一样的教室啊，她在心里想，不然为什么小江哥哥那么巧就坐在最后一排？她眼睁睁看着她的小江哥哥，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非常专注地看着，眼神清澈，心无旁骛的样子让顾雪柔叫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通常这种没有老师坐镇的自习课，许多孩子都会胡混，江孝文的同桌常小右就拿着笔在数学本子上勾死神。他第一时间发现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常小右以为是班主任老师下凡，飞速用胳膊盖住本子，趴在桌子上装了一会儿，过了会儿没听见动静，心想莫非老师只是人间游历一圈儿就又回宫了？回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魂儿险些飞出来，只见一个小女孩儿的脸，脸上乌黑的眼珠僵了似地盯着江孝文，一眨不眨的样儿特渗人。他以为鬼娃娃花子现身了呢，哎呀妈了一声，趴在桌子上。
　　江孝文从书上抬起头，奇怪地看他，常小右就虚弱地用笔点了点门缝里的小孩儿脸。
　　江孝文转过头，看见了顾雪柔，一眼就认出了她，江孝文不由自主地冲她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喜欢这个小胖胖，每次看见她就想笑。他凑过去小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顾雪柔也小声答：“我想看看你怎么上学。”
　　“看见了就赶紧走吧。”江孝文对她说。
　　他看见顾雪柔摇头，心里笑了下，也猜到了单凭一句话很难让这小丫头离开。他想了想站起身，众目睽睽之下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他是班长，自习课早退是绝对不可以的，他一边向外走一边听见身后的同学议论纷纷，但他没理会。
　　他一从前门出来，顾雪柔就把后门关了，抬脚跑了过来，到跟前伸出手抱住他胳膊，还抱得特别用力，把江孝文拽得身子都歪了。江孝文也没在意，还冲她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他拉着她去找班主任，他受长辈教导，不擅说谎，对班主任老师更是有一说一，告诉老师邻居家的小女孩儿放学过来找自己，他想陪着她先回家。
　　班主任偏心江孝文，偏心得看江孝文跟看自己最稀罕的儿子似的。她看顾雪柔不过五六岁，身边也没有大人陪着，问了顾雪柔两句发现情况属实，就说了句下不为例，在出门条上签了字。
　　江孝文拉着顾雪柔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一边去教室收拾东西一边对她说：“跟你姐打个招呼再走吧？”
　　顾雪柔哼了一声拒绝。江孝文看她倔强的小脸，也没强求，自行去收拾好东西带她向外走，结果刚走出没有五步，顾雪莹从教室里追了出来，在后面大声叫顾雪柔：“你干嘛来了啊？”
　　顾雪柔对她姐这时候出现极为反感，跟美梦里突然出现搅局狂吠的大野狼似的。她不搭理她，拉着江孝文就向外走。顾雪莹赶紧追上来，一把拉住顾雪柔命令她等会儿，然后对江孝文说道：“你带我妹妹去哪儿？”


第9章
　　江孝文回答说顾雪柔来找我回家。
　　顾雪莹简直难以置信，气哼哼地用力扯着顾雪柔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儿，指着她鼻子气道：“你是不是傻？再敢过来找他看我捶不捶你？”
　　“我找哥哥怎么了？”顾雪柔不忿，反抗说道。
　　“他是你亲哥吗？你天天跟个粘皮膏药一样——”顾雪莹心里好多话没法跟这头小倔驴说，也解释不清，她把后面什么男女有别的话都咽了进去。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在乎男女之别，王爽养大的女儿，这方面看得透透的。但是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看不得顾雪柔整天苍蝇一样围着江孝文，是关心妹妹吗？也不全是，她一天想揍这倔驴一百遍，关心她个屁啊！
　　“他就是我亲哥！起码比你亲！”顾雪柔特别生气，对顾雪莹刚才那句话介意极了，倔劲儿上来就猛地伸手推了顾雪莹一把，转身跑到江孝文身边拉着他就走。
　　江孝文却没动，他看着被妹妹气走的顾雪莹，微微皱起眉头，对小倔驴说道：“干嘛那么对你姐？”
　　顾雪柔懂江孝文的不高兴，她刚刚那样对自己姐姐，很好很好的好孩子江孝文当然看不惯了。她以前从没怕过江孝文，但是这会儿看他皱起了眉头，心里却隐隐地生出一种担忧。她知道自己妈妈和姐姐的这个家不对，她们家不正常，她们的那个活法让所有正经人家都瞧不起她们，所以她特别自卑，她虽然才六岁，但是已经自卑好几年了——从能听懂别人的话起她就这样了。
　　她们是跟小江哥哥还有小江哥哥的爸爸完全不一样的人，而小江哥哥之所以现在还跟她亲近，对她好，也不过是他不知道自己家的情况罢了。
　　她忍住了所有痛斥顾雪莹恶行的话，小声说：“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了。”
　　江孝文看她道歉，心里高兴了点儿，他喜欢她听话，这方面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孩儿，于是安慰顾雪柔道：“道什么歉？我又不稀罕你道歉。下次对你姐有个妹妹的样子就行了。”
　　顾雪柔心想那也要顾雪莹有个姐姐的样子啊，嘴上却不敢跟江孝文这么说，只点头：“那我再也不跟她吵架了。”
　　她越是温顺，江孝文心里越是喜欢，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通常都有个做大哥的梦，江孝文因为妹妹孝萱的缘故经历过最痛苦的失去，所以在顾雪柔身上额外有耐心。他很有大哥范儿地叮嘱道：“你还小，不懂得尊重长辈。以后越来越大，要记住对长辈要有礼貌，不然你会吃亏的。”
　　顾雪柔心想顾雪莹算个什么长辈？顾雪莹就是个最讨厌的大臭虫！她听江孝文说这些话的语气，简直跟那天他爸江伟君一模一样，她心想小江哥哥是不了解自己家的人什么德行，所以才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她只在心里这么想，并不把这些话说出来，还对江孝文点头如捣蒜，答应得一脸诚心诚意：“好的哥哥，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能记住，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没啥比这个更重要。
　　出了学校大门，顾雪柔犹豫着步子，想方设法拖拉着，明显不想回家，因为回到家里她就要跟江孝文分开了。她不能让江孝文去自己家，而江孝文在没有周阿姨陪同的情况下，又不肯给她补习。江孝文看出她的依依不舍，反正时间还早，回家的路上走路十分钟就有个城市公园，他干脆对她说：“要不——我带你去公园玩一玩？”
　　顾雪柔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几次公园呢，脚步立马不拖拉了。公园里这个时间人很少，还没有放学，根本没几个人来。江孝文一心想让顾雪柔开心，陪着顾雪柔坐了旋转木马，小火车，小飞机，这些项目对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太过童稚，不过他看顾雪柔开心，自己也就跟着玩，到了该回家的时候，玩得满头大汗的顾雪柔伸出手来，抱住了江孝文的腰，嘴上依依不舍说道：“我不想回家，我还想玩啊。”
　　“下次再来，现在回家。”江孝文不通融地答，顾雪柔在他面前十分柔顺听话，一点儿熊性都没有表现出来过，所以江孝文也就越来越像个霸道的大哥，对她该宠就宠，该凶就凶。
　　顾雪柔果然嗯了一声，听话地跟着江孝文向家里走，走着走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又高兴起来，对江孝文说道：“哥哥我明天比赛，你过来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