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他拿遥控器换台的功夫,何有时飞快地抬起手蹭了蹭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子,有点憋屈地想:江先生一定是觉得她太扫兴了,抛过来的话题都不会接,压根没办法聊天。
两颊烧得厉害,何有时唯一庆幸的就是她有涂隔离乳的习惯,就算脸红了,大概也不会太明显。
这个综艺挺好笑的,江呈全程跟着哈哈哈。何有时不那么紧张了,提了好半天的心刚要飘飘悠悠落下,江呈冷不丁地转回头,眼底晶亮,声音带笑。
“我哥他以前没谈过恋爱,要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何有时:“……”
她往浴室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的干笑快要撑不住了。
——秦先生冲个凉怎么这么久啊。
*
这中午的AS|MR效果没昨天好。
实在是江呈问题太多了,絮絮叨叨问了好些。他大学学理,做AS|MR用的人头录音麦比较新颖,江呈来了兴致,差点把人家的麦给拆开。
秦深每回酝酿好的困意总是被他打散,有些恼,快到中午三|点的时候,他没了睡意,江呈却给睡着了。
沾枕就着,少年心事埋得浅,被风一吹就能散。这是秦深和何有时都羡慕不来的好本事。
两人把卧室留给他,去了书房说话。
“秦先生有听过外国主播的AS|MR么?设备更专业的那些。现在网络上还有一个新型职业,叫哄睡师,他们的AS|MR也比我专业得多,秦先生有试过么?”
秦深点头:“听过,听两分钟就烦。”
——言下之意就是只喜欢听你的直播。
十分含蓄的表达,何有时却能听得明白,这种被认定的感觉莫名有点甜。她抿唇忍住笑,接着说:“其实,AS|MR现在还算是小众概念,哪怕国外这行发展更成熟,却也没有被纳入心理治疗的医学层面里,哪怕助眠的效果也没有被验证。可能对秦先生的……”
何有时斟酌着用词:“——对你的心理障碍,并没有任何效果,只是能帮助你放松一下,真正要解决问题,还是得找心理医生的。”
直播圈子里也有两个做AS|MR的朋友,何有时跟她们时常聊起这个话题。
她昨晚一直在想这件事,自己到底能不能真正地帮到秦先生。
说起做AS|MR直播的初衷,其实有点难以启齿,是因为这个新型的直播类型最容易吸粉,只要用心去做,主播的热度就能蹿升。可说到底,她不是专业的,不止是设备不够专业,道具不够专业,手法也并不好,没有研究过声音心理学,更没有研究过心理疾病,一切全凭自己揣摩。
这样对失眠严重的秦先生来说,太不负责任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五分钟,秦深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他听得认真,但没回应。
“万一没有效果……我怕我做得不好……”何有时说不下去了,她说话的时候不太敢看人的眼睛,那样不仅思绪会中断,说话也会卡壳。可此时她讲完了,都抬起头了,秦先生也没挪开视线,十分坦然地看着她。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秦深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枸杞水,放了太久,有点凉了。
他启唇。
“你今天,声音很好听。”
何有时:……
她一直绷得紧紧的小心脏,不受控制的,欢快地蹦跶了两下。
何有时开始深深怀疑一件事。
——秦先生,是不是压根没听她在说什么。
*
江呈午觉睡醒的时候,何有时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要走啊?留下来吃个晚饭吧,反正哥要做三个人的,多添一份也不算什么呀。”
何有时又拿回家喂猫这个理由解释了一遍,江呈笑笑:“你家猫儿闹腾不?要是不闹腾,以后可以带着一起来呀,先前医生还建议哥养个猫猫狗狗什么的,说是养个活物能当精神寄托,偏他嫌麻烦。”
秦深没作声。
何有时心中一动,把这条记到心里了,向两人告了别,跟着孙尧下楼了。
等人走了,江呈脸上笑意一收,照旧是葛优瘫的姿势,气场却跟先前那个邻家大男孩不一样了,笑得有点贼:“小表哥你喜欢这样的?这姑娘好容易害羞啊,说话脸红,对她笑脸红,把菜换到她面前脸红,喝水呛到了也脸红,连说个再见都脸红,一下午光顾着看她害羞了。”
秦深没理他。自顾自地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新内容。
【嗜甜:糖醋里脊】
江呈换了个姿势,舒服得趴着,“哥你打算休息到什么时候?爷爷天天跟我叨叨,让我探探你的意思。前几天还打电话到了姑父那儿,两人说不到一块去,吵得厉害。”
话里的姑父,就是秦深的父亲。
秦深刚拿起财经杂志的手顿了顿,看不进去了,索性丢到了一边。
江家,在这A市也算得上是上流门第了,提起江氏传媒怕是无人不知。然而面上光鲜,真正在这个圈子里的知根知底的人,提起江家怕是得笑。
江老爷子本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秦深的母亲,年轻时嫁给了门当户对的秦爸爸,婚后潇潇洒洒过了十年,夫妻恩爱,没受过半点委屈。三十多岁时却像鬼迷心窍似的,抛夫弃子,美名其曰追求真爱去了,嫁到了欧洲一个小国,几乎跟江家断绝了关系,跟秦深都很少联络。
而被江老头寄予厚望的独子,六年前死在一场车祸里,一同没了的,还有江呈的母亲。
因为这一场车祸,老头子犯了急性脑梗,董事长车祸身亡,江氏传媒几乎垮了。几个大东家虎视眈眈,那时持股最多的江呈还是个刚上初中的网瘾少年,纵天降大任,他也没那本事接下担子。
秦深是那个时候接手的,那时的江氏还没转型没上市,算是家族企业。可他是外姓人,话语权得靠自己博,操的心太多了,反倒落埋怨。
江呈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公司的事,秦深却已经听不清了,挺久没犯的耳鸣汹汹袭来。他阖上眼,揉了揉眉心。
有些事不能多想,谁犯的错,谁就得赎,愧疚这种情绪,丁点用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小修前文,更新在凌晨,白天显示的更新是假的,不用点~
=o=
第10章
“上周头晕出冷汗是因为低血压,现在血压稳定多了,110/70,可以适当地做些运动了。”
何有时刚跟着孙尧进门,就听到这么句话,她愣在原地,有点懵。茶几前说话的两人都朝她看过来,孙尧先给她介绍了:“这是秦先生的私人医生,李简。”
“何小姐?秦先生跟我说过你的。”
李简扶了下眼镜,笑容很是和煦,与她对视了一瞬。
“李医生好。”何有时绷紧下颔,率先错开了视线。
她害怕和人对视,害怕看人的眼睛,害怕自己聪慧到能一眼看懂别人的冷漠。却尤其怕这样的,情绪圆融内敛的人,仿佛生着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尽管他笑得友善。
何有时又跟秦先生打了个招呼,换好鞋子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等着,竖起耳朵听李简和秦先生说话。
茶几上放着一沓A4纸,没拿订书机装订,是一页一页零散的,扉页单独放在一边。
何有时凝目看了一眼。因为字大,并不费力就看清。
——第七十四周(8.18-8.24)心理分析报告。
足足有十几页的样子,秦深漫不经心地一页页翻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何有时离得太远,只能看到每页全是字,密密麻麻的,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自她和孙尧进门后,两人就没再讨论病情了,何有时心想,这大概是顾忌她这个外人,犹豫着要不要借口去个洗手间。
“我以为你今天会把猫带来。”
沉默被秦深一句话打破,何有时呆了一下,这才想起小江总昨天提过一句的。本是句玩笑话,秦先生却放在心上了。
秦深扬起下巴,示意她看墙边。
好嘛,猫爬架都准备好了,盛好猫砂的厕所房也在墙角靠着。
何有时没忍住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话还没出口,她又记起小江总昨天说秦先生这病该养养宠物,能放松心情。
心念一动,她改了口:“猫有点认生,好像还有点晕车,过几天我试试看。”
正事说完,李简十分识趣地起身准备告辞,秦深却朝他抛来一个眼神,两人短促地交换了一下视线,秦深无声地点了点头。
情商高的人交流效率高,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明白了。李简略一停顿,笑着开口:“冒昧问一下,何小姐是做AS|MR直播是么?之前我一直想做一个与声音心理学有关的分析,研究对象却不太好找,何小姐愿意跟我谈谈吗?”
何有时上身无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微微张大了嘴,样子有点呆。
*
秦深是被关出门外的。
“秦先生?”李简扶着他的肩膀往外推,另一手去关书房的门,笑着说:“给我留一刻钟就好。”
这是要他尊重病人隐私的意思。
秦深眸色深沉,避过他的视线,又往门里看了一眼,正好与何有时对上视线。她表情张惶,看到他回头,唇微微颤了两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一瞬间眼里迸发出微弱的哀求之意。